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雨欲來
周六下午,陽光透過“聽瀾軒”茶室臨湖的落地窗,在光潔的榆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浮動著上等金駿眉的醇厚香氣,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老式家具的淡淡木味。我靠在圈椅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平靜地落在對面。
婆婆周敏坐在我對面,穿一身墨綠色改良旗袍,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心修飾過的眉毛。她坐姿端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屬于“未來婆婆”的矜持笑容,但那雙眼睛,卻像探照燈,時不時掃過我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又或者,狀似無意地瞟向我放在桌邊、印著某頂級奢侈品牌logo的手提包。
坐在她旁邊的是我未來的小姑子,周倩。她比我只小兩歲,此刻正低頭刷著手機,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驕矜。她身上那件當季新款連衣裙,腳上那雙限量版高跟鞋,包括手邊那個和我同品牌但不同系列的手袋,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品味”和“消費能力”。當然,賬單的最終支付人,通常不是我那位在國企做著小科員的未來公公,就是我那位“孝順”的未婚夫,周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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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辭啊,這茶不錯,你嘗嘗。”周敏端起茶壺,親自給我續了杯茶,動作優雅,語氣溫和,“聽子明說,你最近又接了個大項目?真是能干。我們子明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氣。”
“伯母過獎了,都是工作分內的事。”我端起茶杯,微微頷首,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婉得體的淺笑。心底卻一片清明。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尤其是周敏這種人,每一分“慈愛”背后,都標好了價碼。
果然,寒暄不過三兩句,周敏便話鋒一轉,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幾分“愁緒”:“哎,眼看著倩倩和子明的婚事都近了,我這心里,又是高興,又是發愁。”
周倩適時地放下手機,撇了撇嘴,接過話頭:“媽,您又愁什么呀?我哥娶了清辭姐這么能干的嫂子,我嫁的趙家條件也不錯,雙喜臨門,該高興才是。”
“你懂什么。”周敏嗔怪地看了女兒一眼,目光又轉向我,語氣更加“推心置腹”,“清辭,你是自家人,我也不怕你笑話。倩倩這次結婚,趙家那邊,彩禮是給足了面子,二十八萬八,三金一鉆也齊備。可咱們周家,也不能讓人小瞧了去。嫁妝……總得置辦得像樣點,不然倩倩嫁過去,腰桿子不硬。”
來了。鋪墊結束,正戲開場。
我放下茶杯,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伯母考慮得是。不知道倩倩對嫁妝,有什么想法?或者,趙家那邊有沒有什么期待?”
周倩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體,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雀躍:“清辭姐,我跟你就不見外了。我看中了青年路那邊一個新開的商圈,有個臨街的鋪面,位置特別好,上下兩層,大概兩百平,我打算拿來做輕奢買手店,正好符合我的專業和興趣!我去問過了,全款下來大概三百八十萬左右!”
三百八十萬。商鋪。輕奢買手店。
我心里冷笑一聲。周倩學的藝術管理,畢業后換了三份工作,最長沒干滿半年,整天泡在網紅店和奢侈品柜臺,對“創業”的理解就是租個漂亮鋪面,請幾個網紅拍拍照。三百八十萬,她說得跟三百八十塊一樣輕松。
“三百八十萬,不是小數目。”我語氣平和,聽不出情緒,“倩倩是打算自己創業?有詳細的商業計劃書和預算嗎?青年路那邊的租金和客流,你考察過沒有?”
周倩被我問得一愣,臉上掠過一絲不耐煩,但很快又被撒嬌般的笑容掩蓋:“哎呀,清辭姐,計劃書那種東西,到時候找人做一份就行啦!我看我好多同學朋友都自己開店,做得風生水起的。關鍵是地段和啟動資金嘛!有你和哥支持我,我肯定能做好!”
支持?三百八十萬的支持?我看著她那張寫滿“我弱我有理,你強你活該”的臉,胃里有點不適。
周敏見狀,連忙打圓場,語氣更加“語重心長”:“清辭,你別怪倩倩心大。女孩子嘛,總得有點自己的產業,將來在婆家也有底氣。這鋪子,就當是你和子明送給妹妹的結婚禮物,也是一份投資。你們現在條件好,幫襯妹妹一把,也是應該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多熟悉的道德綁架句式。
“伯母說得對,一家人是該互相幫襯。”我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隨即話鋒微轉,露出些許“為難”,“不過,三百八十萬全款,就算我和子明想支持,一時也拿不出這么多流動資金。我名下的資產,大部分都做了長期規劃和投資,臨時抽調,損失會很大。而且,婚后我和子明也打算要孩子,學區房還沒有著落……”
我故意提到了“學區房”。這是另一個誘餌,也是她們很可能覬覦的目標。
果然,周敏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隨即笑容更加“慈祥”:“學區房是大事,肯定要準備。不過清辭,我記得你在‘楓林國際’那邊,不是有一套公寓嗎?那可是實打實的頂級學區房啊!小學到高中,都是重點。”
“楓林國際”那套大平層,是我三年前房價低谷時,幾乎押上全部身家、又貸了款才買下的。位于城市最核心的學區,風景絕佳,裝修花費不菲,是我為自己和未來孩子準備的安全屋和起跑線。除了自住價值,更是我資產配置中保值增值的壓艙石。
“那套啊,”我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是學區不錯。不過面積大了點,我和子明兩個人住著空曠,而且離他公司有點遠。我們正想著,結婚后要不要換套小點的、離他公司近的,或者,再看看其他學區。”
“換什么呀!”周倩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夸張的羨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楓林國際多好啊!清辭姐,你那套房子我看過照片,視野無敵,裝修也高級!空著多浪費!不如……不如先借給我和趙哲結婚用吧!我們正愁婚房不夠大,將來有了孩子,學區也是問題!你放心,我們就是暫住,等我們以后自己買了房子,或者你們有孩子了,肯定還給你們!”
暫住?借?我看著她那雙閃爍著貪婪光芒的眼睛,心里一片冰涼。說得真輕巧。一旦住進去,以這家人的德行,還想讓他們搬出來?恐怕到時候,“孩子要上學”、“住習慣了”、“你們反正也不住”等等理由就都來了,那房子就算不是易主,也成了他們的長期免費豪華酒店兼學區名額占用地。
周敏也在一旁幫腔,語氣更加“體貼”:“清辭,倩倩說得也有道理。你們年輕人忙事業,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物業費、暖氣費還得一直交。讓倩倩他們先住著,也添點人氣。等你們需要了,再收回來就是。你們姐妹之間,互相幫助,多好啊。再說了,你們要是把學區房借給倩倩用,那三百八十萬的鋪子,壓力不也小點嗎?可以慢慢來嘛。”
聽聽,多么“周全”的安排。用我的學區房,換她女兒三百八十萬的商鋪“壓力小點”。空手套白狼都不帶這么狠的。不僅要我的錢,還要我的房,還要我感恩戴德,覺得她們“體貼”我壓力大。
我心里翻江倒海,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平靜、甚至帶點“認真考慮”的表情。我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只是微微蹙眉,仿佛在權衡利弊。
“伯母,倩倩,你們說的,我都明白了。”我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這事……畢竟涉及我和子明未來的規劃,還有這么大筆的資金和資產。我得回去,好好跟子明商量一下。畢竟是我們婚后共同的財產和決定。”
我把“和子明商量”、“婚后共同財產”拋了出來。既是拖延,也是試探。我想知道,我那“孝順”的未婚夫,在這件事上,到底會是什么立場。
周敏聞言,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銳利了一瞬,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理解”:“應該的,應該的。清辭你做事就是穩妥。那你回去跟子明好好說,他肯定能理解。一家人,都是為了這個家好,為了倩倩好。”
周倩似乎有些不滿意我的“拖延”,嘟了嘟嘴,但被她媽用眼神制止了。
又閑談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題,這場充滿算計的“下午茶”總算結束了。我起身告辭,周敏熱情地把我送到茶室門口,周倩也擠出一個甜甜的笑容跟我揮手。
坐進我那輛黑色的賓利歐陸,關上車門,世界瞬間安靜下來。我臉上的溫婉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靜。我發動車子,駛入傍晚的車流。車窗外的霓虹燈流光溢彩,映在我毫無波瀾的眼底。
三百八十萬的商鋪。頂級的學區房。
胃口真不小。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周子明的電話。響了四五聲,他才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還在加班。
“喂,清辭?和媽、倩倩喝完茶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語氣溫和。
“嗯,剛結束。”我聲音平靜,“子明,有件事,想跟你聊聊。關于倩倩結婚,媽和倩倩那邊,有些……想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周子明的聲音低沉了些:“她們……又提什么要求了?”
我把下午茶桌上的對話,簡明扼要、但重點突出地復述了一遍。沒有加入任何我的情緒和評判,只是陳述事實。
復述完,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有周子明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三百八十萬……商鋪?還要借楓林國際的房子?”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有一絲壓抑的怒氣,“她們……她們怎么敢開這個口?!那是你的房子!你的錢!”
聽到他這句話,我心底稍微松了那么一絲絲。至少,他沒有像某些“愚孝”男一樣,第一時間覺得“媽和妹妹說得有道理”、“都是一家人幫幫怎么了”。
“媽說,是一家人,互相幫襯。還說,我們條件好,幫妹妹是應該的。”我淡淡地說,將周敏的道德綁架原話拋給他。
“幫襯也要有個限度!”周子明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罕見的激動,“三百八十萬!那是商鋪,不是玩具!倩倩她懂做生意嗎?那房子是你辛辛苦苦打拼來的,是你的退路!憑什么借?清辭,你……你沒答應她們吧?”
“我說,要回來和你商量。”我回答。
周子明似乎松了口氣,但語氣依舊沉重:“清辭,這事……絕對不能答應。太離譜了。我……我明天就去找我媽和倩倩說清楚!她們這簡直是胡鬧!”
“怎么說清楚?”我問,語氣依舊平靜,“用‘不行’、‘不同意’?然后呢?媽會不會哭訴你娶了媳婦忘了娘,不疼妹妹?倩倩會不會鬧?親戚朋友會怎么看你,看我?說我們為富不仁,連親妹妹結婚都不幫?”
我一連串的問題,把周子明問住了。他顯然也想到了這些后續的麻煩。他那個媽,最擅長用眼淚和“不孝”的大帽子壓人。他那個妹妹,撒潑打滾也是一把好手。
“那……那怎么辦?”周子明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總不能真的給吧?那我們成什么了?提款機?清辭,我知道你委屈,我……”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我打斷他,聲音里透出一種奇異的冷靜,“子明,這件事,你先別急著去找她們。交給我來處理。”
“交給你?你怎么處理?”周子明疑惑。
“我自有辦法。”我沒有細說,只是道,“不過,我需要你配合。首先,在媽和倩倩面前,你要表現出猶豫、為難,但不能堅決反對。把決定權推到我身上,就說‘清辭那邊要考慮投資和規劃,我得尊重她的意見’。其次,無論她們私下怎么找你哭訴、施壓,你都不要松口,就推給我。做得到嗎?”
周子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我的安排,也在權衡。最終,他沉聲道:“清辭,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是任人拿捏的人。好,我聽你的。需要我做什么,你盡管說。這次,是她們太過分了。”
得到他明確的表態和支持,我心里最后一絲不確定也消失了。還好,這個男人在關鍵時刻,沒有讓我徹底失望。
“嗯,有你這句話就行。”我語氣緩和了些,“先這樣,你忙吧。具體怎么做,我再想想。記住,在她們面前,別露餡。”
掛了電話,車子正好駛入我居住的高檔公寓地下車庫。停好車,我沒有立刻上去,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飛速閃過各種念頭、計劃、可能出現的變數、以及需要準備的“道具”。
三百八十萬的商鋪,楓林國際的學區房……
想要?
