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日頭短，吃過晌午飯沒多久，天就灰蒙蒙地往下沉。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四，這一天所發生的那件事，折柳橋一帶的老百姓怕是一輩子都忘不掉。

自打呂城那邊駐了鬼子，老百姓的日子可就提心吊膽起來，據點里面的鬼子兵，隔三岔五往外竄，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燒。

老百姓白天不敢生火做飯，晚上不敢點燈說話，聽見狗叫就往草垛里鉆，日子過得那是苦不堪言。

這一天，一個鬼子兵悄悄溜出了據點，隨后獨自一人竄到了折柳橋東北面的高家村。

這鬼子三十來歲，矮壯個子，穿著土黃色軍裝，斜挎著一支三八步槍，皮靴踩在凍土上咔咔響。

高家村攏共沒幾戶人家，見有人影過來，不少警惕的村民便紛紛躲了。

這鬼子兵挨家挨戶踹門，搜了一圈沒見著人，心里正煩躁，忽然看見村東頭一戶人家的院門虛掩著。

他一腳踢開門，直接闖了進去。

此刻的堂屋里，婆媳兩個正蹲在灶前燒火。

婆婆姓陳，五十出頭，頭發花白，臉上皺紋像刀刻似的。兒媳婦姓林，二十來歲，生得清秀，過門才兩年。

鬼子突然闖進來，陳婆婆見狀臉色刷地白了，本能地擋在兒媳婦前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那鬼子兵眼珠子一轉，見屋里只有兩個女人，臉上當即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嘴里嘰里咕嚕說著日本話，伸手就想去拉林氏。

林氏心怦怦跳，兩條腿發軟，可她腦子轉得快。

硬拼只有吃虧，得想法子脫身。

她瞥了眼屋里靠墻豎著一架木梯子，上頭是擱糧食的閣樓，心里頓時有了主意。

她假裝順從地朝樓上指了指，嘴里說：“上面，上面。”

那鬼子會意，以為林氏已然順從，隨即嘿嘿笑著就踩上了梯子。

木梯子吱呀吱呀響，鬼子爬到一半還回頭看了一眼。

林氏強擠出個笑臉，朝他擺擺手，假意催促。

那鬼子兵果然上了當，旋即三兩步爬上了閣樓。

說時遲那時快，林氏一把抓住梯子猛地往外拽。

陳婆婆也反應過來，婆媳兩個一齊動手，把梯子從閣樓口抽了開去。

鬼子兵聽見身后動靜不對，回頭一看，發現梯子沒了，當即傻眼，急得在樓上嗷嗷叫。

婆媳倆顧不上別的，撒腿便跑出院門，扯開嗓子喊：“快來人哪！捉鬼子啊！”

村里人聽見喊聲，都跑了出來。

有人敲銅盆，有人拿著扁擔鋤頭，滿村都是“捉鬼子”的喊聲。

那個鬼子兵在閣樓上聽到底下鬧哄哄的，心里發虛，走投無路，隨即心一橫，從閣樓窗口往外一縱，撲通一聲便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爬起來就跑，連槍都丟在閣樓上忘了拿。

高家村的人見他空著手想逃，膽子更加壯了，眾人喊著“別讓他跑了”，呼呼啦啦地追了出去。

鬼子兵拼命往東跑，一口氣跑過了大嘉井，又跑過了城墅，再跑過長安橋、蔣家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靴子跑掉了一只也不敢撿。

后面高家村的人緊追不放，沿途村子聽見動靜，見狀也紛紛加入，追的人越來越多，喊聲越來越大。

那鬼子兵跑得眼冒金星，肺管子像要炸開，回頭一看黑壓壓一群人，嚇得魂飛魄散，轉頭便朝老林村方向竄去。

老林村東面有一條長溝，溝邊是旱地，再往東就是東亞田村。

東亞田村的人老遠就聽見喊聲。

村民姚金海正在家里磨鋤頭，聽見外面亂哄哄的，循聲就往外走。

王光成蹲在院子里修扁擔，抓起扁擔就跑。

曹根林扛著魚叉正要下塘，見村頭有人往這邊跑，也跟著沖了過去。

三個人碰了頭，聽說了消息，當即又招呼了幾個本家兄弟，拿著鋤頭、釘耙、魚叉、扁擔，把村東頭的路口堵了個嚴實。

姚金海是個莊稼漢，三十七八歲，黑臉膛粗胳膊，種地是把好手，人也膽大。

他對身邊的人說：“別慌，等鬼子過來再動手。”

那個鬼子跑到長溝邊，已經精疲力盡，兩條腿像灌了鉛，一頭栽倒在溝沿上。

他掙扎著爬起來想蹚水過溝，可溝里水冷刺骨，淤泥又深，一腳踩下去陷到膝蓋，哪里走得動。

姚金海見狀大喊一聲：“打！”

七八個莊稼漢一齊沖上去。

鬼子嚇得臉都綠了，下意識伸手往腰間去摸槍，結果摸了個空——槍早丟在高家村了。

他彎腰抓起一把泥巴朝人甩過來，王光成側身一讓，泥巴甩在身后。

曹根林一個箭步沖上去，魚叉朝他腿上扎去，鬼子嗷的一聲慘叫，往后一縮，腳跟踩在溝沿濕泥上，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姚金海上前掄起鋤頭，鋤背朝鬼子肩上砸了一下，鬼子疼得滿地打滾。

幾個人一擁而上，鋤頭扁擔一齊招呼，一番招呼下來，那鬼子腿一蹬，便不動了。

姚金海蹲下來探了探鼻息，對大伙說：“死了。”

溝邊一時安靜下來，只聽見西北風呼呼地吹。

幾個年輕人喘著粗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又是痛快又是后怕。

莊稼人都是頭一回打死個人，雖說是個鬼子，手還是止不住地抖。

曹根林抹了把臉上的汗，說：“這尸首怎么辦？丟在這兒怕要惹禍。”

王光成想了想，說：“村子東頭三百米外有個長塘，水深得很，綁上石頭沉下去，神不知鬼不覺。”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尸首抬到長塘邊，找了根麻繩，又從塘埂上搬了幾塊大石頭，結結實實綁在尸首身上，趁著天黑推進了塘里。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老高，一圈圈漣漪蕩開去，不一會塘面又恢復了平靜。

高家村和周圍幾個村子追來的人陸續到了，見鬼子已經死了，一個個拍手稱快。陳婆婆和林氏也趕了過來，林氏想起剛才的事，腿一軟坐在田埂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幾個婦女圍上來輕聲安慰她。

姚金海對大伙說：“今天的事，大家爛在肚子里，誰也別往外說。鬼子要是知道了，咱們幾個村子都脫不了干系。”

眾人齊聲應了，隨后各自散去。

那個年月，鬼子到處燒殺搶掠，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高家村婆媳倆智斗鬼子，東亞田村民合力鋤奸，雖說只是打死了一個散兵游勇，卻是實實在在地出了一口惡氣。

消息不脛而走，附近村子的人聽了，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幾十年后，那口長塘還在，塘水依舊清亮。

東亞田村上了年紀的人提起這件事，還會咂咂嘴說：“那年臘月，咱們村的人打死了個鬼子兵，真格的！”說這話的時候，老人眼里閃著光，腰板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