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丨《“開門紅”如何延續：一季度數據解讀與政策展望》CMF月度報告發布

4月18日，由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經濟學院、中誠信國際信用評級有限責任公司聯合主辦的CMF宏觀經濟月度數據分析會（2026年4月）（總第83期）于線上舉行。

本期論壇由中國人民大學國家一級教授、經濟研究所聯席所長、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聯合創始人、聯席主席楊瑞龍主持，聚焦“‘開門紅’如何延續：一季度數據解讀及政策展望”，來自學界、企業界的知名經濟學家及行業專家毛振華、管濤、羅志恒、王丹、鄒靜嫻聯合解析。

論壇第一單元，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副教授、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主要成員鄒靜嫻代表論壇發布CMF中國宏觀經濟月度數據分析報告。

報告圍繞以下四個方面展開：

一、近期數據中的積極信號

二、數據背后的支撐因素及可持續性分析

三、未來需關注的問題

四、政策建議

一、近期數據中的積極信號

一季度成績單已經出爐，5%的增速為全年4.5%-5%的目標奠定良好基礎。一季度的“開門紅”不僅反映在多個維度的實際增速表現穩健，更關鍵的是，名義增速出現了顯著改善。近期數據中的積極信號可總結為以下幾方面。

首先，分GDP各項來看，每項均各有亮點：

（一）固定資產投資由負轉正，大項目和新動能帶動效應明顯

一季度以來，固定資產投資實現了可喜的增速變化，由2025年底的-3.8%轉為1-3月的+1.7%累計同比增速。這其中，貢獻最大的是基礎設施建設投資，1-3月累計同比增長8.9%。

圖1、固定資產投資及基建投資累計同比增速（%）

投資的強勁復蘇與財政資金支持的大項目密切相關：國家發改委提前下達或批復核準建設項目總投資接近7000億元；除財政資金帶動的大項目外，與新質生產力相關的投資也增長迅猛。據國家信息中心數據顯示，一季度全國新增專項債發行額同比增長20.8%，與算力基礎設施建設及軟硬件開發相關的項目中標金額同比增長4.7%，人工智能、人形機器人等前沿領域的資本投資金額同比增幅更是高達45.5%。

（二）出口保持強勁勢頭，同時進口表現超預期

一季度，我國外貿延續了強勁勢頭。一季度進出口金額累計同比增長18%（美元計），中國進出口金額達到11.8萬億元，創歷史同期新高。

其中，出口增長14.7%。并且，出口中的“新質”和“綠色”的成色很足：海關總署數據顯示，一季度，我國出口機電產品4.34萬億元，增長18.3%，占出口總值六成以上。其中，電動汽車、鋰電池、風力發電機組及其零件等產品出口增速分別達到77.5%、50.4%和45.2%。中國出口的強勁，得益于我國近年來出口國的分散化布局和中國制造業的韌性。

更值得關注的是，我國一季度的進口增速達到22.7%，高于出口增速，也一定程度超出市場預期。這充分說明，中國不僅能成為世界經濟可靠的產能供給方，也完全有能力成為世界經濟強勁的需求方。細分品類來看，強勁的進口增速背后主要有以下兩股推力：一是科技產品與加工貿易的強勁支撐，代表品類有集成電路、高新技術產品、自動數據處理設備及零部件等；二是國際大宗商品價格上漲及地緣因素推動，包括銅礦砂、成品油等，這背后既有價格因素，也反映出企業在不確定性下的“搶進口”行為和原材料儲備動機。

圖2、進出口金額累計同比增速（%）

（三）消費呈現結構性分化，通訊類商品消費和服務消費成為亮點

一季度，消費呈現分化特征。如果看社零數據，一季度社會消費品零售增速2.4%，其中增速較快的有通訊器材類、文化辦公用品類，增速分別由1-2月的17.8%、5.8%升至3月的27.3%、15.0%。

此外，服務消費是另一亮點。一季度，服務零售額同比增長5.5%，高出商品零售額增速3.3個百分點，這部分源于今年超長春節這一因素。

其次，經濟分量、價來看：

（四）工業生產加快回升，新動能引領作用凸顯

以工業增加值來看，1-3月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6.1%，其中，裝備制造業和高技術產業增加值同比增速分別為8.9%和12.5%；另以PMI指標來看，3月制造業PMI回升至50.4，裝備制造業和高技術產業PMI分別達到51.5和52.1，EPMI（戰略性新興產業采購經理人指數）3月更是達到57.6，均顯示出新動能的強引領作用。