好,我給。
就怕你們,接不住。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鋒利的弧度。
山雨欲來。
而我,已經準備好了傘,不,是準備好了……掀翻這場雨的雷霆。
第二章:獅子大開口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家族群里偶爾有些關于婚禮籌備的討論,周倩時不時發一些婚紗、喜糖、酒店布置的圖片,語氣嬌嗲,@我和周子明詢問意見。我偶爾回復一兩個不咸不淡的表情,或者一句“挺好的”,便不再多言。周敏也私聊過我兩次,一次是轉發了一個養生文章鏈接,附帶一句“清辭,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另一次則是問我有沒有熟悉的婚慶公司推薦,語氣溫和得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我很清楚,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她們在等,等我“考慮”的結果,等周子明“吹枕邊風”的效果。那份看似溫和的詢問底下,是早已篤定的、即將噴薄而出的貪婪。
周子明按照我的叮囑,在他媽和妹妹面前扮演了一個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角色。當周敏再次提起商鋪和房子的事時,他皺著眉頭,搓著手,一副愁腸百結的樣子:“媽,這事……清辭那邊確實在認真考慮,畢竟不是小數目。您也知道,她的錢和資產,婚前都有律師做過公證和規劃,牽一發動全身。我這……我這也不好硬逼她啊。再說,那商鋪三百八十萬,楓林國際的房子現在市值也過千萬了,這……這開口也太大了,親戚們知道了,怕是要說閑話……”
“閑話?什么閑話?”周敏立刻拔高了聲調,臉上慣常的矜持也繃不住了,“你妹妹結婚,你這當哥哥的,當嫂子的,出點力不應該嗎?你們手指頭縫里漏點出來,就夠你妹妹風光出嫁了!那林清辭再能干,再有錢,嫁進我們周家,就是我們周家的媳婦!幫襯小姑子,天經地義!她那些什么公證,什么規劃,能比一家人還重要?我看她就是沒把我們當一家人!心里只算計著她自己那點東西!”
周子明被母親劈頭蓋臉一頓數落,臉色有些發白,但還是堅持道:“媽,話不能這么說。清辭對我們家,對我,一直很好。上次爸生病住院,手術費、請護工的錢,不都是她二話不說拿出來的?逢年過節,她給您的紅包、禮物,哪次薄了?這次……這次確實是數目太大了,而且,而且那商鋪和房子,也不是說給就能給的……”
“數目大?她林清辭缺這點錢嗎?”周倩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抱著她媽的胳膊,眼圈一紅,聲音帶著哭腔,“哥,你是不是娶了嫂子,就不要我這個妹妹了?我不過就是想要個自己的小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將來在趙家也不至于被人看不起。楓林國際的房子,我也不是要,就是借住一下,等你們有孩子了,或者我們有錢換房子了,肯定還!嫂子她那么多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給我住一下怎么了?你們就這么狠心,眼睜睜看我嫁過去被人瞧不起嗎?”
母女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又是道德綁架,又是親情勒索,眼淚攻勢下,周子明顯得更加招架不住,只能反復說“再商量”、“再看看”、“等清辭考慮清楚”。
這些對話的細節,是周子明事后轉述給我的。他描述時,臉上還帶著心有余悸的疲憊和煩躁。“清辭,她們真的……有些話太難聽了。好像我們不把全部身家掏出來給倩倩,就是十惡不赦。”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眼底有著明顯的紅血絲,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一邊是生養他的母親和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一邊是他即將共度一生的妻子,他被夾在中間,滋味肯定不好受。但至少,他沒有動搖,沒有背著我答應什么,也沒有反過來勸我妥協。
“為難你了。”我給他倒了杯溫水,語氣平靜,“但這才只是開始。正式的‘攤牌’,還沒來呢。”
周子明接過水杯,苦笑:“我知道。媽那個人,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的。她肯定還會找你。”
“我等著。”我說。
果然,周六晚上,周子明被“勒令”回家吃飯,美其名曰“商量婚事細節”。他本想推脫,但周敏在電話里語氣強硬,說“全家就等你了,有重要的事要說”,他只好去了。我則“恰好”晚上有“推不掉的客戶應酬”,順理成章地沒有出席。
那頓飯吃了什么,周子明后來沒細說,但回來時,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陰沉和難看。他一進門,就煩躁地扯開領帶,重重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半晌沒有說話。
“她們又逼你了?”我坐到他旁邊,輕聲問。
周子明放下手,眼底滿是血絲和一種近乎荒誕的疲憊:“不是逼我,是……她們商量好了,要直接跟你談。我媽說,下周末,讓我爸也回來,全家一起,正式吃個飯,把倩倩結婚的事,還有我們家該出的‘力’,定下來。”
“全家一起?”我挑了挑眉,“鴻門宴?”
“比鴻門宴還嚇人。”周子明抹了把臉,聲音干澀,“我媽的意思是,既然要談,就敞開了談,把話說清楚。她讓我爸回來主持,顯得正式、公正。但我爸……你知道的,在我媽面前,從來沒什么話語權。這頓飯,就是沖著你來的。她們覺得,我是你丈夫,不好把話說絕,但你是外人,有些話,她們能直接跟你說。而且,全家人在場,親戚們可能也會叫上一兩個,當著大家的面,用親情、用輿論壓你,讓你不得不答應。”
我點點頭,周敏這一手,不算新鮮,但確實有效。家族式施壓,道德綁架的終極形態之一。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個人的貪婪訴求,包裝成“全家人的共同愿望”、“為了妹妹的幸福”,你若拒絕,便是自私自利,不顧親情,讓全家難堪,讓你丈夫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
“她們開出的條件,明確了嗎?”我問。
“明確了。”周子明從口袋里摸出手機,點開備忘錄,遞給我,聲音帶著一絲嘲弄,“我媽讓我記下來,到時候正式提。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我接過手機,屏幕上的文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泛著貪婪的冷光:
- 結婚賀禮:現金人民幣66萬元(寓意六六大順)。
- 新婚禮物:青年路臨街旺鋪一套(約200平米),由哥嫂全資購買并過戶至周倩名下,作為其個人婚前財產。(預估價值380萬元)
- 婚房支持:楓林國際公寓(江景大平層,約220平米)暫借予周倩、趙哲夫婦居住,直至其自行購置合適房產或哥嫂需用為止。居住期間,物業、水電等費用由居住人自理,但房屋本身維護、修繕等大額支出,仍需產權人(林清辭)負責。
- 其他支持:婚禮當天,哥嫂需提供奔馳S級轎車一輛作為婚車頭車(如無,則租賃同等檔次車輛,費用由哥嫂承擔);婚禮酒席費用,周家承擔部分中,哥嫂需額外贊助20萬元
我看完,一時竟有些想笑。不是氣極反笑,而是真的覺得荒謬可笑。這哪里是“開條件”,這分明是“抄家清單”。從現金到不動產,從使用權到婚禮排場,恨不得把我連骨頭帶肉,拆吃入腹,榨干最后一滴油水。甚至貼心地“考慮”到了房屋的日常損耗需要我負責,婚車檔次不能低。真是……思慮周全啊。
“66萬現金,380萬商鋪,外加千萬豪宅的‘暫住權’,還有20萬酒席贊助和一輛豪車婚車……”我一條條念出來,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媽和倩倩,還真是看得起我。把我當提款機,還是許愿池里的王八?”
“清辭!”周子明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眼神里充滿了愧疚、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你別這樣……我知道這很過分,非常過分!這簡直……簡直不可理喻!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同意的!這頓飯,我們不去吃了!我明天就去跟我媽說清楚,她們這是癡心妄想!”
看著他激動的樣子,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冰涼的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掌心,奇異地讓他冷靜了些。
“不,要去。”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僅要去,還要高高興興地去。媽和倩倩這么‘鄭重其事’地安排家宴,商量‘大事’,我們做兒子兒媳的,怎么能缺席呢?”
“清辭?”周子明不解地看著我,不明白我為什么還要去自取其辱。
“子明,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你今天拒絕了,她們明天會換別的方式,變本加厲。在親戚面前哭訴,去我公司鬧,或者用更極端的方法。”我冷靜地分析,“既然她們想‘敞開談’,想‘當著大家的面定下來’,那我們就成全她們。只不過……”
我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定下來的,不一定是誰的‘愿望’。”
周子明看著我平靜無波卻暗流洶涌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確定:“你……你想怎么做?在飯桌上跟她們吵起來?還是當場拒絕?那場面會更難堪,她們肯定會在所有親戚面前撒潑,到時候……”
“不吵,也不當場拒絕。”我打斷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沒有弧度的笑,“她們要什么,我們給。”
“什么?!”周子明驚得差點跳起來,“清辭,你瘋了?三百八十萬,還有房子,這怎么能給?這是我們……”
“別急,聽我說完。”我按著他的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給,是有條件的給。而且,怎么給,什么時候給,給完了會怎么樣,得我們說了算。”
我拿過他的手機,刪掉了備忘錄里那刺眼的清單,然后,開始口述,讓他記錄:
“第一,現金賀禮66萬,可以。但需說明,此為我與周子明婚內共同財產對周倩女士新婚的贈與。需簽署書面贈與協議,明確款項性質及用途(建議用于婚后家庭建設),并約定此為大額單項贈與,未來我二人對周倩女士及其家庭,不再負有超出正常親情范疇的、額外的經濟支持義務。”
周子明飛快地打著字,臉上驚疑不定。
“第二,青年路商鋪,價值約380萬元。可以過戶給周倩,作為其個人婚前財產。但前提條件是,在過戶前,周倩需簽署協議,自愿放棄未來對我和你的一切贍養要求(以合法形式體現,可咨詢律師)。同時,商鋪過戶后產生的所有稅費、手續費,由接受方,即周倩,自行承擔。另外,因該商鋪目前有租約在身,租期還有兩年,年租金45萬。過戶后,此租金收益歸周倩所有,但需補償我方剩余租期的租金損失,可按市價折算,也可在過戶總價中扣除。”
周子明打字的手停下了,抬頭看著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不,更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第三,楓林國際公寓,可‘借’予周倩、趙哲夫婦暫住。但需簽訂詳細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借用協議。協議需明確:借用期限最長不超過三年;三年內,借用人需按市價支付租金(可按友情價略低,但必須有);房屋僅限借用人夫妻自住,不得轉租、轉借或用于商業用途;借用期間,房屋內部一切損壞、維修費用,均由借用人承擔;借用期滿或我方需收回房屋時,借用人需在三個月內無條件搬離;若借用期間,借用人購買自有住房,則借用協議自動終止。同時,借用人需承諾,絕不以此借用關系,主張任何形式的房屋產權或居住權。”
我一口氣說完,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堵死了幾乎所有可能被鉆的空子和未來扯皮的空間。這哪里是“答應給”,這分明是套上了一層又一層的枷鎖,把“贈與”和“借用”,變成了條件苛刻的、權責清晰的商業交易,甚至暗藏殺機。
周子明呆住了,半晌,才艱澀地問:“清辭……這……這些條件,她們怎么可能答應?放棄贍養?支付租金?承擔稅費和維修費?她們就是為了不花錢、占便宜才開這個口的!這協議一簽,跟直接拒絕有什么區別?不,這比直接拒絕還狠!她們會瘋的!”
“我要的就是她們不答應。”我冷冷地說,眼底沒有絲毫溫度,“子明,你還不明白嗎?她們要的,從來不是‘有條件的幫助’,而是‘無條件的掠奪’。她們想用親情綁架我們,空手套白狼,把我們當冤大頭,予取予求。我提出這些條件,就是要把這場披著親情外衣的掠奪,變成一場擺在明面上的交易。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她們要的到底是什么,而我們愿意給的,又是什么。”
“可……可如果她們真的……被逼急了,簽了呢?”周子明喉結滾動了一下,問出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可能,但又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如果她們簽了……”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卻沒有任何暖意,“那就給。我林清辭說話算話。66萬現金,我立刻可以給。商鋪,等她們簽了放棄贍養協議、付了租金補償和稅費,立刻過戶。房子,簽了借用協議,按協議付租金,隨時可以入住。但是——”
我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她們敢簽嗎?放棄對兄嫂的贍養要求?這意味著將來父母若有大病或需要贍養,她們將失去以‘我們條件好、妹妹困難’為由,向我們進行二次、三次索要的借口。支付每年數十萬的租金?以周倩和她那個未婚夫趙哲的收入水平,加上商鋪可能面臨的經營風險,他們負擔得起嗎?承擔過戶的高額稅費和房屋維修費?那幾乎等同于要她們立刻拿出一大筆現金。她們要的是不勞而獲,是零成本占有,而不是背著沉重負擔、權責清晰的‘得到’。”
周子明被我說得啞口無言,他順著我的思路去想,確實,以他對母親和妹妹的了解,她們絕不可能接受這樣的“贈與”和“借用”。她們只想拿好處,一點責任和代價都不想承擔。
“所以,這場家宴,”我總結道,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我們去。帶著我們的‘誠意’和‘解決方案’去。在全家親戚面前,‘誠懇’地、‘大方’地答應她們的所有要求,然后,把這份附帶條件的協議,拿出來。讓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誰在無理取鬧,是誰在貪得無厭,又是誰,在試圖用‘親情’兩個字,來掩蓋赤裸裸的算計和掠奪。”
周子明怔怔地看著我,眼神復雜。有震驚,有恍然,有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和后怕。他意識到,如果今天站在這里的是一個稍微軟弱、或者顧念親情而猶豫的妻子,那么等待他們的,將是怎樣一個被敲骨吸髓、永無寧日的未來。
“我……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清辭,就按你說的辦。這份協議……我來擬。我對家里的情況更了解,知道怎么寫,才能讓她們……徹底死心,也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
“不,協議我來準備。”我搖搖頭,“我有熟悉的律師,可以確保條款合法、嚴謹,無懈可擊。你只需要,在飯桌上,站在我這邊。無論她們說什么,哭什么,鬧什么,你都只需要做一件事——表示尊重我的決定,支持我們共同的‘家庭規劃’。”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子明,這場仗,關鍵不在協議的內容有多苛刻,而在于我們——你和我——必須是鐵板一塊。任何一絲裂縫,都會被她們利用、放大,成為攻擊我的武器。你,能和我站在一起嗎?哪怕面對你媽的眼淚,你妹妹的哭訴,你父親的沉默,所有親戚不贊同的目光?”
