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形成的經濟基礎

世界幾大原生古文明都發源于史前農業社會，中華文明也不例外。這些早期文明及其社會實體，形成之初都呈現較小范圍的地域性和多元性特征。隨著農業發展、綜合生產力提高，各地文明成果也逐漸擴大。地域遼闊的中國有南北互補的兩大農業做支撐，同時又有多條通道連接域外，能夠不斷吸納和補充新鮮的生產力，這些要素匯聚在一起，從很早就奠定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形成的經濟基礎。

中國史前農業的興起與區域文明的出現

中國南稻北粟（黍）兩大農業皆起源于距今一萬年前。距今8500—6000年的新石器時代中期，伴隨著全新世大暖期到來，兩種農業分別從長江中下游平原南端和華北平原北端相向快速傳播，農業經濟逐漸遍布兩者間連片的平原丘陵地帶，并在稍晚時期漫延到第二地理階梯的黃土高原和兩湖地區西側的山地，形成許多富有地域特色的農業文化，初步構成網絡狀的早期農業文化的基本格局。不過，此期大部分地區的農業尚未超越漁獵采集而成為生業經濟的主體。到新石器時代晚期的早段，在距今5800—5100年左右，長江、黃河中下游和東北的燕遼地區，都先后出現前國家復雜社會。這個時期恰好也是南、北農業成為主導性生業經濟、農業社會發展成熟的時期。農業的大發展使得聚落、人口及財富都迅速增長，同時社會競爭加劇，由此導致特權滋生、階層分化、區域性中心聚落出現。在一些地區的大型遺址，如安徽含山凌家灘、江蘇張家港東山村、河南靈寶西坡等地，揭露出高等級大建筑、大墓及其隨葬的精美玉器等奢侈品，象征著早期貴族的權力和財富。另外還在遼西牛河梁遺址群等地點，發現與原始宗教崇拜、祭祀有關的“壇、廟、冢”等遺跡，積石冢里隨葬具有巫術色彩的玉器，也是另類社會復雜化的產物。這些現象表明，多地多元化的區域文明已初露端倪。

這個時期以位居長江下游的凌家灘最顯發達。該聚落規模大、結構復雜，發現有特大型建筑基址、隨葬大量玉石器的大墓和豐富的祭祀遺存，出土的一些玉器及其刻紋圖案反映當時已有復雜而發達的宇宙觀和精神信仰。凌家灘也許還處于國家社會的前奏，但已經顯露出初期文明的特征，有學者稱之為“中華文明的先鋒”。凌家灘的興盛應當是以長江下游、巢湖側畔發達的稻作農業和漁獵采集經濟為基礎，同時因掌控玉石資源和治玉技術而擁有某種特殊發展優勢的結果。與當時中原地區旱作農業條件下簡樸不奢的貴族墓葬和建筑相比，長江下游早期稻作農業社會顯得更富裕、發展程度更高一些。

史前經濟的發展與早期國家的形成

長江中下游早期稻作農業及富裕經濟孕育出的較高程度的文明，在隨后的良渚文化中得到了更充分的體現。長江下游環太湖地區的良渚文化，大約存在于距今5300—4300年之間，其核心區或曰最發達的區域位于今杭州西北部一個范圍達1000平方公里的“C形”盆地。這里的聚落點有數百處，包括規模巨大的良渚古城，其內有形同“臺城”的“宮殿區”（30萬平方米的莫角山遺址）、頂級貴族專屬的形同王陵的高臺墓地，大墓中隨葬大量標識高級貴族身份的精美玉器。更令人吃驚的是，在古城外圍的山體上下，存在由眾多水壩構成的規模龐大的水利系統。良渚古城內外各種設施的修建需要海量的勞動力，肯定要有發達的經濟做支撐。近年在莫角山附近出土了總量達20萬公斤的炭化稻谷，顯示出良渚社會強大的農業生產能力、良渚核心區驚人的糧食獲取和儲存能力。同時，除了稻谷和家豬作為食物的主體，良渚遺址群還發掘出土了大量的多種野生動植物遺存，延續了以往富裕經濟的特點。良渚文化在距今5000年前后能夠一枝獨秀而孕育出東亞最早的國家社會，與其雄厚的經濟基礎密不可分。相比之下，同時期同樣處于稻作農業區的長江中游屈家嶺—石家河文化，盡管也有較大型城址，但已有的考古發現尚未顯示出可與良渚文化相比肩的文明成就，其緣由有待探索。