圖3、制造業PMI

（五）價格出現積極變化趨勢，PPI時隔41個月轉正

“推動價格總水平由負轉正、消費價格合理溫和回升”被正式寫入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物價數據的改善是今年以來宏觀數據中的重要亮點之一。3月，PPI同比上漲0.5%，結束了自2023年10月以來連續41個月的負增長。CPI同比上漲1.0%，即便是剔除能源和食品價格擾動的核心CPI漲幅為1.1%。覆蓋面更為綜合的GDP平減指數一季度錄得-0.06%，雖仍未轉正，但已經是自2023年二季度進入負區間以來最接近零值的一次，可以說轉正“近在咫尺”。

圖4、CPI、PPI同比增速（%）

（六）部分核心城市樓市出現“小陽春”信號

今年以來，《求是》雜志分別于1月、3月連續刊文強調“房地產業是國民經濟的重要產業和居民財富的重要來源”，并且要“以更有力更精準的舉措持續穩定房地產市場”。在此背景下，一些城市也陸續跟進出臺了支持政策，包括發放購房補貼、加價收購二手房、推出房貸貼息政策等。從數據上看，3月份30大中城市商品房成交面積環比大幅回升，同比降幅亦明顯收窄。以上海為代表的核心城市租金回報率有所回升，上海的二手房成交量達到五年來最高水平。

二、數據背后的支撐因素及可持續性分析

（一）政策推動：財政前置發力與“反內卷”政策深化

一季度財政政策前置發力，呈現出“投早、投大、投準”的顯著特征：投早，指政策節奏明顯前移，今年專項債發行進度顯著快于往年，旨在盡早形成實物工作量；投大，指資金投向高度聚焦于重大項目，特別是20、50億元及以上的大型基礎設施和產業項目。這類項目產業鏈條長、帶動效應強，能夠有效撬動社會投資，穩定宏觀經濟增長大盤；投準，指政策發力的精準性與結構性導向，資金投向集中于服務國家戰略（如糧食安全、能源安全、產業鏈供應鏈安全）、保障和改善民生（如城市更新、養老托育設施、保障性住房建設）以及培育新質生產力（如科技創新、綠色轉型、數字經濟）等關鍵領域，實現了短期穩增長與長期調結構的有機結合。

除財政提前發力外，“反內卷”政策的效果也在逐步顯現。比如，2025年7月中央財經委第六次會議部署治理低價無序競爭，今年4月又有針對動力及儲能電池行業和互聯網平臺企業的價格規范行動，體現出“反內卷”政策的持續推進，這為后續企業價格、盈利改善奠定了基礎。

（二）供給面沖擊：油價上漲帶來整體和相對影響

近期，圍繞著霍爾木茲海峽，國內外目光都聚焦于油價的大幅波動。但事實上，油價上漲對我國的影響相對可控，并且是有利有弊。

就生產端而言，整體影響是偏負面的，這符合第一直覺認知：其一，油價上漲會增加企業生產成本，惡化企業經營環境。其二，油價上漲也可能因為拖累其他國家增長，而加劇國際經貿摩擦以及拖累我國外需。

但在相對意義上而言，又對我國有一定利好。這里的第一層“相對”，主要指中國相對其他國家的生產成本優勢更加凸顯。從各國能源消費結構來看，中國原油和天然氣合計占比為28%（原油占比約18%，天然氣占比約10%），而美國、德國、日本都在60%以上。相較之下，中國的成本優勢會更加凸顯。同時，在國際不確定性增強的背景下，中國制造的產業鏈韌性優勢更加凸顯。

“相對”的第二層意義在中國產業內部，油價上漲會利好“綠色”、“高效”產業，這也是與我國能源轉型的大方向一致的。

（三）需求面變化：內生動力改善，部分行業需求結構性提升以及在國際變局背景下中國“安全溢價”、“確定性溢價”的國際吸引力增強

其一，從前面數據分析可以看到，無論是線下消費與服務消費的復蘇、進口增速的提升，還是新質生產力相關投資的增長，均表明中國經濟的內生動力正持續積聚。

其二，國際油價攀升與近期通脹的溫和抬升，有望從總量和結構兩個維度共同促進需求增長：從總量層面看，若溫和通脹能有效轉化為企業利潤與居民工資的改善，將在宏觀層面提振消費。從結構層面看，油價上漲將在需求端推動國內外市場對中國新能源汽車及節能低碳產品的需求，由此在供需兩端形成合力，加速中國的能源轉型進程。