周子明與我目光相對,片刻,他重重點頭,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而有力。
“能。清辭,對不起,之前是我太糊涂,總覺得那是生我養我的媽,是跟我一起長大的妹妹,能忍則忍,能讓則讓。但現在我明白了,有些口子,不能開。一旦開了,就是無底洞。她們要的不是親情,是利益。這次,我聽你的。我們,一起面對。”
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定的男人,我心里最后一絲不確定也消散了。還好,他沒有讓我獨自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
“好。”我回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這一次,笑容里終于有了一絲真實的溫度,“那我們就一起,去赴這場‘鴻門宴’。看看最后,是誰的‘項上人頭’,落地。”
窗外,夜色已深,萬家燈火閃爍,勾勒出城市冰冷的輪廓。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我,已經備好了最堅固的盾,和最鋒利的矛。
第三章:丈夫的搖擺
家宴定在下周六晚上,地點是周敏早早訂好的一家頗有名氣的本幫菜館,包間寬敞,能擺下兩張大圓桌。周敏特意在家族群里通知,語氣是刻意營造的喜慶和“有事宣布”的鄭重,點明了要商量“倩倩的終身大事”和“家里的一些重要安排”,要求“全家務必到場”。
群里一陣熱鬧的回應,大伯、小姑、幾個堂兄弟姐妹都表示一定到,提前恭喜聲不斷。我和周子明也“乖順”地回復“收到,一定準時到”,還附上了一個微笑的表情。周敏特意@了我一下:“清辭工作忙,到時候可要準時來啊,就等你了。”
我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在冰涼的手機邊緣點了點,回了個“好的,媽,您放心。” 然后退出微信,拿起桌上那份剛剛傳真過來的、還帶著油墨味的文件。
是我讓律師事務所草擬的《贈與協議》和《房屋借用協議》草案。律師是我多年的合作伙伴,業務能力精湛,最擅長處理復雜的家族財產糾紛。我只給了他一個核心思路和要點,他便擬出了這兩份堪稱“銅墻鐵壁”的法律文書。
《贈與協議》里,明確了66萬現金和380萬商鋪的性質、贈與條件(包括周倩放棄未來特定贍養要求的條款)、稅費承擔、以及最重要的那句“本次贈與為一次性、特殊贈與,贈與完成后,贈與人對受贈人及其配偶、家庭不再負有超出社會一般道德范疇的、額外的、非必要的經濟支持義務”。
《房屋借用協議》則更是細致到苛刻,明確了租金標準(按市價八折,年付,需提前一個月支付)、租期、維修責任、禁止條款、違約責任(逾期不付租或違約,每日按應付租金千分之五收取違約金,且出借人有權立即收回房屋)等等。
我把協議遞給坐在對面的周子明。他接過去,一頁頁仔細看著,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越來越白。看完最后一行,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清辭……這協議……”他舔了舔有些干澀的嘴唇,“是不是……太狠了?放棄贍養要求……還有這租金,按市價八折,楓林國際那房子,市價租金一個月得兩萬多,八折也近兩萬了,一年就是二十多萬,倩倩和趙哲怎么可能付得起?還有這違約金……”
“狠嗎?”我平靜地反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子明,你覺得,你媽和倩倩提出的那四條,是建立在什么基礎上的?是建立在我‘愿意無償付出’、你‘必須無條件支持妹妹’的親情綁架上。她們開價的時候,考慮過我們是否負擔得起嗎?考慮過這會對我們的未來、對我們的小家產生什么影響嗎?沒有。她們只想著自己能得到什么。”
我把茶杯輕輕放回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擬這份協議,就是把她們那套隱藏在‘親情’下的強盜邏輯,明明白白地攤在桌面上,用商業規則和法律條款來重新定義。她們要的是贈與和幫助,可以。但贈與和幫助,不等于無償的、無限的掠奪。我有權設置條件,有權保護自己的合法財產不受侵犯。如果她們真的只是需要幫助,那么我提出的租金優惠、稅費承擔方式的商議空間,已經是極大的讓步。如果她們的目標只是不勞而獲,那么這份協議,就是照妖鏡。”
周子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協議堅硬的紙張邊緣。我知道他在掙扎。一邊是他深愛的、即將共度一生的妻子,以及我們共同規劃的未來;另一邊是生養他的母親和血脈相連的妹妹,以及二十多年“家和萬事興”、“長兄如父”的家庭教育在他身上留下的深刻烙印。
“子明,”我放柔了聲音,但語氣依舊堅定,“我知道你為難。一邊是親情,一邊是道理。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這次妥協了,滿足了她們,后果會是什么?”
我看著他,緩緩陳述:“首先,三百八十萬的商鋪和楓林國際的‘暫住權’一旦給出去,就等于開了一個口子。將來,倩倩生意賠了,會來找我們‘救急’;生了孩子,會來要‘奶粉錢’、‘教育基金’;趙哲家里有事,會來‘借’錢;甚至,你爸媽將來養老、看病,所有的開銷,都會順理成章地壓到我們頭上,因為‘你們條件最好,而且給妹妹那么多都給了’。我們的小家,會成為她們永遠的提款機和后勤保障部。”
“其次,一旦開了這個頭,我在你們周家,將永遠抬不起頭。她們不會感激,只會覺得理所當然,甚至變本加厲。今天能要走商鋪和房子的暫住權,明天就能要來公司的股份,孩子的冠姓權。我的妥協,不會換來尊重,只會換來更肆無忌憚的索取。我們的婚姻,會在這種無休止的索取和妥協中,被消耗殆盡。”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傾身向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子明,我們是夫妻。婚姻是兩個人脫離原生家庭,組建新的共同體。這個共同體的核心利益和邊界,需要我們來共同守護。如果你在我和你母親、妹妹的貪婪之間猶豫、搖擺,甚至選擇犧牲我和我們小家的利益去滿足她們,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你心里,那個由你母親主導的、不斷索取的原生家庭,優先級高于我們兩個人攜手創建的未來。這樣的婚姻,還有繼續的必要嗎?”
最后這句話,我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周子明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和痛楚。“清辭!你別這么說!我從來沒想過……沒想過要犧牲你!我……”
“可你的猶豫,就是在給我傳遞這樣的信號。”我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在猶豫,是不是有更好的、更溫和的解決辦法?是不是可以少給一點,比如只給現金,不給商鋪和房子?或者,先答應下來,以后再慢慢想辦法推脫?子明,沒用的。對于你媽和倩倩那種人,妥協一次,就是永無止境的開始。你今天退一步,她們明天就敢進十步。唯一的辦法,就是從最開始,就劃下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紅線,并且用最堅決的態度守住它。”
我拿起那份協議,指尖點在那些冰冷的條款上:“這份協議,就是我們的紅線。它告訴她們,也告訴所有人:親情,不是無限索取的理由;幫助,不是無底線的付出。我們愿意在能力范圍內幫助家人,但必須以尊重我們的意愿和財產邊界為前提。如果她們連這份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愿意給,那所謂的‘親情’,也不過是敲骨吸髓的遮羞布罷了。”
周子明怔怔地看著我,又看看那份協議,眼神劇烈地掙扎著。我能看到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看到他緊握的拳頭,看到他眼底深處的痛苦和迷茫。他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內心戰爭,一邊是二十多年根深蒂固的家庭觀念和情感慣性,一邊是冰冷的現實和即將與他共度一生的女人的未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書房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不知過了多久,周子明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松開緊握的拳頭,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抬起頭,看向我,眼底的掙扎和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帶著疲憊的清明。
“清辭,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是我……是我太糊涂了。總想著家和萬事興,總想著息事寧人,卻忘了,無原則的退讓,只會讓貪婪的人得寸進尺,讓真正在乎的人寒心。”
他伸手,拿過那份協議,緊緊攥在手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份協議,我看了。條件……是苛刻。但比起她們開出的、想要憑空拿走我們幾百萬資產的條件,我們的條件,至少是在規則之內,是在保護我們自己的正當權益。她們可以拒絕,但不能說我們沒給。”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下周六的家宴,我去。這份協議,我也去。如果她們愿意接受這些條件,我們按協議辦事,錢、商鋪、房子的使用權,該給給,該借借。如果她們不接受……”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那從此以后,關于錢、關于資產的事情,再也沒有商量的余地。我周子明,會站在你這邊,守住我們的家。誰來說情都沒用。”
聽到他這句話,我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巨石,終于轟然落地。不是因為得到了他的支持而覺得勝算更大,而是因為,在利益和情感的終極考驗面前,他最終選擇了理性,選擇了我們共同構建的未來,而不是被親情綁架著沉淪。
這不僅僅是一場針對他母親和妹妹的“戰爭”,更是對我們婚姻關系的一次淬煉。如果他今天選擇了妥協、和稀泥,哪怕只是表現出絲毫的動搖,那么未來漫長的婚姻生活中,類似的事情會層出不窮,而我將永遠孤軍奮戰,甚至腹背受敵。現在,我知道,至少在這個核心問題上,我可以信任我的丈夫,他會是我的盟友,而不是我需要防備的、可能從背后捅刀子的“自己人”。
“好。”我伸出手,覆蓋在他緊握著協議的手上,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那我們就一起去。記住,無論她們說什么,哭什么,鬧什么,我們的態度只有兩個:第一,我們愿意幫助,但有條件;第二,條件在這里,白紙黑字,簽字生效,不簽字,免談。其他一切道德綁架、親情勒索、哭鬧撒潑,統統無效。”
周子明反手握住我的手,用力點了點頭。他的手心有些汗濕,但握得很緊。
“還有,”我想了想,補充道,“家宴上,除了你爸媽、倩倩,可能還有別的親戚。你大伯,你小姑,他們可能也會幫腔。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周子明眼神沉了沉,“大伯一直覺得我媽不容易,覺得我作為長子,應該多幫襯家里。小姑……更不用說了,嘴快,心也偏著我媽和倩倩。不過,這次是我們家自己的事,協議也是我們和倩倩之間的事。他們要是說得太過分……”
“不必硬頂。”我搖搖頭,“親戚的閑話,傷不了我們分毫。只要我們自己立場堅定,他們說什么,都影響不了結果。你只需要記住我們的底線,態度可以溫和,但立場絕不能退。如果場面實在失控,我們可以選擇提前離開。但離開之前,要把我們的條件和態度,清清楚楚地傳達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明白。”周子明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猶豫和不安都吐出來,“清辭,這次,我聽你的。無論如何,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面對。”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各自準備。周子明負責調整心態,準備好面對來自家庭的風暴。我則和律師反復推敲協議的細節,確保每一個條款都嚴謹無漏洞,同時,我也開始著手準備一些“額外”的東西。
我讓助理整理了我名下的主要資產清單,包括那間估值380萬的青年路商鋪的產權證明、近期同地段類似商鋪的租金評估報告、以及楓林國際公寓的房產證復印件和周邊同等戶型租金的市調報告。數字是最直觀的武器,我要讓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可能被周敏母女蠱惑的親戚,明白她們索要的,是怎樣一筆巨大的財富。
同時,我也讓助理悄悄搜集了一些關于周倩未婚夫趙哲家的信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趙家既然能開口要二十八萬八的彩禮,家境應該不差,但具體做什么的,性格如何,和周家結親是圖什么,我需要有個基本了解。這些信息,未必會用上,但手里有牌,心里不慌。
周子明也告訴我,這幾天周敏和周倩沒再直接找他,但在家族群里異常活躍,頻繁地發著婚禮籌備的各種細節,從婚紗款式到喜糖品牌,時不時@我一下,問我意見,言語間透著一種即將“得償所愿”的喜悅和親熱。我也“配合”地回應著,偶爾提出一兩個不痛不癢的建議,扮演著一個“關心小姑子婚事”的嫂子角色。
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洶涌。
終于,周六到了。
傍晚,天色漸暗,華燈初上。我換上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羊絨連衣裙,外搭一件淺灰色大衣,妝容精致,舉止優雅。周子明也穿上了正式的西裝,系著和我衣服同色系的領帶。我們站在一起,鏡子里的倒影,儼然是一對登對、體面、事業有成的璧人。
“準備好了嗎?”我拿起手包,里面裝著那份至關重要的協議,以及相關的資產證明復印件。
周子明看著我,目光堅定,他伸出手,與我十指相扣。
“準備好了。”他說,聲音沉穩。
我們相視一笑,笑容里,是并肩作戰的默契,和即將面對風暴的平靜。
推開家門,步入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倒映出我們緊握的雙手。
鴻門宴,我們來了。
帶著我們的“禮物”,和我們的“底線”。
第四章:家宴鴻門
“聽濤閣”包間里,燈火通明,人聲嘈雜。兩張鋪著暗紅色桌布的大圓桌幾乎坐滿,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茶水的蒸汽,以及一種心照不宣的、帶著探究和隱隱興奮的氛圍。周敏這次果然下了“血本”,請的不僅有至親的周子明大伯一家、小姑一家,還有兩個平時走得近的姨媽和一位德高望重的表叔公,美其名曰“家里有喜事,請長輩們一起樂呵樂呵,也幫著參謀參謀”。
我和周子明推門進去時,原本熱鬧的談笑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了幾秒。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們,尤其是落在我身上,帶著各種復雜的情緒:好奇、審視、羨慕、嫉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等著看好戲的意味。
周敏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穿了一件紫紅色的絲絨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戴著珍珠耳環和項鏈,臉上堆滿了笑容,但那笑容在看到我和周子明牽著手、神色平靜地走進來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又綻開更大的弧度,熱情地迎了上來。
“哎呀,清辭,子明,可算來了!就等你們了!”她親熱地拉住我的手,力道有些大,手指冰涼,“路上堵車了吧?快,快過來坐,特意給你們留了位置!”
