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要回到1950年夏天。那時的伯力收容所仍籠罩在寒意中,溥儀每天端著加糖紅茶,假裝自己還坐在奉天行宮的紫檀扶手椅。忽然,警衛通知:根據中蘇協定,幾位主要戰犯將被移交新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消息像一把冰刀扎進他的心——國內正在嚴懲漢奸,這條路多半是死路。他急忙再寫信給斯大林,請求“歸化蘇聯、效忠蘇共”。信件和以往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辦公桌抽屜里。
既然走不了,他開始盤算最后一件大事——傳位。清廷早已覆滅,可在他心中,“大清氣數未盡”的幻影仍在。更何況自己因為幼時“閹割式醫療”導致無后,身邊幾個弟弟又各有軟肋,他必須挑一位可靠的愛新覺羅子弟做承繼。目光迅速鎖定那位總是低眉順眼,替他縫襪子、寫奏折的侄輩——毓喦。
毓喦1918年生于北平琉璃廠附近的破舊宅院。祖父載濂因參與扶清滅洋身敗名裂,家道中落。父親溥偁后來給溥儀當侍衛,這才讓一家人勉強衣食無憂。1932年,14歲的毓喦接到“圣旨”,被接往天津靜園,再轉長春“皇宮”。在偽滿洲國里,他干的是隨侍與抄寫的活計:端茶、整理公文、夜里守門,一句多余的話也不說。溥儀想考察儲位人選時,毓喦的老實與俯首帖耳恰好戳中了他的心思。
1945年8月蘇軍突入東北,一周告捷。溥儀正準備坐飛機逃往日本,被紅軍在通化機場一把捉住。毓喦等隨員也落網,自此隨主子遠赴西伯利亞。初到柴務夫卡時,溥儀享有單間、熱水、茶點,而毓喦每天得去雪地里搬煤。待遇反差巨大,他卻毫無怨言,反倒湊錢贖回溥儀被士兵順手牽羊的白金表。表一回到懷里,溥儀當夜失眠,心里那點溫情與信任就此確定。
轉眼到1950年7月的伯力,第45號收容所油燈昏暗。溥儀把弟弟溥杰、國舅潤麒和幾位侄子叫到角落,壓低聲音:“我這一走,前途未卜。大清香火不能斷,今天便立毓喦為皇子。”潤麒臉色古怪,溥杰無奈搖頭,只有毓喦愣了半晌,隨后重重叩首:“臣遵旨,皇阿瑪!”這句“皇阿瑪”伴著鐵門回音,讓溥儀熱淚滾落。他拉開那口始終相隨的大黑皮箱,里面是翠玉白菜、東珠朝珠、乾隆御筆、金桃徽寶……足有468件。兩人跪拜箱前,算是向列祖列宗的靈位報喜。
列車出發前,溥儀一遍遍叮囑:“回國若有變故,你務把此箱帶走,留待復辟東山再起。”毓喦連聲應諾,卻沒想到,未出半年,他對這口箱子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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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運送戰犯的專列緩緩駛入沈陽北站。月臺上,東北軍區派來醫護人員送來熱面條和棉被,接著大卡車把他們送往撫順戰犯管理所。迎面而來的并非行刑隊,而是一句嘶啞的問候:“歡迎各位,先洗澡,體檢,發新棉衣。”溥儀的心一下子沉也不是、落也不是,忽生一種沒被辦掉反倒要活好好看的荒誕之感。
在撫順,學習班、勞動、洗腦課輪番進行。多數人三個月就能哼《東方紅》,寫自我檢討。溥儀卻卡在“皇帝情結”里,天天看自己指甲,想找一雙捧圣旨的手。毓喦依舊給他打理衣食,每天幫忙抄寫日記、收拾床褥。外人看來他還是“奴才”,可他心里正進行著劇烈斗爭——留下“皇子”虛名,不過是拴住自己的鎖鏈。
1954年春節文藝匯演,毓嶦敲鑼打鼓,唱起《誰還敢當皇上》,臺下戰犯笑成一團。毓喦臉上火辣,卻也被刺激得不輕,夜里躺在涼被里翻來覆去。終于,他主動要求參加掃糞組、去農田試種玉米,還悶頭攻讀《論聯合政府》。月余之后,管理所領導找他談話:以你的表現,可否協助我們做溥儀的思想工作?說這話時,對方遞過一張紙條——上面寫滿了讓溥儀自新贖罪的要點。
毓喦握著紙條,心里五味雜陳:去年在伯力,他是“新立皇子”;今天,他要勸“皇阿瑪”交出珍藏。猶豫一宿,他還是在送飯的竹屜里塞進那個折好的條子:“阿瑪,我們必須把過去的事交代清楚,箱子里的玩意兒,也是罪證,主動上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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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過去,監舍靜悄悄沒人搜查。溥儀卻坐臥難安,像抓耳撓腮的貓。第八天清晨,他終于對看守說要“坦白未交出的文物”,并要求見所長。468件珍寶隨即入庫,詳細造冊,無一失散。此事過后,溥儀和毓喦的主仆名分在墻上、心里同時消解,剩下兩位同樣的待教者。
1956年,溥儀開始口述《我的前半生》,初稿字跡潦草,邏輯混亂,還是毓喦拿著紅藍鉛筆,一筆一畫地替他改。有人取笑:“皇子輔政,換了馬甲。”他不再辯解,只說“這是給他也是給自己一個清算的機會”。
1957年春,毓喦因“態度誠懇、勞動積極”獲釋。走出監所那天,他回頭望了望高墻,卻沒再回去探視溥儀。他知道,昔日的依賴要到此為止,各自的人生要自己扛。
三年后,溥儀被特赦,住進北京阜外的四合院,成了植物研究所的普通職工,后來又與護士李淑賢組成家庭。老街坊常見他推著自行車買菜,極少有人再把他和皇帝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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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毓喦則在廠礦、工地、清潔隊輾轉。文化背景幫不上忙,又因“封建親貴”身份難以轉正,他的檔案一路坎坷。更慘的是,由于無固定工作,他一度帶著妻兒住在破舊平房。1967年,他聽說溥儀病逝,想去吊唁,被基層干事一口回絕:“先把你手里活干完再說。”那天夜里,他靠在宿舍墻角默默抽煙,誰也沒搭理。
1977年春,恭王府修繕工程面向社會招聘懂滿洲史的顧問。已經五十九歲的毓喦在應聘人群里默不作聲,遞上一張用蠅頭小楷寫的簡歷,蓋著褚色家印。面試官見他手書“和敬怡親”四字,連連點頭,當場拍板:錄用,月薪130元。從此,他在王府講古、題匾、整理檔案,寫得一筆端肅的宮廷館閣體,游客叫好連連,他卻只說一句:“這是祖宗留下的手藝。”
晚年,他住進東城區一座舊式小四合院,養蘭種竹,偶爾給外文出版社校對《清實錄》譯稿,日子平淡也自得。1997年秋,他在家中安然離世。那時,距伯力那聲“皇阿瑪”已過去整整四十七年。最后一位“末代皇子”,與他的“皇阿瑪”一樣,終點不是龍椅,而是一紙戶口、一座老屋、一方平凡墓地。歷史的興廢,在他們身上只剩下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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