其三，需求面的另一利好因素在于，在國際動蕩環境下，中國的“安全溢價”、“確定性溢價”更顯難能可貴，由此可以吸引更多國際投資者。近期“石油人民幣”在多國的使用，便是一例證。

（四）統計口徑與春節因素：有一定影響，但不影響大方向判斷

除上述因素外，一個技術性的原因是，一季度數據部分受超長春節假期因素擾動，由此可能推高1-2月同比增速。但即便將1-3月數據合并觀察，投資、消費、工業、外貿等核心指標仍保持回升態勢，因此，這一因素并不影響大的方向性判斷。

（五）利好因素的可持續性分析

展望未來，若以季度為時間尺度來看，1）春節因素數據擾動將逐漸消退；2）財政前置和“反內卷”等政策的提振效應仍將延續。但如果沒有后續新政策接力，效果可能逐漸趨弱，這一點在補貼消費品類增速放緩上已初現端倪；3）相較之下，最關鍵和根本的，是在供需兩端共同作用下，我國經濟內生動力的改善跡象和能源轉型、產業升級的大趨勢，這是未來能支持中國經濟持續向好的核心動力。

三、未來需關注的問題

（一）過去長期影響我國“供強需弱”格局的深層次因素尚未得到根本性扭轉

如前所述，我國經濟中的新動能正在積聚，呈現“頂天”（向上突破的新質生產力）+“立地”（“接地氣”的服務業）雙支撐格局，但這些變化更多是在增量層面為經濟“添彩”。而過去幾年制約我國“供強需弱”的存量問題，仍未得到根本性扭轉。

以下幾組事實值得關注：一是居民部門儲蓄率仍在上升，預防性儲蓄動機背后反映出信心不足的問題；二是3月信貸數據顯示，居民和企業部門的有效需求偏弱，尤其是更能體現企業長期投資意愿的長端貸款增速處于歷史低位；三是地方政府的積極性尚未從體制機制層面得到有效激發；四是房地產市場盡管存在局部亮點，但整體量價增速仍處于較深負增長區間。

（二）下游企業、中小企業面臨“腹背受敵”利潤壓力

油價上漲和PPI回升后，上下游企業、不同規模企業受到的影響是不一樣的，這和他們向下傳導價格的能力有關。如果比較PMI中原材料購進價格和出廠價格，可以看到出廠價格指數和原材料購進價格指數間的差距在持續擴大，這一價格“剪刀差”意味著下游企業利潤在被持續壓縮；同時，如果將PPI拆分為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PPI，會發現PPI的轉正主要由生產資料帶動。3月數據中，PPI同比增速0.5%，但分開來看，生產資料、生活資料PPI同比增速分別為+1.0%和-1.3%，也說明直面消費端的下游企業正承受著“腹背受敵”的利潤擠壓雙重壓力，而下游企業恰恰是廣大民營企業和吸納大量就業的企業所在。

圖5、制造業PMI中原材料購進價格和出廠價格指數

分規模來看，制造業的景氣局面主要體現在大型企業身上，其PMI自2025年底就持續維持在50榮枯線以上。但中型、小型企業指數還在50以下，最新3月份數據兩組企業指數分別為49和49.3。

圖6、不同規模企業制造業PMI

（三）什么是“好”的通脹，以及物價回升的可持續性問題

目前受地緣政治影響，尤其是油價抬升影響，我國物價有抬升勢頭。現在需要明確兩個問題：一是什么是“好”的通脹，二是通脹能否持續？

當我們說“消費價格合理溫和回升”時，物價上漲本身只是表象，政策真正想要的是“物價回升后，企業有利潤，居民有收入”的經濟正向循環。對此，伯南克曾系統地研究了美國疫后通脹的發生過程，在之前CMF的專題報告中[1]我們將其總結為“兩步走”：“星星之火”和“燎原之勢”：第一步是點燃通脹的“星星之火”，指供給面的一系列物價沖擊，包括國際能源價格上漲、全球供應鏈阻斷、食品價格上漲，這些供給面的物價沖擊是通脹形成的最初“星星之火”。但僅有這第一步還不夠，伯南克的研究指出這些觸發機制的效果都很短，不足以形成持續性的通脹“燎原之勢”，后續支撐力量的關鍵是能否在勞動力市場上形成物價-工資螺旋。要實現工資上漲，與社會對于物價的整體預期，廠家、消費者對待產品漲價、工資上調的態度有關，這些都需要需求面支撐。