她拉著我在主桌靠近主位的地方坐下,周子明坐在我旁邊。我的位置,左手邊是周敏,右手邊是周倩。周倩今天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穿著一身粉色的蕾絲連衣裙,臉上妝容精致,看到我,立刻露出一個甜甜的、帶著些許討好的笑容:“清辭姐,你來啦!就等你們開席呢!”
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眾人。周子明的父親,一位面容敦厚、總是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對我勉強笑了笑,眼神有些閃躲。大伯周建國,身形微胖,臉上總是帶著生意人慣有的圓滑笑容,此刻正端著茶杯,目光在我和周子明身上逡巡。小姑周麗,眉眼間與周敏有幾分相似,但更顯精明外露,看我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估量。其他人,也大多神色各異。
“人都齊了,那就上菜吧!”周敏招呼服務員,又轉向眾人,聲音洪亮,“今天把大家請來,一是家里人聚聚,熱鬧熱鬧;二來呢,也是倩倩和趙哲的婚事近了,有些事,想跟長輩們商量商量,也聽聽清辭和子明的意見。”
她特意強調了“聽聽清辭和子明的意見”,目光掃過我,帶著一種長輩式的、不容置疑的慈愛。
菜一道道上來,頗為豐盛。席間,周敏和周倩成了絕對的主角,一個以未來婆婆的身份,不斷夸贊未來女婿趙哲“家世好、人品好、對倩倩體貼”,一個則以準新娘的身份,嬌羞地分享著婚紗照的拍攝趣事、婚禮場地的選擇,時不時@我一下,問我哪個喜糖盒子好看,哪種桌布顏色更搭。我都一一微笑回應,給出不痛不癢的建議,扮演著一個安靜、得體、關心小姑子婚事的嫂子角色。
周子明顯得有些沉默,只是偶爾附和幾句,或者給長輩敬酒。我能感覺到他繃緊的神經和身體的僵硬。我輕輕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他回握了我一下,力道有些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周敏覺得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終于清了清嗓子,進入了正題。
“今天趁著大家都在,有件大事,我想跟清辭、子明,還有各位長輩商量一下。”她放下筷子,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驕傲、慈愛和些許“為難”的神情,“倩倩和趙哲的婚事呢,趙家那邊很是重視,彩禮給了二十八萬八,三金一鉆也置辦得齊全。咱們周家,也不能虧待了女兒,嫁妝這塊,必須得風風光光的,不能讓倩倩嫁過去沒底氣,讓人小瞧了。”
桌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目光聚焦過來。大伯周建國笑呵呵地接口:“小敏說得對,嫁女兒是大事,排場不能輸。咱們周家的閨女,必須體體面面地出嫁。”
小姑周麗也立刻幫腔:“就是!倩倩這么漂亮懂事,嫁的又是好人家,咱們這做娘家哥嫂的,”她特意看了我和周子明一眼,“可得給妹妹撐足了場面!清辭啊,子明,你們現在可是咱們家最有出息的,這當大哥大嫂的,得出大力啊!”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們,仿佛我們是一座等待開采的金礦。
周敏很滿意這個開場,她拍了拍我的手,語氣更加“推心置腹”:“清辭啊,媽知道你和子明都是能干的孩子,事業做得好,手里也寬裕。倩倩是你妹妹,從小跟子明感情就好,你這當嫂子的,也就是她親姐姐一樣。這次她結婚,我和你爸呢,能力有限,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了,可這心里啊,總還是覺得虧欠了倩倩,想給她再多置辦點……”
她頓了頓,眼圈恰到好處地紅了一些,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這不,倩倩自己也有想法,她想在青年路那邊盤個鋪子,自己做點小生意,也算有個傍身的產業。我和你爸去看過了,鋪子是不錯,可這價錢……哎,實在是力不從心。還有啊,他們小兩口結婚,暫時就住趙哲家準備的那套婚房,可那房子地段偏,學區也一般,將來有了孩子,上學可是大問題……”
她說到這里,停住了,用期待、懇求,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的目光看著我,又看看周子明,最后掃過在座的“長輩”們,仿佛在說:看,我們多不容易,多需要幫助。
周倩也適時地低下頭,擺弄著衣角,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媽,您別說了……是我沒本事,讓您和爸操心了……哥,嫂子,我……我就是想爭口氣,不想嫁過去讓人瞧不起……” 說著,還真擠出了兩滴眼淚。
好一副母慈女孝、委屈求全的景象。若不是早知道她們的胃口有多大,這副作態,恐怕真能騙過不少人,讓人心生憐憫。
桌上幾位長輩果然露出了同情和不忍的神色,紛紛開口。
“小敏你也別太為難自己,孩子們都大了,能理解的。”
“倩倩是個好孩子,懂事。”
“子明,清辭,你們看……這當哥嫂的,是不是能幫襯一把?畢竟血濃于水啊。”
“就是,清辭這么能干,手指頭縫里漏點,就夠妹妹風光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能幫就幫嘛。”
道德綁架的車輪,開始緩緩滾動,帶著親情和輿論的重壓,朝我們碾來。
周子明的臉色有些發白,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我輕輕在桌下踢了他一下,示意他穩住。
在一片“勸和”與“期盼”的目光中,我緩緩放下手中的湯匙,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媽,倩倩,各位長輩,”我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平和,瞬間讓有些嘈雜的包間安靜下來,“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臉上,周敏母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和得意,其他長輩也露出“果然如此”、“還是清辭懂事”的表情。
我微微側身,從放在旁邊空椅子上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個米白色的文件袋。文件袋很普通,但在此刻,卻莫名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倩倩結婚,是大事,是喜事。”我繼續說著,語氣誠懇,“我和子明作為哥哥嫂子,確實應該,也愿意盡一份心。”
周倩眼睛一亮,幾乎要笑出來。周敏也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算你識相”的滿意笑容。
“所以,”我打開文件袋,從里面抽出兩份裝訂好的文件,輕輕放在轉盤上,然后,緩緩地,將轉盤轉向了周敏和周倩的方向。
“關于媽和倩倩提出的,現金賀禮、青年路商鋪,以及楓林國際公寓暫住的事情,我和子明商量過了,也咨詢了律師的意見。我們非常支持倩倩的想法,也理解爸媽的難處。”
我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種“通情達理”的溫和。
“為了把事情辦得清楚、明白,避免將來一家人因為錢財的事情產生誤會,傷了和氣,我們特意擬定了一份《贈與協議》和一份《房屋借用協議》。里面詳細寫明了我們愿意提供的支持,以及相關的一些……嗯,算是流程和條件吧。媽,倩倩,你們可以先看看。如果覺得沒問題,我們今天就可以把字簽了。后續的手續,我和子明會盡快配合辦理。”
包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子明的父母。周敏臉上的笑容僵在臉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周倩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轉盤上那兩份文件,又看看我,再看看她媽,似乎沒明白發生了什么。
不是說好了直接給錢給鋪子給房子住嗎?怎么……怎么還有協議?還要簽字?
大伯周建國最先反應過來,他干咳一聲,打圓場道:“哎呀,清辭想得周到啊!親兄弟明算賬,白紙黑字寫清楚也好,免得以后扯皮。來,小敏,倩倩,看看,清辭和子明一片心意,這協議肯定是為你們好!”
他說著,伸手想去拿那份協議。
“等等。”我輕輕按住了轉盤,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周敏和周倩臉上,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
“大伯說得對,白紙黑字,對大家都好。所以,在大家看之前,我想先簡單說明一下我們這份‘心意’的具體內容,也免得爸媽和倩倩,還有各位長輩,有什么誤會。”
我拿起那份《贈與協議》,聲音清晰,確保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能聽清:
“首先,關于媽提到的66萬現金賀禮。我和子明同意贈與。但這66萬,是作為倩倩的新婚賀禮,我們希望這筆錢能用于他們小家庭的啟動和建設。所以,協議里會注明,這筆錢的用途建議,以及,這是一次性的、特殊贈與。贈與完成后,我和子明對倩倩未來的家庭,將不再負有額外的、超出普通親戚范疇的經濟支持義務。當然,逢年過節的紅包禮物,該有的心意還是會有。”
我頓了頓,看到周敏的臉色已經開始發青。周倩則是一臉懵懂,似乎還沒完全理解“一次性”、“不再負有額外支持義務”意味著什么。
“其次,是青年路那套商鋪。市值大約380萬左右。”我念出這個數字時,清晰地聽到桌上傳來幾聲倒吸冷氣。幾位長輩,包括那位一直沒怎么說話的表叔公,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顯然,他們之前或許知道周家想“要點支持”,但絕沒想到胃口這么大。
“我們同意,將該商鋪過戶到倩倩名下,作為她的個人婚前財產。”我繼續說道,無視周敏驟然瞪大的眼睛和周倩瞬間亮起的驚喜目光,“不過,在過戶之前,需要倩倩簽署一份文件,明確表示,自愿放棄將來對我和子明的贍養要求。這是為了避免未來可能產生的誤會和糾紛。畢竟,這么大一筆資產贈與,我們需要一個清晰的法律關系界定。同時,過戶產生的所有稅費,以及商鋪現有租約未到期的租金補償,需要 倩倩 這邊來承擔。具體的金額,協議里有詳細估算,大家可以看一下。”
“什么?!”周敏終于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尖利,“放棄贍養?憑什么要倩倩放棄贍養?你們當哥哥嫂子的,給妹妹點東西,還要簽這種文件?還有稅費?租金補償?那得多少錢?!林清辭,你這是什么意思?!”
“媽,您別激動。”我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上了幾分“耐心解釋”的意味,“放棄贍養,只是針對我和子明個人。對您和爸的贍養義務,倩倩和子明作為子女,該承擔的當然會承擔。這只是明確,我們贈與了這筆資產后,和倩倩小家庭之間,大額的經濟往來就清了。這是為了保護彼此,避免將來因為錢財產生矛盾,傷了兄妹情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看向在座的幾位長輩,尤其是那位一直皺著眉頭的表叔公:“表叔公,您是長輩,經的事多。您說,這親兄弟之間,明算賬,把丑話說在前頭,是不是更有利于家庭和睦?”