北方黃河流域，目前所知此期規模最大、發展程度最高的是隴東慶陽南佐遺址，其面積達數百萬平方米，有大型院落式夯土建筑群，并從中發現很多白陶等珍稀的非日用品。南佐遺址出土的農業遺存以粟、黍等旱地作物為主，但同時在“宮殿區”還出有大量炭化稻。以上發現表明，南佐社會的上層精英具有獲得高原上稀缺食物資源和其他珍貴物品的能力，南佐也成為探索黃河流域早期國家起源最具潛力的地點之一。仰韶晚期隴東和關中西部已發現數處大型遺址，該地區社會繁榮的基礎之一包括發達的農業，其中具體細節有待深究。此期黃河流域另一個比較興盛的地方是海岱地區。這一帶已發現多處大汶口文化中晚期大型遺址，包括幾處城址，雖然面積都不過數十萬到一百余萬平方米，但幾乎都有一些隨葬品（以陶器為主）豐富的大型墓葬，并常用動物（大多為家豬）隨葬或祭祀，充分顯示出富裕社會的特征。海岱地區在新石器時代一直屬于旱、稻混作農業區，相比純旱作農業具有一些經濟優勢，因此發展勢頭旺盛，在大汶口文化中晚期對中原及黃淮地區都產生了強烈沖擊。不過，目前已有材料尚未能證實該文化中已產生早期國家。

區域經濟的興衰與青銅時代多元一體文明格局的形成

從距今4300年到3700年左右，很可能由于洪水泛濫等原因，長江中下游稻作農業區逐漸衰落，良渚、石家河等大型復雜社會崩潰瓦解。黃河流域持續繁榮發展，但不同地區的表現并不一致。旱、稻混作的海岱龍山文化，雖然出現了面積達三四百萬平方米的特大型聚落，但是否形成了早期國家仍有待更多考古發現來確定。中原乃至整個黃河中游的社會發展仍舊呈現此起彼伏的狀況，早先一些發達的社會如南佐等已經衰落，中原腹地則處于小邦林立的狀態。以粟黍旱作農業為主的龍山時期諸文化中，只有分布在北方高原的石峁文化和臨近中原的陶寺文化誕生了早期國家。這兩個同屬黃土地區的發達社會集團的形成，實乃受益于從西域傳播而來的牛羊牧業經濟。此時，在南流黃河兩岸逐漸發展成熟的食草家畜牧業經濟，疊加在傳統粟黍種植農業和家豬飼養業基礎之上，形成一種新型生產力和生業模式，極大促進了社會的繁榮發展，堪稱史前時代一次影響深遠的“經濟革命”，最終催生出以陜北石峁、晉南陶寺為代表的黃河中游最早的國家社會。

由于某種或某些因素（如區域集團間的戰爭、內亂、氣候變化等）的影響，石峁、陶寺以及海岱龍山等大型復雜社會都沒能持久。在距今3700多年到3500年之間，在群星黯淡的背景下，二里頭文化所代表的中原腹地的夏王朝卻強勢崛起。夏王朝勃興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能夠博采眾長、融合再造，開創了中國歷史上的青銅時代。其后便是接踵而起的商、周王朝，以大中原為核心，創造出了更加輝煌的青銅文明。夏商周三代王朝定鼎中原、輻射四周，確立了中華文明從多元走向一體的趨勢與根基。此種局面的形成，同樣是基于本土傳統的多品種農業（以粟黍為主，稻、大豆等作物種植和家豬飼養為輔）與外部傳入的牛羊馬牧業相結合，所形成的強大的新型經濟模式。此種模式還極大促進了畜力在農耕生產、交通運輸與大規模戰爭中的廣泛應用，并助力中華文明融入歐亞大陸早期全球化的浪潮之中。

作者系首都師范大學歷史學院教授

來源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郭飛

新媒體編輯：常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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