（四）宏觀政策面臨的挑戰加大

在我國面臨一定輸入性通脹壓力的背景下，貨幣與財政政策將遭遇更為復雜的挑戰。以貨幣政策為例，一方面，需要防范由成本推動型因素引發的物價失控風險；另一方面，也要認識到部分下游企業、中小企業的經營狀況已受到較大沖擊。與此同時，經濟中的一些結構性問題（如房地產市場的調整、市場信心的修復等）改善基礎尚不牢固。因此，貨幣政策不宜過早收緊。

（五）AI對就業市場的沖擊：短期和長期影響

前面看到，今年以來經濟一大亮點就是以AI為代表的新動能表現活躍。但相應帶來對就業市場沖擊不容小覷。AI對就業市場的沖擊在長、短期可能存在較大差異：

短期來看，AI的就業沖擊仍相對可控，可能的原因在于：1）除替代效應外，AI的技能互補作用同樣顯著，且AI暴露度不完全等同于被替代程度。AI除了替代人外，其強大的互補、賦能能力日益凸顯。且北大張丹丹老師團隊的研究表明，AI暴露度高的職業未必意味著替代程度高，其替代程度與內部調整程度、范圍都有關系。2）目前AI使用仍需要人的配合。包括對其下達指令、內容審核、終端負責等。以新聞媒體行業為例，雖然AI能快速生成新聞，但還是需要人工核驗并對其負責。3）部分行業AI還難以進入，障礙可能來自于訓練大模型的數據量不夠，或是相關行業目前仍需要嚴格的從業資格證書。4）AI也會帶來需求的規模擴張效應。

盡管短期來看影響可控，但長期來看，AI可能對就業市場帶來一定的結構性影響，且更多沖擊脆弱性較高的群體：1）年輕、年長就業群體。當AI能夠提供很多一般性的知識時，未來真正稀缺的是那些對行業有著深刻洞見和豐富一線經驗的“行業老炮”。以咨詢類報告寫作為例，當任何人都能輕易利用AI生成一份“還行、還可以”的報告時，這類千篇一律、人人唾手可得的內容反而缺乏真正的使用價值，這實際上對報告寫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而深刻的行業洞見和實戰經驗，往往需要數十年“干中學”的積累，這對缺乏經驗積累的年輕人尤為不友好。一個相關推論是，未來能給出深刻行業洞見的垂直、細分領域AI是重點發展方向。除年輕人外，50+中高年齡群體的就業轉換問題也是個大問題。2）女性群體。分性別來看，AI沖擊最強的集中于文職類崗位，這里面集中了大量女性從業者。

（六）國際不確定性因素不能低估

盡管近期海外局勢動蕩可能凸顯中國產業的韌性及“安全/確定性溢價”優勢，但外部形勢動蕩對我國的影響絕不能小覷，可能的影響機制有：一是直接影響企業經營成本，尤其是中下游和小企業成本，二是威脅我國海外資產安全，三是可能間接影響我國股市、債市等資本市場穩定，四是對我國企業“走出去”信心產生負面沖擊，五是可能因為惡化其他國家經濟狀況而加劇后續國際貿易摩擦以及抑制對我國外需。

（七）更長期的問題：中國作為國際公共品提供者角色的定位

近期發生在霍爾木茲海峽上的事件表明，未來中國或主動、或被動，都需要承擔更多國際公共品（包括：國際標準、國際秩序、國際安全等）提供者的角色。這意味著長期來看，中國在國際場域中成本、收益的增加。

四、政策建議

綜合前面分析，可以看到，我國經濟中新動能在蓄勢，但舊問題的解決仍需時日。同時，近期國際形勢動蕩及油價上漲壓力又對我國帶來復雜影響。鑒于此，政策建議部分可以分為三個層次：一是解決近憂，即眼下由國際油價上漲部分引致的系列問題；二是立足國內，如何進一步鞏固發展好新動能，并使其發展成果真正轉化為民眾的“微觀體感”；三是持續深入推進固有問題的解決。

（一）針對近期國際局勢，重視地緣政治風險，提前摸清家底，做好預案

當前國際地緣政治風險對我國直接影響尚屬有限，但若沖突持續，其潛在沖擊可能尚未完全顯現。“中或最贏”的盲目樂觀心態不可取，國際戰事可能通過多條渠道影響我國經濟：推高國際油價、加劇國際經貿摩擦、引發資本市場震蕩、打擊尚不牢固的居民與企業信心，以及威脅我國海外資產安全。