表叔公花白的眉毛動了動,看了看氣得臉色發紅的周敏,又看了看一臉“誠懇”的我,沉吟了一下,含糊道:“這個……清辭說的,倒也不是全無道理……大額贈與,是得有個說法……”
“至于稅費和租金補償,”我不等周敏反駁,繼續道,“商鋪過戶,依法納稅是公民義務。租金補償,是因為鋪子現在租給別人,合同沒到期,我們提前收回贈與倩倩,需要給租戶賠償。這部分損失,總不能讓贈與方來承擔吧?畢竟,接受贈與的是倩倩,受益的也是她。我們愿意贈與商鋪,已經是一份厚禮了,相關的、合理的成本,由受贈人承擔,我想,這也是公平的。”
我的解釋合情合理,甚至站在了“為倩倩好”、“避免未來糾紛”、“公平公正”的制高點上。幾位原本想幫腔的長輩,此刻也有些語塞,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最后,是關于楓林國際公寓的暫住問題。”我拿起另一份《房屋借用協議》,聲音依舊清晰平穩,“我和子明非常理解倩倩和趙哲對好學區、好環境的向往。所以,我們同意,將楓林國際的房子,暫時借給倩倩夫婦居住。”
周倩臉上重新燃起希望,但周敏的眼神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但是,”我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謹,“借用房屋,涉及使用權、維護責任、費用等諸多問題。為了明確雙方的權利義務,避免將來產生不必要的誤會甚至糾紛,我們擬定了這份借用協議。里面寫明了,借用期限最多三年,三年內,倩倩需要按市場價的八折支付租金,租金年付,提前一個月支付。房屋內的維修、損耗,由使用人,也就是倩倩和趙哲承擔。房屋僅限自住,不得轉租或用于經營。三年期滿,或者我們需要收回房屋時,倩倩需在三個月內搬離。如果他們在借用期間自己購買了房產,協議自動終止。另外,借用人需承諾,絕不以此借用關系,主張任何形式的房屋產權或永久居住權。”
我一口氣說完協議的核心條款,然后看向臉色已經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的周敏,以及完全傻眼、似乎還沒消化完這些信息的周倩,最后目光掃過鴉雀無聲的滿桌“親戚”,微微一笑,語氣堪稱“溫和體貼”:
“媽,倩倩,各位長輩,這就是我和子明商量后,能給出的、最‘清楚明白’的支持方案。現金66萬,我們給。商鋪380萬,我們給,但需要倩倩簽放棄贍養的文件,并承擔過戶稅費和租金補償。房子可以借住,但需要按市價八折付租金,并遵守借用協議的所有條款。”
我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干的喉嚨,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迎上周敏幾乎要噴火的眼睛。
“如果,媽和倩倩覺得這些條件可以接受,那我們現在就可以簽字。字一簽,我立刻安排轉賬和后續手續。如果覺得條件不合適……”
我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也沒關系。我和子明,依然會按照正常的禮數,為倩倩的新婚準備一份厚禮。只是,商鋪過戶和房屋暫住的事情,就當我們沒提過。如何選擇,全看倩倩和媽的意思。”
說完,我身體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擺出一副等待對方做決定的從容姿態。周子明也適時地挺直了背脊,雖然臉色依舊有些緊繃,但目光堅定地看向他的母親和妹妹,無聲地表明了他的立場。
包間里,落針可聞。
只有火鍋湯底咕嘟咕嘟的翻滾聲,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敏和周倩身上,聚焦在那兩份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協議上。
周敏胸口劇烈起伏,死死地盯著我,那雙精心修飾過的眼睛里,充滿了震驚、憤怒、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當眾撕下偽裝的羞惱。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我不僅沒有在她的“全家壓力”下屈服,反而拿出了這樣兩份將她所有算計都堵死、甚至反過來將了一軍的協議!
周倩則是一臉茫然和驚慌,她看看協議,又看看她媽,再看看周圍神色各異的親戚,似乎還沒從“天上掉餡餅”的美夢,驟然跌入“餡餅有毒”的現實中回過神來。
大伯周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了看那份協議,又看了看我平靜無波的臉,終究沒出聲。小姑周麗臉色變幻,想幫腔,卻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我提出的條件,看似苛刻,但站在法律和情理上,竟然似乎……挑不出太大的毛病?畢竟,那可是三百八十萬的商鋪和頂級學區房的暫住權!人家愿意給,附帶點條件,好像也……說得過去?
其他親戚更是面面相覷,低聲交頭接耳,看向周敏母女的眼神,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有驚訝于她們胃口之大的,有恍然于這其中算計的,也有單純看熱鬧的。
“林、清、辭!”周敏終于從牙縫里擠出我的名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你……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來幫忙的,還是來談生意的?!還要簽協議?還要倩倩放棄贍養?還要收租金?!你……你把我們當什么了?!把倩倩當什么了?!我們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客戶!”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當響,眼淚說下就下,指著我的鼻子,聲淚俱下:“我可憐的女兒啊!結個婚,想求哥哥嫂子幫襯一點,怎么就怎么難啊!你這當嫂子的,心怎么就那么狠啊!要簽這種賣身契一樣的協議!你這是要逼死我們母女啊!子明!你就看著她這么欺負你媽,欺負你妹妹嗎?!”
周倩也被她媽的情緒感染,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到周敏懷里:“媽!我不要了!我不要她的商鋪!不要她的破房子!她這是羞辱我!羞辱我們全家!哥!你看看嫂子!她怎么能這樣對我!”
一時間,包間里只剩下周敏母女的哭嚎和指責,其他人都噤若寒蟬,神色尷尬。
周子明臉色鐵青,拳頭緊握,顯然在極力忍耐。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靜。
然后,我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看向哭得“傷心欲絕”的周敏,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委屈”:
“媽,您這話,我就不明白了。”
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她們的哭聲。
“是您和倩倩,提出要66萬賀禮,要380萬的商鋪,要借住我楓林國際的房子。我和子明,體諒家里困難,體諒倩倩想創業、想要好學區的心思,答應了。不僅答應了,我們還主動提出,把事情落在白紙黑字上,寫清楚權責,避免將來一家人因為錢財鬧矛盾。這怎么就成了‘談生意’、‘心狠’、‘逼死你們’了呢?”
我微微歪頭,眼神無辜地看著周敏:“難道,媽和倩倩要的不是‘清清楚楚的幫助’,而是‘稀里糊涂的給予’?或者說,你們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幫助’,而是……”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桌上那份《贈與協議》,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
“而是無條件、無底線、甚至不需要任何憑證的索取和掠奪?”
“你放屁!”周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起來,儀態全無,“誰要掠奪了?!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互相幫襯,天經地義!是你!是你斤斤計較!是你把我們當賊防!簽協議?還放棄贍養?付租金?林清辭,你這分明就是不想給!找這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就是摳門!你就是沒把我們周家人放在眼里!”
“媽!”周子明終于忍不住,沉聲開口,臉色難看至極,“清辭已經把條件說得清清楚楚了!愿意接受,就簽協議,我們按協議辦。不愿意接受,我們按正常禮數給賀禮。這怎么就是不想給了?難道非要我們把幾百萬資產白白送出去,才叫‘放在眼里’?才叫‘一家人’?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子明!你……你怎么跟你媽說話的?!”周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周子明,“你也被這個女人帶壞了!你不孝!你娶了媳婦忘了娘!忘了你妹妹!我白養你這么大了!”
“夠了!”一直沉默的周父猛地拍了下桌子,臉色鐵青,他看看哭鬧的妻子女兒,又看看臉色冰冷的兒子兒媳,再看看滿桌神情尷尬的親戚,額上青筋直跳,“還嫌不夠丟人嗎?!都給我閉嘴!”
他難得發火,周敏和周倩的哭聲為之一滯。
周父喘著粗氣,看向我,眼神復雜,有無奈,有歉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嘆了口氣,聲音干澀:“清辭,子明,今天……今天這事,是倩倩她媽和倩倩考慮不周。你們……你們的心意,家里知道了。這協議……這協議確實有點……有點突然。這樣,今天先不談了。婚事,我們再從長計議。這協議……你們先拿回去吧。”
他想和稀泥,想把這事糊弄過去。
我看著眼前這場鬧劇,心里一片冰涼,卻又奇異地平靜。我知道,從我拿出協議的那一刻起,我和周敏母女之間,那層虛偽的親情面紗,就已經被徹底撕碎了。以后,恐怕連表面的和平,都難以維持。
但這正是我要的。
我要讓所有人,包括周子明,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們貪婪的底線在哪里。我要把她們的欲望,明明白白地攤在陽光下,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所謂的“一家人互相幫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爸,”我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將那份被周敏推到桌子中央、幾乎被湯汁濺到的協議,輕輕拿回來,用紙巾擦干凈邊緣,重新放回文件袋,“協議,我和子明帶來了,是真心想解決問題。既然媽和倩倩覺得這‘幫助’的方式不合適,那就算了。”
我站起身,周子明也跟著站了起來。
“我和子明還有事,就先走了。”我拿起手包和文件袋,目光平靜地掃過臉色各異的眾人,最后落在周敏那張因為憤怒和羞惱而扭曲的臉上,微微頷首,“媽,倩倩,各位長輩,你們慢用。訂婚宴和結婚,該我們盡的禮數,我和子明不會少。至于其他的……”
我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挽住周子明的胳膊,轉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包間門口。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周敏壓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聲。
走出“聽濤閣”,關上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將里面的哭鬧、指責、尷尬、沉默,統統關在身后。走廊里溫暖的燈光灑下來,空氣清新而安靜。
周子明緊緊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心一片冰涼,還在微微顫抖。我知道,剛才那場對峙,對他來說,不亞于一場凌遲。
“清辭……”他開口,聲音沙啞。
“沒事了。”我打斷他,用力回握他的手,抬頭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卻帶著冷意的微笑,“鴻門宴結束了。我們的‘禮物’,她們收到了。”
而且,這份“禮物”,想必會讓她們,終生難忘。
接下來,就看她們如何接招了。
是惱羞成怒,徹底撕破臉?
還是,另尋他徑,卷土重來?
無論如何,底線,我已經劃下了。
戰爭,才剛剛開始。
第五章:詭異的答應
走出“聽濤閣”,隔絕了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即將噴發的火山,走廊里空調的冷氣讓燥熱的頭腦為之一清。周子明的手依舊冰涼,甚至比在包間里時更甚,指尖無意識地用力,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肉。我輕輕回握,用指尖在他掌心劃了劃,傳遞著無聲的安撫。
他沒有說話,嘴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額角甚至能看到細微的血管跳動。直到電梯門在我們面前合攏,開始平穩下降,他才像是突然卸了力,肩膀微微垮塌下來,后背抵在冰涼的轎廂壁上,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對不起,清辭。”他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沒想到……她們會……”
“會這么貪婪,這么理所當然,還是這么不顧臉面?”我替他說完,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冷酷的剖析,“子明,你應該想到的。從她們第一次開口要商鋪和房子開始,就該想到。人的欲望是無底洞,尤其是當她們認為可以憑借‘親情’這個萬能借口,輕松從你這里攫取利益時。今天的結果,是必然。”
周子明抬手捂住臉,用力揉了揉,試圖將那份混雜著憤怒、難堪、失望和痛楚的情緒壓下去。電梯抵達地下車庫,門開了,他放下手,眼底還殘留著紅血絲,但眼神已經清明了許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后的決絕。
“是,是我以前太自欺欺人,總覺得沒那么過分,總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他看著我,苦笑,“今天算是徹底看清了。那不是家人,那是……吸血鬼。不,吸血鬼還知道一次吸飽,她們是水蛭,要一直吸附在你身上,直到榨干最后一滴血。”
我們并肩走向停車位,腳步聲在空曠安靜的車庫里回蕩。坐進車里,密閉空間帶來些許安全感,周子明靠在座椅上,閉上眼,良久,才又開口:“接下來,她們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媽那個人,最要面子,今天當著那么多親戚的面被你……被我們這么‘頂撞’,她肯定會記恨。而且,她沒拿到想要的東西,絕不會輕易放棄。還有倩倩,婚禮在即,她看中的鋪子,想要的排場,不會就這么算了。”
“我知道。”我啟動車子,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車燈劃破車庫的昏暗,“她們不會善罷甘休,但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今天只是亮明了底線,告訴她們,想不勞而獲,門都沒有。但她們不會就此收手,只會換一種方式,或者,逼得更緊。”
“那我們……”周子明轉頭看我,眼神里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經過今晚,他對我處理這種“家庭戰爭”的能力,再無絲毫懷疑。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車緩緩駛出車庫,匯入夜晚依舊繁忙的車流。霓虹燈的光影透過車窗,明明滅滅地掠過我的臉。我握著方向盤,目光沉靜地看著前方,大腦卻在高速運轉,將今晚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人的反應,都仔細復盤、分析。
周敏的暴怒和羞惱在意料之中,但她的反應也暴露了她的心虛和毫無道理。親戚們的沉默和尷尬,說明我那番“合情合理合法”的說辭,至少動搖了他們原本可能存在的、站在周敏一邊的道德立場。周父最后的和稀泥,是典型的逃避心態,他既控制不了貪婪的妻女,也拉不下臉來支持“不懂事”的兒子兒媳,只能選擇暫時擱置矛盾。
但擱置,不代表解決。矛盾只會像雪球,越滾越大,最終在某個點,以更激烈的方式爆發。而那個爆發點,很可能是——周倩的婚禮。
她們不會放棄對商鋪和房子的執念。尤其是在“當眾受挫”之后,這份執念會變成一種執拗,甚至是一種“必須得到,否則顏面掃地”的偏執。她們會動用一切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更頻繁的私下騷擾、哭鬧、威脅(比如以不參加婚禮、斷絕關系相要挾)、發動其他親戚輪番游說、甚至可能去我公司或社交圈散布對我不利的謠言……
常規的應對方式,是嚴防死守,見招拆招,疲于應付。但我不想把時間和精力,耗費在這種無休止的、令人作嘔的拉鋸戰上。我要的,是一勞永逸。是徹底斬斷她們伸向我和周子明小家的貪婪之手,是讓她們,以及所有潛在的、抱有同樣想法的人,從此以后,再也不敢、也不能打我們的主意。
一個更大膽、更冒險,但也可能更徹底的計劃,在我腦海中逐漸成形。它需要時機,需要周密的布置,更需要……周子明毫無保留的配合,以及,一點點“運氣”。
“子明,”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換一種方式呢?”
