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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齊笑 ,編輯:嘉辛
一家電池供應商的利潤,頂得上四家頭部車企。
2025年,寧德時代凈利潤722億元,比同期三家頭部車企(比亞迪、吉利、奇瑞)利潤加起來 還多出近40億元,這幾乎相當于一個長安汽車的利潤 。2026年一季度,寧德時代凈利潤增長超過48%。
乘聯分會秘書長崔東樹在今年3月的一次公開場合中稱“慘不忍睹”“剩下的整車企業基本沒錢了”。
產業鏈的利潤,越來越向上游集中。
同樣的劇本,不久前也發生在攜程身上。酒旅產業的大多數利潤被平臺拿走,商家在微利線上掙扎。當一個環節拿走整條鏈上過多的收益,質疑聲自然會來。
與此同時,“市值破2萬億”“市值超過全球車企龍頭豐田”等消息不斷傳來,共同把寧德時代放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但這套利潤分配格局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分工本該帶來雙贏,汽車產業上下游為什么沒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產業鏈利潤的失衡又意味著什么?
一、車企的賬本:理性分工、戰略錯位
2025年,中國汽車行業的銷售利潤率跌到了4.1%。部分月份跌破2%,12月單月只剩1.8%。作為對比,制造業的平均水平是5.9%。
賣車不賺錢,已經成為全行業的常態。而動力電池,這塊占整車成本30%到40%的核心部件,正在成為整個產業鏈的利潤高地。
2025年,寧德時代拿下了國內動力電池市場43.4%的裝車份額,全球市場39.2%。當一家供應商占據近半壁江山,定價權就天然握在它手里。
再加上,2025年下半年以來,電池的核心原材料碳酸鋰不斷走高,從5.8萬元/噸的低點最高漲到接近19萬元/噸。
上游是輸入型通脹,同行之間則是囚徒困境。
2023年開始,價格戰反復在新能源汽車行業上演。為了保住市場份額,車企只能跟進,降價帶來的是利潤的縮減與現金流的壓力。
其中,2025年,新能源汽車售價下降了約11%,2026年開年,降價潮持續蔓延,全行業已有近70款車型集中降價,新能源車型平均降價3.8萬元。
下游的消費者有更多的選擇,也變得越來越審慎,比參數、比價格、比口碑。電池品牌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決策因子。寧德時代多年積累的C端認知,讓車企在考慮切換供應商時還要掂量消費者的反應。
三重擠壓的結果,是上游寧德時代幾乎滿產,2025年產能利用率96.9%,賺得盆滿缽溢。車企不光利潤表單薄,還要排著隊打預付款鎖定產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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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局面是怎么形成的?在新能源車從一個邊緣品類開始走向主流的時,中國車企面臨同一個選擇題:電池自己造,還是買?
自己造,意味著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技術領域。
一方面,動力電池是電化學體系的產物,需要長期的材料積累和制造工藝沉淀,與車企擅長的機械集成和電子集成不屬于同一個能力圈。
另一方面,當時的技術路線也并不確定。而動力電池還是個波動性很強的行業,碳酸鋰價格一年之內翻倍或腰斬都不稀奇。擴產要砸上百億,技術路線選錯可能血本無歸。
買,意味著輕資產、快周轉、風險可控。省下來的錢可以投底盤、投營銷、投智能化。從財務視角看,這是一筆清楚賬。
多數車企選了買。放在當時的環境里,這個選擇并不難理解。
從亞當·斯密的分工理論,到大衛·李嘉圖的比較優勢,經濟學幾百年來反復論證同一個道理:各自做自己擅長的事,然后通過交易互通有無,效率最高,收益最大。
這也是汽車工業過去三十年形成的主流的、成熟的分工模式:整車廠做集成,供應商做零部件。
2017年到2021年,實現裝車配套的動力電池企業從102家縮減至58家,淘汰率超過四成,印證了車企當年的避險判斷有其合理性。
此后十年,中國車企沿著這條分工路徑快速奔跑,中國新能源車產銷量沖到全球第一。
問題出在分工的對象上。
傳統燃油車時代,發動機是核心技術,但它的協作界面經過多年打磨已經高度標準化。電動化時代的動力電池則完全不同,它和整車的BMS、熱管理策略、底盤結構深度嵌合。
這種情況下,切換電池供應商是涉及電芯、模組、電池包、BMS、熱管理、整車控制器等多個層級的系統性重新開發。用“買輪胎”的邏輯去采購電池,是戰略錯位。
一個例外是比亞迪,自研自產,三電系統全自己做,當然這也和比亞迪是電池起家有關。代價是重資產和高風險,賬面上常年壓著巨額資本。回報是當全行業被電池成本壓得喘不過氣時,它有比較厚的緩沖墊。
2025年,比亞迪汽車業務毛利率仍有20.49%,三年最低,但同行里已屬領先。價格戰打起來,也扛得住,甚至可以主動掀起價格戰。
二、寧德時代的賬本: 話語權是賭出來的
寧德時代在產業鏈上的位置,財報里的數據一清二楚。
利潤表上,寧德時代2025年全年凈利潤722億元,凈利率超過18%。2026年一季度,碳酸鋰價格漲到接近18萬元/噸,全行業承壓,寧德時代的毛利率和凈利率都保住了,收入和凈利潤都增長了一半左右。
群益證券的研報認為,公司通過長協訂單對沖原材料價格波動,同時憑借產品競爭力優化結構提升利潤。直白點來說就是,漲價壓力被它消化或傳導了。
資產負債表上,寧德時代有400多億元的合同負債,合同負債是客戶提前打過來的預付款,2025年這項增幅超過70%。同時,寧德時代欠上游供應商的應付賬款和應付票據,在2026年3月底合計超過了3000億元。
下游的錢提前收,上游的錢往后拖,兩頭資金都在它手里。制造業里能做到這種雙向占用的企業并不多,足見“寧王”在產業鏈上的話語權。
話語權從哪來?