為此，應提前做好預案，包括：為可能的較長時期高油價環境做好能源儲備；全面摸排我國海外資產“家底”；為相關航線上的船只和貨物對接相應保險服務；同時，密切關注并防范我國資本市場出現大幅波動。

（二）提高貨幣與財政政策的定向性與精準性

當前我國貨幣政策不宜過早轉向收緊。在輸入性通脹壓力與內需恢復基礎尚不牢固的背景下，應保持政策的連續性、穩定性和針對性。并且在總量適度的基礎上，更加注重結構性工具的使用，提升政策的精準度和有效性。

1、貨幣政策：保持流動性合理充裕，避免因成本推動型通脹而過度收緊；同時，加強預期引導，強化與市場的有效溝通，密切關注利率、匯率、股市等關鍵變量。現階段，我國房市、股市等資本市場的預期改善尚不牢固，需保持相關政策環境的穩定性。同時，當股市、債市出現由非基本面因素引發的劇烈波動時，應向市場清晰傳遞政策層面穩定資本市場的堅定決心。

2、財政政策：繼續發揮財政前置發力的支撐作用，尤其關注下游企業、中小型企業的經營困難，實施精準的減稅降費和補貼政策。同時，加大對科技創新、綠色轉型、民生保障等重點領域的定向支持。

（三）鞏固發展好新動能

目前，我國新動能主要有以AI、算力為代表的新質生產力部分和服務業發展。4月9日，習近平總書記也是在《人民日報》發文專門強調服務業發展的重要性。生產性服務業與生活性服務業潛力巨大，但各自面臨不同的堵點，需分類施策。

1、生產性服務業：以統一大市場建設為核心

生產性服務業的發展主要受制于市場分割與標準不統一，根本出路在于加快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建設：

破解數據孤島與標準割裂。智能制造時代，制造企業、軟件服務商、物流企業之間的數據接口與標準各異，制約了服務化轉型的深度。應加快推動工業互聯網平臺的互聯互通，建立統一的數據交換標準和接口規范，提升生產性服務的精準匹配與協同效率。

打破市場分割，提升規模效應與競爭力。對內，要破除地方保護與行政性壟斷，推動檢驗檢測、認證認可、專業服務等領域的區域壁壘消除；對外，在增值電信、外商獨資醫院等已擴大試點的基礎上，進一步有序開放教育、文化、醫療等領域，吸引高端生產性服務供給。

推進統計與核算體系一體化。統一大市場的形成有賴于統計、核算標準的一體化建設。過渡性方案是優先打造一批區域性共同市場，如長三角、珠三角、京津冀、成渝等，待條件成熟后再逐步連接成全國統一大市場。

2、生活性服務業：以保障居民“有錢有閑”和構建信任基礎為核心

生活性服務業發展的主要堵點在于居民“有錢有閑”的保障不足，以及行業本身的信息不對稱問題。后者直接導致“劣幣驅逐良幣”、信任缺失和專業人才流失。政策應圍繞信任構建展開：

保障居民“有錢有閑”。在促進居民收入增長的同時，探索彈性休假、按地區錯峰休假、落實好“帶薪休假”等制度安排，釋放服務消費潛力。

引入全流程可追溯技術。為解決“人”的信息不對稱問題，在家政、養老、托育等領域，建立從業人員歷史信息、服務記錄、信用評價的可追溯系統，增強消費者信任。

強化預付費監管機制。為解決預付式消費中的信息不對稱問題，應圍繞資金存管、合同備案、糾紛調解等關鍵環節完善監管機制，切實防范“卷款跑路”、“背債人產業化”等風險。

注入政府公信力。鼓勵地方政府參與服務認證、質量評級、行業標準制定，通過政府背書提升服務主體的公信力。同時，推動社區、幼兒園、婦幼保健院等機構嵌入在地服務設施建設，讓居民在家門口享受可信賴的生活服務。

（四）以“居民增收計劃”為抓手，努力讓民眾從新動能發展中獲利

居民工資上漲是實現“物價溫和回升—企業利潤改善—需求擴張”正循環的關鍵所在。因此，政策應立足于促進居民收入增長。在人工智能技術加速滲透、就業結構深刻變革的背景下，亟需構建“就業友好型發展方式”。具體建議如下：