“換一種方式?”周子明疑惑。
“對。不再是被動防守,見招拆招。而是……主動出擊,請君入甕。”我緩緩說道,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她們不是想要商鋪和房子嗎?好,我們給。不僅給,還要高高興興、大大方方地給。在所有人面前給,在她們最風光、最得意、以為即將得逞的時候給。”
周子明猛地坐直身體,驚疑不定地看著我:“清辭,你……你什么意思?我們真的要給?那協議……”
“協議當然要簽。”我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僅要簽,還要簽得人盡皆知,簽得板上釘釘,簽得讓她們,再也沒有任何反悔和耍賴的余地。”
“可她們不會簽那種協議的!”周子明急道,“放棄贍養?付租金?她們怎么可能答應?”
“如果協議的內容,不是我們今晚拿出來的那種呢?”我反問,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如果協議里,沒有放棄贍養,沒有租金,只有‘無償贈與’和‘無償借用’呢?”
周子明徹底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一樣。
我繼續平穩地開著車,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他心上:“她們要的,是無條件的給予。好,我們就給她們一份‘無條件’的協議。在所有人,尤其是她們看重的親戚朋友面前,在周倩婚禮那天,最風光、最熱鬧、最多人見證的時候,‘心甘情愿’、‘滿懷祝福’地把商鋪‘送’給她,把房子的‘鑰匙’交給她。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們這對哥嫂,是多么‘慷慨大方’,多么‘疼愛妹妹’。”
“然后呢?”周子明的聲音有些發干,他似乎隱約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確定。
“然后?”我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溫度,“然后,當然要履行協議。不過,履行協議的方式,和她們想象的,可能有點不一樣。”
我將車緩緩駛入我們居住的小區地下車庫,停好車,熄了火。車廂內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靜,只有儀表盤上微弱的光,映亮了我們彼此模糊的輪廓。
“子明,你知道,我名下的資產,尤其是那間商鋪和楓林國際的房子,并不是我一個人的,對吧?”我看著黑暗中他模糊的側臉,輕聲說。
周子明遲疑了一下,點頭:“我知道,那是你的婚前財產,有公證的。”
“是婚前財產,有公證。但除此之外,那間商鋪,目前是抵押狀態。”我緩緩說道,這是我從未對他提起過的事情。
“抵押?”周子明愕然。
“嗯。去年我投資了一個新項目,資金周轉有些緊張,就用那間商鋪做了抵押,貸了一筆款。抵押合同還有兩年才到期。”我平靜地陳述,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按照規定,抵押期間的房產,未經抵押權人同意,是不能辦理過戶手續的。即使我‘愿意贈與’,銀行那一關,也過不了。”
周子明倒吸一口涼氣,在黑暗中,我能看到他眼睛微微睜大。
“至于楓林國際的房子,”我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無波,“那是我以公司的名義,通過一個非常復雜的股權結構持有的,產權關系和法律關系,極其繁瑣。簡單來說,那房子在法律上,并不完全‘屬于’我個人,我要將它‘出借’給他人長期居住,需要經過公司其他股東,以及物業公司、甚至相關監管部門的層層審批。這個過程,沒有半年以上,根本走不完。而且,極大概率不會通過。因為那房子所在的樓棟,業主公約里有明確規定,禁止將房屋長期出租或出借給非業主直系親屬以外的他人,以防止群租和安全隱患。倩倩和趙哲,顯然不符合‘直系親屬’的定義,他們甚至不是我的親屬,只是我丈夫的妹妹和妹夫。”
我轉過臉,看向周子明,黑暗中也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聽,在努力消化這爆炸性的信息。
“所以,子明,”我總結道,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又冷得像冰,“就算我‘答應’了,就算我們簽了‘無條件贈與和借用’的協議,甚至辦了公證。只要我不去想辦法解決商鋪的抵押問題,不去動用關系擺平公司股東和物業,那么,那份協議,就只是一張廢紙。商鋪無法過戶,房子她們也住不進去。而協議本身,只會成為證明她們‘試圖不勞而獲、索取巨額財物’的鐵證。”
周子明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是不是被這信息沖擊得懵了。然后,我聽到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種豁然開朗后的沉重,以及一絲后怕的顫抖,“你是要……先答應她們,給她們希望,甚至把戲做足,讓所有人都覺得我們‘屈服’了,‘大方’地給出了她們想要的一切。然后,在她們最得意的時候,用‘不可抗力’(抵押、公司規定、物業條款)作為理由,讓這一切變成鏡花水月。而她們,因為已經簽下了那份‘無條件’的協議,甚至在公開場合接受了‘贈與’,就再也無法用‘親情’、‘承諾’來綁架我們,反而會因為那份協議,暴露她們貪婪的嘴臉,甚至可能因為‘強索他人財物未果’而淪為笑柄。”
“不止如此。”我補充道,聲音冷冽,“我要讓她們親自簽下那份‘無條件贈與’的協議。然后,在她們拿著協議,歡天喜地準備接收‘勝利果實’時,由銀行、律師、或者物業公司,來告訴她們殘酷的‘現實’。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不是我不給,是‘客觀條件’不允許。我要讓她們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我要讓她們的貪婪和算計,在事實和法律面前,撞得頭破血流,成為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和笑話。”
“而在這個過程中,”我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肅殺,“我們,我和你,要扮演好‘慷慨的哥嫂’、‘無奈的產權人’、‘遵守規則的守法公民’的角色。我們‘盡力’了,是‘客觀條件’限制了我們的‘好意’。所有的指責、埋怨,都將失去著力點。她們只會更加氣急敗壞,而氣急敗壞下的失態和口不擇言,會讓她們的真面目暴露得更加徹底。親戚朋友,有眼睛的自然會看明白,到底是誰在無理取鬧,誰在真正維護這個家的‘和氣’與‘邊界’。”
周子明再次沉默,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我知道,這個計劃太大膽,太冒險,甚至有些……狠辣。這不僅僅是拒絕,這是設下一個局,請君入甕,然后看著她們在希望的最高點跌入深淵。這需要精湛的演技,需要周密的布局,需要承受事后的巨大反噬(比如周敏母女可能會徹底撕破臉,到處撒潑污蔑),更需要……一顆足夠冷硬的心。
“清辭,”他終于再次開口,聲音干澀,“你……你不怕嗎?怕她們事后鬧得更兇?怕親戚們覺得我們太有心機?怕……怕我媽和倩倩,真的恨上我們,甚至做出更極端的事情?”
“怕?”我輕輕重復這個字,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子明,從她們開口要380萬商鋪和學區房暫住權的那一刻起,從她們試圖用全家人的壓力逼我就范的那一刻起,我和她們之間,就注定不可能再有什么真正的‘親情’了。她們對我,只有算計和索取。我對她們,也只有防備和反擊。至于親戚的看法……”
我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譏誚:“你覺得,經過今晚,那些親戚,真的會認為你媽和倩倩是全然無辜、值得同情的嗎?或許有人會覺得我太計較,但更多人,心里那桿秤,已經開始傾斜了。當我們‘大方’答應,卻因為‘客觀原因’無法兌現時,明眼人自然會去探究,到底是什么樣的‘客觀原因’?是銀行抵押?是公司規定?還是別的什么?到時候,她們貪婪的胃口,和那份‘無條件’的協議,會成為最好的注腳。聰明人,自然會懂。至于那些裝糊涂、或者本來就偏心的親戚,他們的看法,重要嗎?”
“那……如果她們真的去鬧,去你公司,去我單位,甚至去網上散布謠言呢?”周子明依然擔憂。
“那就讓他們鬧。”我冷冷地說,“我林清辭能走到今天,不是被嚇大的。我的公司,有最專業的法務團隊。我的個人形象,也不是幾句胡攪蠻纏的謠言就能摧毀的。至于你單位,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領導也不是傻子。何況,我們手里,有那份她們親筆簽下的、索要巨額財產的‘無條件贈與協議’,這就是她們貪婪的最好證據。真鬧到不可開交,大不了對簿公堂。法律,會站在產權清晰、程序合法的一方。”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然后,我感覺到一只溫暖而略帶薄繭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不再冰涼,而是恢復了溫度,甚至有些滾燙。
“清辭,”他握緊我的手,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就按你說的做。我……我支持你。百分之百。是我以前太懦弱,總想著息事寧人,才讓她們得寸進尺到今天這個地步。這次,我聽你的。我們……我們一起,把這事徹底了結。無論后果是什么,我們一起承擔。”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力量和決心。這一刻,我知道,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沒有硝煙的戰爭中,我不再是孤軍奮戰。我的丈夫,最終選擇站在了我身邊,站在了理智、公平和我們小家庭的未來這一邊。
“好。”我回握住他的手,輕聲而堅定地說,“那我們就……好好演這場戲。讓她們,求仁得仁。”
接下來的一周,風平浪靜得有些詭異。家族群里,周敏和周倩沒有再主動@我,也沒有再提任何關于嫁妝、商鋪、房子的話題。她們依舊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婚禮的細節,發著婚紗照的樣片,喜糖的款式,但那種刻意營造的熱鬧,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尷尬和疏離。其他親戚也罕見地保持了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樣熱情附和。
我和周子明也默契地不再提起那晚的不愉快,正常工作,生活,偶爾在家族群里禮節性地回應一兩句。表面上看,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那場激烈的沖突仿佛只是一場不愉快的夢。
但我知道,平靜的海面下,暗流正在洶涌匯集。周敏和周倩,絕不會就這么算了。她們只是在等待,或者在醞釀新的計劃。
周五晚上,我和周子明正在家里吃晚飯,他的手機響了。是周敏打來的視頻電話。
周子明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他接起電話,點了公放。
“媽。”周子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屏幕里出現周敏的臉,背景似乎是在家里客廳。她看起來憔悴了一些,眼下的烏青有些重,但依舊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擠出了一絲笑容。
“子明,吃飯呢?”她語氣溫和,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
“嗯,正和清辭吃。”
“哦,清辭也在啊。”周敏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姿態,“子明,清辭,那天……那天是媽不對。媽太著急了,說話沒個輕重,你們別往心里去。”
我和周子明對視一眼,都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果然,周敏話鋒一轉,嘆了口氣,語氣更加“懇切”:“媽回去想了很久,倩倩結婚,是大事,你們當哥嫂的,能幫襯,是情分,不幫襯,也是本分。媽不該逼你們,更不該當著那么多親戚的面,讓你們下不來臺。是媽糊涂了。”
她說著,眼圈竟然微微泛紅,聲音也帶上了哽咽:“媽就是……就是看著倩倩要嫁人了,心里又高興又舍不得,總想著把最好的都給她,怕她嫁過去受委屈,一時……一時昏了頭,說了那些混賬話。子明,清辭,你們……你們能原諒媽嗎?”
