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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賈維斯
又是一年北京車展季。
猶記兩年前的車展上,一個極具隱喻色彩的畫面被定格:年過五旬的周鴻祎身著紅衣,爬到一輛車頂上,像一個渴望流量的擦邊主播;而不遠處的雷軍,在簇擁下步履不停,即便嗓音已經嘶啞,也要堅持直播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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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再是底特律或者狼堡熟悉的那個汽車行業。在德國哲學家韓炳哲的語境里,這叫“功績社會”——在這個社會里,人們不再是被鞭子抽打的奴隸,而是變成了自愿剝削自己的“成就主體”。
轉眼兩年過去了,這兩年的中國汽車業依然在加速,加速通往一場集體性的、帶有西西弗斯色彩的“功績歇斯底里”。
從“慢工業”到“自我剝削”的生死時速
曾幾何時,汽車工業是全球確定性最高的行業。大眾的高爾夫(參數丨圖片),七年一代,節奏穩如鐘擺。這種秩序屬于福柯描述的“規訓社會”:有清晰的邊界,有既定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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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這種秩序坍塌了。中國車企率先喊出了“致敬互聯網速度”的口號——
研發周期坍縮了,以前開發一款新車需要36-48個月,現在造車新勢力們將其壓縮到了18-24個月。各大車企為了不掉隊,不得不被迫卷入這種“生存競賽”。這背后不是技術的革命性突破,而是研發人員在“大小周”與“深夜PPT”里的自我燃盡。
高管們網紅化了,以前CEO的職責是看財務報表和戰略地圖,現在的職責是看直播在線人數和微博熱搜。從直播到帶貨,高管們正在把自己變成24小時不間斷工作的“流量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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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CEO在直播間的聲嘶力竭是顯性的功績展示,那么在那些位于安亭、亦莊或坪山的研發中心里,一場更隱秘的“自我剝削”正在系統化。
在某頭部新勢力內部,同一項智駕功能往往會交由兩到三個團隊同時開發。這種“賽馬”曾被視為中國互聯網的成功秘經,但在汽車這種長周期工業里,它演變成了無意義的重復損耗。團隊之間不再是協作,而是互設防備。為了比對家早一周交代碼,工程師們不僅卷工時,更在卷“匯報美學”。
這種對人力資源的極致擠壓,讓研發人員從“創造者”退化成了韓炳哲筆下的“勞動動物”。這種自我剝削比他者剝削更有效率,因為它伴隨著一種“自由”的假象。工程師和高管們覺得自己在創造歷史,實則是在一臺永不停歇的跑步機上,為了維持位移而不停地透支。
深度的消失與多任務的荒誕
當硬件趨同、三電見頂,車企們已經事實上陷入了一種名為“多任務處理”的幻覺。這種特質在如今的座艙設計中達到了巔峰——
比如,彩電、冰箱、大沙發的迷思:當理想開創了家庭化先河后,全行業迅速跟進,于是我們看到,一款主打運動的轎跑,也要塞進5D影院模式,一款越野車,也要講究車載香氛的層次。
比如,智駕的“戰術勤奮”:每一家車企都在發布會上宣稱自己“智駕第一梯隊”,即便開城數量只是個位數,也要在PPT上畫滿全國。
這種對功能的無限堆砌,本質上是一種“超度活躍”:因為無法在核心底層邏輯上拉開代差,只能通過增加感官刺激的頻率來掩蓋創新的乏力。汽車不再是一個精密的移動機械,而變成了一個裝滿電子垃圾的移動起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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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超度活躍”還催生了一種獨特的行業怪相:“PPT式領先”。
為了維持“功績主體”的領先形象,車企開始在發布會上預支未來。從“明年量產”的固態電池,到“下個季度推送”的無圖城市NOA。這本質上是一種“透明暴力”——為了滿足市場的窺探欲和焦慮感,企業不得不透支研發信用,強迫工程師在PPT上完成技術躍遷。
當技術被簡化為一串串營銷數字,產品的深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碎片的、感官的、轉瞬即逝的快感。正如韓炳哲所言,當社會缺乏“沉思的深度”,所有的繁榮都只是泡沫的相互擠壓。
產業“抑郁癥”和“停頓”的勇氣
內卷的終點不是勝利,而是韓炳哲所說的“倦怠”,這種倦怠正以兩種形式吞噬中國汽車。
一是價格戰的虛無主義。比亞迪“電比油低”的戰書一出,整個行業陷入了慘烈的負和博弈。從秦PLUS到各種“7字輩”純電轎車,價格每降一萬,品牌的溢價就剝落一層。當利潤被卷成荒漠,企業便失去了對未來的投資能力。這是一種產業層面的“抑郁癥”——努力工作卻得不到回報。
二是人才的系統性損耗。這兩年頻發的研發人員在工作崗位上的猝然離世,以及此起彼伏的“競業協議”糾紛,正是這個行業倦怠到極限的信號。當研發人員變成了“勞動動物”,中國汽車所謂的“領先”,究竟是基于技術的厚積薄發,還是基于對人力成本極致壓榨帶來的短時紅利?
2026年的中國車市,這種“抑郁”已經從財務報表蔓延到了品牌心智。當一款起售價20萬的純電轎車,在半年內通過各種變相優惠降到15萬級,它所帶來的不是競爭力的提升,而是品牌護城河的徹底崩塌。
這是一種典型的功績社會病灶:為了生存而過度生產,為了生產而過度降價,最終導致意義的喪失。
時代有時候需要“停頓”,因為“停頓”可以產生真正的創造力。
但在當下中國車市的紅海里,誰敢停下來?停下來,意味著交付量的掉隊;停下來,意味著資本市場的背棄。我們就像是在一個不斷收縮的角斗場里,每個人都在拼命揮拳,卻沒人記得最初為什么要出發。
曾經,汽車工業是確定性的代名詞,遵循著規訓社會的節拍;如今,它變成了一臺永不停歇的功績機器。在研發周期的坍縮、CEO網紅化的焦慮以及賽馬機制的內耗中,中國汽車人正在經歷一場集體的自我剝削。
站在2026年的關口回望,中國汽車的崛起無疑是一場波瀾壯闊的突圍。但突圍之后,我們不應只留下一個關于速度和價格的傳說。韓炳哲提醒我們,一個只知道狂奔的社會是貧瘠的。真正的強大,不在于把人變成永動機,而在于當所有人都在蒙眼狂奔時,有人敢于踩下剎車,在停頓與沉思中,為中國汽車定義一種真正健康的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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