1、實施企業用工補貼計劃。通過階段性社保減免、工資補貼等政策，降低企業用工成本，激發市場主體吸納就業的積極性，特別是對中小微企業和勞動密集型行業給予傾斜支持。

2、加強對靈活就業群體的社會保障。針對平臺經濟下的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等靈活就業人員，探索建立工傷保險、職業傷害保障及養老、醫療保險的便捷參保通道。同時，借鑒部分國家考慮征收“算力稅”或“機器人稅”以補貼受技術沖擊群體的做法，研究建立符合我國國情的轉移支付機制，用于支持受影響勞動者的收入補償和再就業培訓。

3、開展面向零工群體的短期技能培訓項目。充分利用平臺企業資源和社區教育網絡，例如，現有平臺企業推出的“騎手課堂”“騎手夜校”等模式，提供免費、便捷、實用的職業培訓，幫助零工群體提升技能水平、拓寬職業發展路徑。

（五）深層次的舊問題不能放松，抓住窗口期修復信心

房地產市場深度調整、居民與企業部門信心不足、央地財權與事權關系有待理順等系列深層次問題尚未根本改觀。其調整具有長期性和復雜性，相關深層次問題不可放松，仍需按照既有路線持續推動。

論壇第二單元，結合CMF中國宏觀經濟月度數據分析報告，各位專家圍繞“‘開門紅’如何延續：一季度數據解讀及政策展望”展開討論。

粵開證券副總裁、首席經濟學家、研究院院長羅志恒指出，開門紅主要有兩大支撐：一是政策靠前發力，1-2月兩本預算支出同比增長6.6%，專項債一季度發行1.16萬億元、進度達26.4%，帶動基建投資增長8.9%；二是外需保持韌性，中國出口占全球份額升至15%，背后是出口市場多元化（對美出口份額由20%降至10%，東盟、拉美占比持續上升）與商品結構升級（中間品、資本品逐步替代服裝鞋襪等終端消費品）兩大新敘事。與此同時，需審慎看待通脹性質：當前PPI回升更多源于國際油價上漲及供給側因素，宏觀政策應著力推動需求拉動型通脹，避免供給沖擊型或貨幣超發型通脹對中下游行業、中小企業及中低收入群體形成不對稱影響。

開門紅背后短板同樣值得關注，消費總體較為低迷：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速僅為2.4%，居民平均消費傾向僅62%，表明居民預期與風險偏好尚未根本修復。從經濟形態看，中國經濟中長期呈L型走勢、年度內呈U型波動，一季度開門紅更多體現為政策經濟現象，二季度增速可能回落至4.8%左右。破局關鍵在于激發三大微觀主體內生動能，需通過居民部門收入分配改革、企業部門市場準入與產權保護改革、地方政府長效機制改革三大改革釋放動力。針對消費短板，建議采取“兩個抓手、一個創新”：一是以國有企業為抓手，提高國企利潤上繳財政比例，專項用于社會保障體系建設；二是以上市公司為抓手，提高分紅比例，分紅率每提高10個百分點可顯著增加居民財產性收入；創新層面，建議通過發行國債設立城鄉居民增收引導基金，以財政貼息方式激勵企業提高員工薪酬。同時，2500億元以舊換新資金宜逐步向服務消費傾斜，并加快推進財稅制度改革（按服務發生地分享稅收）與統計制度改革，推動供給體系由短缺導向全面轉向需求促進導向。

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聯席所長、教授、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聯合創始人、聯席主席，中誠信國際首席經濟學家毛振華指出，價格是宏觀經濟中非常靈敏、非常精準的指標，其企穩回升具有重要標志性意義。本輪價格反彈既有輸入型成本推動因素，也存在需求拉動因素，但國內消費拉動作用仍不顯著。鑒于日本經濟調整期歷經三十年方使通脹回歸2%的歷史經驗，當前"窗口期"機遇尤為珍貴。短期政策層面應把握三方面發力：一是投資拉動須落到實處，針對去年投資增速罕見轉負形成的低基數，今年應抓緊推進民間投資與政府項目的項目開工與資金落地；二是維護出口良好勢頭，充分利用單方面免簽等對外開放舉措，鞏固與歐洲、東盟等地區的經貿關系，堅持以國家經濟利益為核心，在復雜地緣博弈中保持對外開放定力；三是穩定房地產市場，延續現行政策路線，在供給端嚴格控制新增開工與供地、公共用房優先從存量中解決，在需求端全面放松交易與投資限制，推動房地產回歸普通商品屬性，促使價格理性回歸。