好一招以退為進,打感情牌。先是強勢逼迫不成,立刻換上委屈認錯的姿態,試圖喚起兒子的愧疚和心軟。果然是周敏的作風。
周子明臉色復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我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對著手機屏幕,露出一個標準的、帶著些許疏離的微笑。
“媽,您言重了。一家人,沒什么原諒不原諒的。那天我們也有不對的地方,說話太直接,讓您和倩倩難堪了。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別再提了。”
我這話,看似大度,實則綿里藏針。“一家人”是場面話,“太直接”點明了沖突根源在我們“直言不諱”地拒絕了她們的無理要求,“讓您和倩倩難堪了”更是將“過錯”輕輕推了回去——是你們的要求讓我們不得不“直接”,才導致了“難堪”。
周敏顯然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臉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換上更“慈愛”的表情:“清辭啊,你能這么想,媽就放心了。媽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會真的跟媽和倩倩計較。”
她頓了頓,仿佛下定了很大決心,才繼續道:“那……那天說的事,媽和倩倩也仔細想過了。你們提出的那些……協議,媽也知道,你們是為了倩倩好,怕她將來有什么依賴思想,也怕家里因為錢財生分了。媽理解,真的理解。”
理解?我心中冷笑。恐怕是回去找明白人(比如那個做生意的親戚)問過了,知道我那份協議雖然苛刻,但在法律上站得住腳,硬來占不到便宜,所以才換了懷柔策略吧。
“只是……”周敏話鋒又是一轉,語氣帶上哀愁,“清辭,子明,你們也知道,倩倩那孩子,從小就心高,看中了那鋪子,是真心想做點事情。趙家那邊,雖說彩禮給得足,但到底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倩倩嫁過去,要是沒點自己的依仗,媽這心里,實在是不踏實。還有那房子……學區的事,關系到下一輩,媽也是……”
她又開始老調重彈,但語氣不再是逼迫,而是哀求,是一個“為女兒操心、走投無路”的可憐母親形象。
“媽知道,你們有你們的難處,有你們的規矩。媽也不求別的,就當媽求求你們,看在倩倩是你們親妹妹的份上,看在媽這張老臉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再幫幫她?那協議,咱不簽了行不行?就當是你們哥哥嫂子,送給妹妹的一份心意,一份祝福。媽保證,就這一次!以后絕不再開口麻煩你們!倩倩也會記住你們的好,一輩子感激你們!”
她說著,竟然對著鏡頭,抹起了眼淚。演技可謂精湛。
周子明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別開了臉,不忍再看。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聲淚俱下”表演的母親,心里一片冰冷。保證?就這一次?這種話,騙騙三歲小孩還差不多。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把我們吸干榨盡。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露出沉思的表情,眉頭微蹙,仿佛在認真考慮她的“哀求”。
周敏見我“動搖”,立刻加碼:“清辭,媽知道,你是個心善的孩子,最重情義。你和子明結婚,媽把你當親閨女疼(這話她自己說著不虧心嗎?)。你就當是……就當是媽替倩倩,求你了!媽給你跪下了行不行?”
說著,她竟然作勢要從椅子上起來。
“媽!您別這樣!”周子明終于忍不住,沖著手機喊了一聲,語氣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媽,您別這樣,快坐下。”我也適時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和“不忍”,“您這樣,不是折煞我和子明嗎?”
周敏半推半就地被鏡頭外的人(可能是周倩或周父)扶住,依舊抽泣著,用充滿期待和哀求的眼神看著我們。
我嘆了口氣,像是經歷了艱難的心理斗爭,看向周子明。周子明也看著我,眼神里帶著詢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知道戲肉來了。
我對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后轉向手機屏幕,臉上的表情從“為難”、“掙扎”,慢慢變為一種混合了無奈、心軟和下定決心的“豁達”。
“媽,”我開口,聲音輕柔,帶著一絲疲憊,“您別哭了。您和爸養大子明不容易,倩倩是子明的親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她結婚,我們做哥嫂的,出點力,是應該的。”
周敏的哭聲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連臉上的淚都忘了擦。
周子明也“適時”地(帶著一絲演技的僵硬)開口,附和道:“媽,清辭說得對。那天……那天我們也是話趕話,說得重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倩倩的事,我們不會不管。”
“你……你們……”周敏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清辭,子明,你們……你們的意思是……答應了?”
我“艱難”地點了點頭,仿佛做出了一個極其重大、違背本意的決定,語氣沉重,卻又帶著一種“顧全大局”的犧牲感:“媽,您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和子明要是再堅持,就太不近人情了。傳出去,別人也會說我們做哥嫂的,太計較,太冷血。”
我頓了頓,看著屏幕上周敏驟然亮起、幾乎要放出光來的眼睛,以及旁邊隱約可見的、周倩驚喜交加的臉,緩緩說道:
“那間青年路的商鋪,我和子明商量過了,就……就當是我們送給倩倩的新婚禮物。至于過戶的手續,等倩倩婚禮后,我們就開始辦。還有楓林國際的房子,既然倩倩和趙哲暫時需要,那就先住著吧,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什么租金不租金的,太見外了。只要他們愛惜房子,別亂來就行。”
我說得“情真意切”,甚至帶上了一絲“忍痛割愛”的慷慨。
電話那頭,是長達十幾秒的寂靜。然后,爆發出周敏激動到語無倫次的聲音:“真的?!清辭!子明!你們……你們真的答應了?!哎喲!我的好孩子!媽就知道!媽就知道你們是孝順的!是疼倩倩的!倩倩!你聽見沒?你哥你嫂答應了!答應了!快!快謝謝你哥你嫂!”
接著是周倩帶著哭腔的、欣喜若狂的道謝聲,夾雜著周父如釋重負的勸慰聲。手機屏幕那頭,一片混亂的喜悅。
我對著屏幕,露出一個疲憊而“溫和”的笑容:“媽,倩倩,你們別這樣。都是一家人。不過……”
我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鄭重”:“不過,媽,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商鋪過戶,畢竟是大事,涉及到稅費、手續,可能沒那么快。房子那邊,我也得跟物業打個招呼,辦個什么居住登記之類的。這些都需要時間。所以,可能沒法在倩倩婚禮前就全部辦妥。但你們放心,我和子明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婚禮那天,我們一定風風光光地送倩倩出嫁,該給的禮數,一樣不會少。”
“沒事!沒事!”周敏此刻已經被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腦,哪里還顧得上什么手續時間,連聲道,“不急!不急!婚禮前辦不妥就不辦!有你們這句話,媽就放心了!倩倩也放心了!清辭啊,子明啊,媽……媽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
又說了幾句感恩戴德、保證以后絕不再麻煩我們的話,周敏才千恩萬謝地掛了電話。
視頻通話結束,屏幕黑了下去。
客廳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我和周子明,相對無言。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欽佩,有擔憂,也有深深的疲憊。“清辭,你……你真的要……”
“假的。”我打斷他,臉上那疲憊溫和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靜和一絲淡淡的嘲諷,“空頭支票而已。不這么說,怎么能讓她們徹底放心,歡天喜地地準備婚禮,然后,在最高點摔下來呢?”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語氣平淡無波:
“協議,我會準備一份新的。內容會寫得‘漂亮’點,完全滿足她們‘無條件贈與’和‘無償借用’的幻想。然后,找個合適的時機,‘順理成章’地讓她們簽了。婚禮,就是最好的時機。”
“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扮演好‘幡然醒悟’、‘顧全大局’、‘慷慨解囊’的好哥嫂。對她們的要求,盡量滿足。對她們的喜悅,表示分享。麻痹她們,讓她們以為,我們真的屈服了,真的被親情綁架了,真的愿意掏出幾百萬來成全她們的貪婪。”
“而暗地里,”我放下水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閃過一抹幽光,“該做的準備,一樣都不能少。抵押合同要‘恰好’在那幾天需要續期或者有重要事項無法辦理過戶,公司股東那邊要‘突然’有重大決策需要所有產權清晰,物業那邊也要‘正好’開始嚴查違規出租出借……這些‘巧合’,都需要恰到好處地,發生在她們最志得意滿的時候。”
我轉回頭,看向周子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篤定的弧度:
“子明,好戲,才剛剛開場。而她們,已經歡天喜地地,走進了我們為她們精心搭建的舞臺中央。”
接下來,就該是秘密布局,靜待“佳期”了。
第六章:暗流與布局
接下來的兩周,表面上一派和諧,甚至比沖突之前還要“融洽”。
周敏像是完全忘了那晚的不快,在家族群里重新變得活躍,言語間處處透著對我們“深明大義”、“慷慨解囊”的感激。她開始不遺余力地在外人(親戚、鄰居、老同事)面前,宣揚我和周子明的“孝順”和“大氣”,說我們把價值幾百萬的商鋪和江景大平層“送給”妹妹做嫁妝,夸我是“萬里挑一的好兒媳,比親閨女還親”。這些話,多半會通過各種渠道,拐彎抹角地傳到我們耳朵里。
周倩更是如此,對我殷勤備至。幾乎每天都要在微信上給我發消息,分享婚禮籌備的瑣碎細節,問我意見,語氣甜得發膩。偶爾還會“順路”來公司樓下,給我送點她親手做的小點心(味道實在不敢恭維),或者“正好”逛街看到適合我的絲巾、護膚品,非要買下來送我。每次見面,必定是“嫂子長嫂子短”,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討好和即將“得償所愿”的興奮。
我沒有戳穿,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我照單全收那些廉價的點心和不甚合心意的禮物,在微信上耐心地(用簡短而禮貌的語句)回復她的各種問題,偶爾在她朋友圈曬婚禮相關的內容下點贊評論,扮演著一個“被親情打動”、“重新接納妹妹”、“默默付出”的嫂子角色。
周子明一開始還不太適應這種“虛偽的和平”,每次接到他母親或妹妹充滿感激和“親情”的電話,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但幾次之后,他也漸漸進入了狀態,甚至能配合著說幾句“應該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之類的場面話。我知道他心里并不好受,這種與至親虛與委蛇的感覺,像鈍刀子割肉。但我們都清楚,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是麻痹對手的必要代價。
暗地里,我的布局在悄然推進。
首先,是那份新的“贈與及借用協議”。我讓律師重新草擬了一份,完全抹去了之前那份協議中所有“苛刻”的條款。新的協議措辭“溫情脈脈”,充滿了“兄妹情深”、“饋贈祝福”的字眼。核心內容只有兩條:一是自愿將位于青年路XX號的商鋪(附詳細產權信息)無償贈與周倩,作為其個人婚前財產;二是自愿將位于楓林國際X棟XXX室的房屋無償借予周倩及其配偶趙哲居住,借用期限暫定五年,期滿后可協商續期,借用期間無需支付任何費用,僅需承擔水電物業等日常開支,并承諾愛護房屋設施。
協議下方,留出了我和周子明作為贈與/出借方,周倩作為受贈/借用方,以及周父周母作為“見證人”的簽字位置。我讓律師在不起眼的地方,用盡可能溫和但嚴謹的法律語言,加入了一條“本協議自各方簽字之日起成立,贈與/借用行為的具體履行,需符合相關法律法規及產權管理方的規定”,算是留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后門”。
律師在電話里聽完我的要求,沉默了幾秒,才語氣復雜地說:“林總,這份協議……從法律上說,只要簽字,就構成了贈與和借用的明確意愿表示。雖然設置了履行前提,但如果對方較真,或者未來情況有變,可能會有些……麻煩。您確定要這么做?”