第一是市場份額。任何一家車企做供應鏈規劃時,寧德時代都是繞不開的名字。也由于市場份額大,寧德時代的電池尺寸、規格等已經在事實上成為行業標準。
第二是技術耦合。從CTP到麒麟電池到神行超充,寧德時代持續把電池從“零部件”升級為“技術平臺”。這些方案和整車底盤結構、BMS控制策略、熱管理系統深度嵌在一起,拉高了車企切換電池供應商的成本。所以即使有成本更低的選擇,車企也不會輕易遷移。
第三是合資綁定。
新能源汽車產業早已經不是簡單的“采購—供應”模式,而是處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發展階段。
過去幾年,寧德時代與上汽、廣汽、一汽、東風、吉利、長安、奇瑞等車企成立了多家合資電池工廠。車企在合資工廠里押了設備、押了產線、押了未來幾年的產能規劃,再掉頭就更難了。
話語權的建立非一朝一夕,動力電池行業也從來沒太平過。
除了技術路線的不確定性,整個產業被反復質疑是否會“產能過剩”,尤其是在補貼退坡之后,會不會死傷一片。2017年總產能已超200GWh,利用率卻很低。寧德時代副董事長黃世霖當時公開預測,“2019年可能用掉的都還不到五分之一”“產能過剩會延續到2023年”。
寧德時代自己也不是一路坦途。
在產能利用率下行的情況下,在動力電池“白名單”廢除后外資電池企業重返中國市場的形勢之下,一旦行業需求不及預期,或者競爭格局變差,巨額資本開支可能變成沉沒成本,重演光伏“擴產后暴跌”的劇本。
因此,逆勢擴產的寧德時代被質疑是不是“過度融資”,會不會是“下一個無錫尚德”。
寧德時代賭贏了。它的利潤,不僅是技術的溢價,也是過去十年扛風險、押產能、做重資產的風險補償。
三、產業鏈再平衡
汽車工業一百多年來,垂直整合和水平分工曾各領風騷,也都栽過跟頭。產業鏈的利潤分配一直在動態平衡中。
不變的是,誰掌握了不可替代的環節,誰就拿走最大的一塊。十年前,這個環節是整車品牌和渠道;十年后,這個環節是動力電池。
但利潤過度集中于產業鏈上游,長遠來看,很難說是利于產業健康發展的。
車企銷售利潤率跌到4.1%,投在車型平臺、智能駕駛上的錢必然捉襟見肘。消費者最終購買并不是電池參數,而是整車。如果整車端創新停滯,電池技術的領先也將失去落地載體。
話語權的失衡,更會讓產業鏈上的中小企業日子難熬。
2024年國內整車企業平均賬期170到200天,供應商差不多要等半年才能拿到錢。有些中小零部件廠,回款周期超過300天。
于是,2025年6月,一汽、東風、比亞迪、吉利等17家車企集體承諾,把供應商賬期壓到60天以內。中汽協隨后也發了倡議。到2026年2月,中汽協調研說,大部分重點車企已經把賬期壓縮到54天左右。
再看寧德時代這邊,Wind數據顯示,2025年,寧德時代應付賬款周轉天數(數據計算未納入應付票據)超過了160天。作為產業鏈上話語權最強的一家,寧德時代也應當承擔起一定的企業社會責任。
產業鏈最下游的車企,早就意識到了“給寧德時代打工”的問題,在過去幾年,試圖通過引入二供、三供和自研電池等方式改變局面。
“去寧化”有一定的進展。
2025年,寧德時代國內市占率43.42%,較上一年下滑1.67個百分點。中創新航裝車量53.61GWh,市占率接近7%;國軒高科43.44GWh,市占率5.65%;欣旺達24.35GWh,位居行業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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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研電池也開始有實質性產出。吉利整合電池業務成立“吉曜通行”,2025年裝機量15.08GWh,首次進入行業前十。廣汽旗下的因湃電池規劃總產能超60GWh,現已建成18GWh量產線,裝機量位列第十二。兩家車企系電池品牌首次打入年度裝車榜單。
但與此同時,另一個方向的動作也在密集發生。
2025年下半年以來,寧德時代先后與北汽福田、長城汽車、江汽集團、廣汽集團、嵐圖汽車簽署十年戰略合作協議,與長安汽車簽署五年全面深化備忘錄。
車企一邊“去寧化”,一邊在高端和關鍵項目上繼續“鎖單”寧德,這兩種動作反映的是:在液態電池時代,繞開寧德時代并不現實。
2026年一季度,寧德時代市占率反彈至50.1%,時隔五年重回半壁江山,也印證了這一點。
真正有可能重新劃分供應鏈格局的窗口,是下一代技術節點,也就是固態電池。
吉利計劃2026年完成自研全固態電池Pack下線并進行裝車驗證,2027年小批量產業化。長安預計2026年第三季度前完成“金鐘罩”固態電池搭載機器人及裝車驗證,2027年逐步量產。廣汽已建成首條大容量全固態電池中試產線,計劃2026年小批量裝車驗證。
從行業共識看,2026年將實現裝車驗證,2027年啟動示范量產,2030年前后才可能形成規模化市場。
固態電池涉及電解質材料、制造工藝、核心設備的全面重構。車企能否在這個窗口期內建立起固態電池的自主能力,決定了是“產業鏈格局重新洗牌”還是“繼續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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