中長期層面，核心在于構建居民收入穩定增長的長效機制。當前中國經濟呈現結構分化特征：科技與出口領域亮點頻現，而中小企業與經濟末端因需求不足仍面臨困境，根源在于居民收入增長與經濟增長未能同步。高科技企業引領增長的模式易導致資本回報與勞動報酬背離、高科技從業者與普通勞動者收入差距擴大，進而制約有效需求釋放。對此應實施精準分層施策：其一，穩定就業崗位尤其是中低收入勞動者崗位是提升宏觀勞動報酬的前提，需審慎檢視勞動法與勞動保障相關制度，緩解企業用工顧慮，優化企業擴大雇傭的制度環境；其二，強化收入分配調節，對高收入群體嚴格依法征稅，清理地方針對高管和企業主的不當稅收優惠；其三，創新低收入群體增收機制，通過精準政策工具激勵企業擴大雇傭新增勞動力。此外，在消費補貼等傳統政策效用遞減背景下，應積極探索政府助力居民消費增長的新路徑，以夯實內需基礎、延續價格企穩回升的良性態勢。

歐亞集團中國區總裁王丹認為，內需不足這并非新現象，且國內消費實際表現并不如數據顯示般疲弱——在中國完備的產業體系下，消費者不存在“可支付性”與“可獲得性”障礙，消費者福利水平在多個維度上優于歐美及一般新興市場。從一季度GDP行業分項看，租賃和商業服務、信息軟件業、金融業與制造業為主要拉動部門，面向工業的服務業發展迅猛，而面向消費者的服務業，如住宿餐飲、交通倉儲、批發零售等表現疲軟，呈現明顯的兩極分化格局。外貿方面，3月出口受中東局勢影響對該地區下滑約三分之一，但對其他地區出口保持穩健；進口大幅增長主因企業響應"十五五"規劃加速布局半導體與AI算力，同時對沖美國未來出口管制風險。中國通脹環境并非惡性通縮，而是全產業鏈上中下游深度整合帶來的效率提升與成本優勢的體現，生產效率在管理與技術應用層面已超越國際主要競爭者。

從全球能源安全視角考察，中國在能源消費占比與通脹敏感度兩個維度均處于低位，具備顯著韌性；南歐國家因經濟結構高度依賴服務業與旅游業、能源對外依存度高，在能源沖擊下最為脆弱。在歷次全球性沖擊中，如新冠疫情及本輪能源危機，中國整體經濟表現均優于其他主要經濟體，得益于長期經濟安全導向下傳統能源與新能源領域的雙重儲備。伊朗危機后，比亞迪等中國新能源車企在泰國、澳大利亞等市場迅速脫銷，全球能源轉型加速使中國相關“過剩產能”轉為稀缺產能。石油危機的長期影響需辯證評估：短期內PPI上漲由工業部門吸納，對國內消費者傳導有限；但海外投資戰略面臨壓力，海灣國家戰略上趨近美國可能導致中國企業在中東數字基建等高科技項目中的競標地位受損。更值得警惕的外部風險來自歐洲經濟衰退——歐洲承接中國出口約15%，其內需不足將對下半年中國出口構成下行壓力。中東停戰雖使短期風險緩解，但反映出地區格局日趨分化分散的新現實，中國在全球南方及“一帶一路”國家布局中應提升權重配置并強化風險對沖。

中銀證券全球首席經濟學家管濤認為，中東戰事對中國經濟金融的直接沖擊相對有限，但外部溢出風險不容忽視。從金融市場表現看，戰事爆發后全球股市普遍調整，A股相對具備韌性，創業板指自2月27日至4月17日累計上漲11.12%，顯著跑贏標普500（3.6%）；人民幣匯率保持基本穩定，戰后中間價上行近1%；債券市場韌性尤為突出，十年期美債收益率上行約30BP，而十年期中債收益率反而下行1BP。這主要得益于中國能源消費結構的均衡性（油氣僅占27%，煤炭逾50%，新能源近20%）與能源進口來源的多元化。然而，能源價格上行對全球經濟韌性的考驗遠未結束。盡管美伊達成兩周停火協議并開啟談判，但雙方核心訴求分歧顯著，短期內達成實質性協議難度較大。IMF最新《世界經濟展望》摒棄基準情景，代之以三檔情景分析：基準情景下2026年全球增速下修至3.1%，不利情景下將降至2.5%，嚴峻情景下進一步降至2%，下行風險主導前景。與會政策制定者普遍認為，本輪沖擊并非周期性擾動，而可能引發貿易成本抬升、貿易路線延長與地緣不確定性加劇等結構性變化，市場當前定價或過于樂觀。