“我確定。”我語氣平靜,“麻煩您就按這個思路擬。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律師沒再多問,他是聰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該深究。很快,一份格式規范、措辭“感人”的新協議就發到了我的郵箱。
其次,是商鋪抵押的“安排”。我名下的那間青年路商鋪,確實在一年前為了一個短期項目做了抵押,但貸款早已還清,抵押也于三個月前就解除了。這件事,除了我和我的財務顧問,沒人知道,包括周子明。當時我告訴他商鋪還在抵押期,是為了增加計劃的可行性,也是對他的一次小小考驗——看他是否會完全信任我的安排,而不去深究細節。他通過了考驗。
現在,我需要讓這個“抵押”重新變得“真實”且“關鍵”。我聯系了那家合作銀行的支行行長,我們是多年老友,私交甚篤。聽完我的請求(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讓那間商鋪的產權在接下來的一到兩個月內,處于“無法辦理過戶”的狀態),他在電話那頭笑了。
“清辭啊,你這是唱的哪一出?又要坑誰呢?”他打趣道,語氣里卻沒有太多驚訝。我們這個圈子,誰家沒點糟心親戚和狗血事。
“家事,一點小麻煩。”我輕描淡寫,“放心,合法合規,不會讓你難做。只需要一個‘技術性’的理由,比如……貸款合同有條款約定,還清貸款后一段時間內(比如半年),未經銀行書面同意,不得辦理產權變更?或者,最近總行在抽查,抵押解除后的產權狀態鎖定,需要走個特別流程?”
“嘖,理由倒是好找。”行長沉吟了一下,“這樣吧,我讓信貸部那邊操作一下,就說你這筆貸款雖然還清了,但關聯的某個風險評級模塊還在走流程,系統里暫時還掛著‘關注’狀態,這種狀態下,按規定是不能辦產權變更的。我給你拖個……一個半月,夠不夠?”
“夠了,多謝。”我真心道謝。一個半月,足以覆蓋周倩的婚禮,以及婚禮后那段時間。
“客氣什么。不過清辭,我可提醒你,這種事只能偶爾為之,而且理由不能太離譜,萬一被人較真查起來……”
“我明白,有分寸。改天請你吃飯。”
搞定商鋪這邊,接下來是楓林國際的房子。那房子確實是我個人名下,產權清晰,與公司無關。所謂“公司持有”、“股東決議”、“物業禁止外借”的說辭,都是我為了增加計劃可信度而編造的。但現在,我需要讓這些“障礙”變得“真實”。
楓林國際的物業經理姓王,是個精明能干的中年女人,跟我打過幾次交道,知道我不好惹,也領過我的人情(她女兒找工作我曾幫過一個小忙)。我約她在物業辦公室樓下的咖啡廳見面,開門見山。
“王經理,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我遞過去一個薄薄的信封,里面是幾張這個季度新出的商場購物卡,面額適中,既不顯得刻意賄賂,又能表達心意。
王經理不動聲色地收下,笑容客氣:“林小姐太客氣了,有什么事您盡管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是這樣,我有個親戚,想臨時借住一下我的房子。但我這人吧,有點顧慮,不太想讓他們長住,又不好直接拒絕,傷了和氣。”我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表情。
王經理是個人精,立刻明白了:“您的意思是……”
“我想請物業這邊,幫個小忙。”我壓低聲音,“如果,我是說如果,過段時間,有人(比如我那個親戚)拿著我的口頭或者書面允許,想來辦理長期居住登記或者出入門禁的話,能不能……‘按規定辦事’?”
王經理眨了眨眼:“咱們小區的規定是,業主直系親屬常住,需要提供關系證明和業主書面同意,辦理臨時門禁卡。非直系親屬的話……”
“就按非直系親屬的流程走。”我接口道,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該審核審核,該上報上報。如果可能的話,審核周期可以適當……放慢一點。或者,干脆以‘非直系親屬長期居住需業委會備案,流程復雜,建議短期探親’為由,婉拒。當然,如果對方堅持,一切以物業的規定和‘流程’為準,我們業主,肯定配合物業工作。”
王經理聽懂了。這是讓她卡著規定,用“流程”和“非直系親屬”作為擋箭牌,合情合理又合法地阻止非業主入住。既不得罪我,又把責任推給了“規定”。
“林小姐,您這親戚……是不太好處吧?”王經理笑著問,帶著點心照不宣的意味。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嘆了口氣,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麻煩王經理了。年底的物業費,我會提前繳納。另外,我記得咱們小區兒童活動區的設施有些舊了,我個人愿意捐一筆錢,用于更新設施,也算是為鄰居們做點貢獻。”
“哎呀,那真是太感謝林小姐了!您放心,您說的事,我記下了。咱們物業,一切都是按規定辦事,保障全體業主的權益嘛!”王經理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收了好處,又得了人情(捐款),還不用違規,只是“嚴格按規定辦事”,這個忙,她幫得心甘情愿。
走出咖啡廳,我輕輕呼出一口氣。物業這邊的“客觀障礙”,也設置好了。王經理是個聰明人,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更知道如何在不惹禍上身的前提下,賣我一個人情。
最后,是趙哲家那邊。我讓助理查到的信息派上了用場。趙哲家是做建材生意的,小有資產,但這兩年行業不景氣,資金鏈似乎有些緊張。趙哲本人能力一般,在父親公司掛個閑職,心思活絡,但做事不太踏實。他之所以愿意出二十八萬八的彩禮,又對周倩提出的種種要求(包括要商鋪、要好學區房暫住)沒有太多異議,恐怕不只是“愛”那么簡單。看中周倩是其一,看中周倩有個“能干”的哥哥和“更有錢”的嫂子,恐怕才是更深層的原因。如果我和周子明真的“慷慨”贈予商鋪和房子,趙家怕是會立刻將周倩捧在手心。但如果發現這一切是“空頭支票”呢?
我不動聲色地,通過一個做建材生意的朋友,很“偶然”地向趙家的某個競爭對手,透露了一點關于趙家公司“可能資金周轉困難,正在四處尋找短期過橋資金”的“風聲”。生意場上的消息,傳得很快。不需要我多做任何事,這陣風,自然會吹到該聽到的人耳朵里。在巨大的利益誘惑(比如即將到手的商鋪和免費豪宅居住權)面前,任何潛在的風險,都會被無限放大,成為猜忌和不安的種子。這顆種子,現在種下,將來或許會用得上。
所有明里暗里的線,都按照計劃,悄無聲息地布置了下去。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慢慢收緊,而網中央的獵物,對此一無所覺,正沉浸在不勞而獲的巨大喜悅中,歡欣鼓舞地布置著她們的婚禮,暢想著即將到手的不菲嫁妝和優渥生活。
周倩的婚禮日期一天天臨近。她開始更加頻繁地聯系我,不再只是問婚禮細節,而是開始“規劃”拿到商鋪和房子后的事情。
“嫂子,青年路那個鋪子,我找人看過了,位置真的超好!我打算開個輕食沙拉店,現在年輕人就愛吃這個,肯定賺錢!到時候開業,你和哥一定要來捧場呀!”微信語音里,她的聲音充滿憧憬。
“嫂子,楓林國際那邊的小學,是不是全市排名前三的那個?我打聽過了,學區政策是看實際居住的!等我和趙哲搬過去,將來寶寶上學就不用愁了!嫂子,你真是我們家的福星!”字里行間,已經把自己當成了那套房子的主人,甚至開始規劃“寶寶”的未來了。
我每次的回復都很簡短,但足夠“溫和”與“支持”:“嗯,主意不錯。”“你們喜歡就好。”“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就說。”
周子明每次看到這些信息,都忍不住苦笑搖頭,眼神里滿是荒誕和悲哀。血緣親情,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竟然可以扭曲至此。
婚禮前三天,周敏打來電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親熱和“小心翼翼”:“清辭啊,明天晚上,咱們家自己人先聚聚,吃個飯,商量一下后天婚禮的具體細節。你看你和子明,方便過來嗎?就在家里,媽親自下廚。”
我知道,戲肉要來了。這頓飯,恐怕不只是“商量細節”那么簡單。
“好的,媽,我和子明下班就過去。”我答應得干脆。
掛了電話,我對周子明說:“明天晚上,去你家吃飯。我估計,她們會提簽協議的事。畢竟,夜長夢多,她們怕我們反悔。”
周子明眼神一凜:“協議……你真的要拿出來讓她們簽?那份新的?”
“當然。”我拿出那份已經打印好、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新協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僅要簽,還要簽得‘心甘情愿’,簽得‘感激涕零’。這份‘禮物’,可是她們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我們得親自送到她們手上,看著她們,高高興興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周子明看著那份協議,又看看我平靜無波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第二天晚上,我們準時出現在周家。飯菜比平時豐盛許多,周敏果然是“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菜,周倩也在廚房幫忙,見到我們,笑容燦爛得晃眼,一口一個“哥”、“嫂子”,叫得比蜜還甜。周父依舊沉默寡言,但看著我們的眼神,多了幾分復雜,似乎是欣慰,又似乎是愧疚。
飯桌上,氣氛“融洽”得有些詭異。周敏不斷給我和周子明夾菜,說著感謝的話,回憶著周子明小時候的趣事,試圖營造一種“母慈子孝”、“家和萬事興”的氛圍。周倩則嘰嘰喳喳地說著婚禮的安排,伴娘是誰,花車怎么布置,伴手禮選了什么,時不時問我意見,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齟齬。
酒足飯飽,周敏收拾了碗筷,又端上果盤。她搓了搓手,看了看周父,又看看我和周子明,臉上堆起有些局促又充滿期待的笑容。
“那個……清辭,子明,有件事,媽想跟你們商量一下。”她終于切入正題,聲音放得很柔,“就是……就是之前說的,商鋪和房子的事。媽知道,你們答應了,就是真心實意的。不過……這畢竟是大事,倩倩這孩子,嘴上沒個把門的,萬一出去亂說,或者將來時間長了,有些事情記不清了,反而不好。所以媽想著,要不……咱們也學學人家,立個字據?不用像上次那么復雜,就簡單寫一下,你們自愿把商鋪送給倩倩,房子借給她住,大家簽個字,按個手印,也算是個憑證,將來也好說道。你們看……行不行?”
果然。我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恍然”和“贊同”:“媽,您考慮得真周到。我和子明也正想說這個事呢。畢竟涉及資產,白紙黑字寫清楚,對大家都好,也省得將來有什么誤會,傷了和氣。”
我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拿出那個米白色的文件袋,在周敏驟然亮起的目光和周倩屏住呼吸的注視下,緩緩抽出那份準備好的“新協議”,輕輕放在桌子上。
“媽,倩倩,這是我和子明找朋友幫忙草擬的一份贈與和借用協議。里面寫得很清楚,是我們自愿將商鋪贈與倩倩,作為她的婚前財產;也將楓林國際的房子,暫時借給倩倩和趙哲居住。內容很簡單,就是明確一下這件事,沒有別的。你們看看,如果沒問題,我們今天就把字簽了,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我將協議推向周敏和周倩。
周敏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抓過協議,和周倩頭碰頭地湊在一起,急切地瀏覽起來。周父也忍不住湊過去看。
協議用的是通俗易懂的語言,沒有任何復雜的法律術語,核心就是兩條:無償贈與商鋪,無償借用房屋。周敏母女看得眉開眼笑,尤其是看到“無償”、“贈與”、“借用期限暫定五年,可協商續期”這些字眼時,眼中的喜色幾乎要溢出來。她們自動忽略了最后那條不起眼的關于“履行需符合相關規定”的條款,或者說,她們根本不在意,在她們看來,只要我們“同意”了,簽了字,東西就是她們的了,什么規定能攔得住?
“沒問題!沒問題!”周敏連聲說,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寫得很好!很明白!清辭,子明,你們……你們真是太好了!媽……媽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周倩更是喜極而泣,抓著我的胳膊:“嫂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就知道,嫂子你最好了!哥,謝謝你!”
周父也在一旁連連點頭,表情復雜,但明顯松了口氣。
“既然沒問題,那就簽了吧。”我微笑著說,拿出準備好的簽字筆,“我和子明已經簽好了。”我指了指協議下方,我和周子明龍飛鳳舞的簽名。
周敏接過筆,手都有些顫抖,在“受贈人/借用人”一欄,鄭重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周倩的名字。周倩也緊張而興奮地簽了名。周父周母作為“見證人”,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個字落下,周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小心翼翼地將協議捧在手里,反復看了又看,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周倩緊緊依偎著她媽,看著那份協議,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我和周子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冰冷的塵埃落定。
協議簽了。
這份她們夢寐以求的、代表著“無條件得到”的協議,終于被她們親手簽下,握在了手里。
她們以為,這是通往富貴生活的通行證。
卻不知道,這薄薄的幾頁紙,即將成為困住她們貪婪美夢的枷鎖,和映照她們丑態畢露的鏡子。
婚禮,就在后天。
好戲,即將上演。
而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意外”和“客觀障礙”,只等她們,在最風光、最得意的那一刻,親自拉開這場鬧劇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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