對中國而言，外需環境、再通脹進程與貿易條件均面臨考驗。WTO已將2026年全球貨物貿易量增速預測由4.6%下調至1.9%，并指出能源價格進一步走高情景下將降至1.4%；歐洲與亞洲進口增速分別下調1個與0.7個百分點，而該兩地區占中國出口比重高達71.3%。再通脹方面，3月PPI結束長達41個月的同比負增長、轉為上漲0.5%，但在供強需弱格局下，PPI向CPI的傳導并不順暢，存在擠壓中下游企業利潤的風險。尤為值得關注的是貿易條件惡化問題——進口成本上行而出口價格難以同步傳導，將削弱貿易順差對經濟增長的支撐，一季度外需對經濟拉動作用僅0.8個百分點，同比回落逾1個百分點。此外，2026年中國美國商會調查顯示，64%的在華美資企業首要擔憂已從中美關系轉向中國經濟增長前景，外需承壓背景下內需能否有效補位，將直接影響全年增長目標的實現。應對層面應從三方面協同推進：其一，集中精力深化改革，強化擴內需政策的系統性與針對性，夯實經濟回升基礎；其二，完善風險監測預警機制，構建覆蓋基準、不利與極端情景的動態響應體系，提前儲備宏觀審慎與金融穩定政策工具，并引導市場主體摸清底數、擬定預案；其三，強化極端風險防范，統籌發展與安全，在地緣格局深度重構的背景下著力化危為機。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一級教授、經濟研究所聯席所長、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聯合創始人、聯席主席楊瑞龍指出，當前中國經濟呈現持續性的“供強需弱”格局，其長期化有深層次的內在邏輯。2020年以來，需求端表現為消費低迷、投資疲弱，尤其是房地產投資，疊加資產價格下行引致預期轉弱；供給端則受益于制造業基礎與技術進步，企業傾向于維持高開工率以追求銷售規模，導致庫存高企、去庫存周期延長、產能過剩問題凸顯，最終在價格層面體現為CPI、PPI走弱，GDP平減指數已連續近9個季度為負。按照標準微觀經濟學邏輯，市場有效假設下供求應通過價格機制實現再平衡，但當前格局已遠超1998—1999年亞洲金融危機7個季度及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3個季度的持續時間。根本原因在于需求端與供給端的調整方向背離：需求側由于工資性收入與財產性收入同步承壓、預期轉弱，消費者與企業均傾向于減少消費與投資的數量調整；而供給側企業面對價格下行并未相應縮減產出，反而通過降本增效、維持開工率實施價格調整，疊加地方保護、重復建設與僵尸企業退出機制受阻，形成自我強化的內卷式競爭。兩端反向調整最終形成短邊均衡，使超額供給與產能過剩難以通過市場自發力量消化。

重回均衡需短期政策與中長期改革協同推進。短期層面，應繼續實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與穩健的貨幣政策，但須正視宏觀刺激政策邊際效用遞減的現實，不可期冀單一政策工具化解長期積累的結構性矛盾。中長期層面需多維度疏通堵點：其一，疏通消費堵點，核心是沿“穩企業—穩就業—穩收入—穩消費”鏈條發力，加大投資于人力度，通過完善社會保障、醫療教育體系降低居民預防性儲蓄動機。其二，疏通投資堵點，關鍵在于穩定企業投資預期，包括強化產權界定與保護、堅持"兩個毫不動搖"、切實降低實際利率、推動價格合理回升以實現2%的通脹調控目標。其三，推動房地產市場止跌回穩，鑒于房價對居民、企業及地方政府資產負債表的深遠影響，需針對二三線城市疲軟態勢出臺更具針對性的政策。其四，系統性平抑內卷式競爭，核心在于構建市場導向的退出機制，破除地方保護主義、清理扭曲性優惠政策競爭、有序出清僵尸企業。其五，鞏固外需對內需不足的彌補作用，維護出口穩定增長勢頭。其六，深化市場化改革以打通內循環堵點，重點完善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基礎制度建設，特別是市場準入制度，促進資源與商品在全國范圍內自由流動，為構建新發展格局奠定制度基礎。供強需弱本質是市場信號作用下供需兩端無法相向而行所致，其化解必須依托短期政策與中長期制度改革的系統配套。

[1]詳見CMF熱點問題研討會（第98期）：“讀懂價格信號，穩住經濟大盤”，2025.02。

文章來源：中國宏觀經濟論壇

微信編輯：張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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