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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東有一口小水潭,大不過半畝光景,潭的四周隨意長著一些雜草,村里人都叫它東門潭。潭水并不深邃,僅一米有余,但水質清冽,能一望到底。水從村西雪坑飛瀑而來,一路逶迤向東,穿過田疇,繞過村舍,流了約莫里許,才在這鳳凰山尖嘴前歇了腳,匯成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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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橋及東門潭
若有閑暇,常去潭邊坐坐,看山前花開花落,觀潭中云卷云舒,倒也頗有一番詩意。尤其是黃昏時分,夕陽從村西九龍崗那面斜照過來,把潭水染成淡淡的金色。這時候的東門潭,便不只是一潭靜水,倒像一面古鏡,能照見六百多年前那個令人高山仰止的身影。
那時候,文昌閣書院就立在鳳凰山北坡,房子前有他親手栽種的三棵苦櫧樹,一如傲霜斗雪的古柏,蓊蓊郁郁,經年不凋。文昌閣的北面就緊臨這個東門潭。潭下溪澗上橫臥著一座石拱橋,村里人叫它書院橋。
六百多年前,聰慧好學的盧原質總在這橋上來來去去。清晨,他夾著書卷從家里出來,踏過被露水打濕的橋面,橋下的潭水映著他矯健的身姿。暮色四合時,他辭別恩師,從書院歸家,也總愛在橋上站一站,看一看這池潭水,聽聽田里的聲聲蛙鳴。他陶醉于橋頭的風景,殊不知,幾百年后他連同這座古橋,成了無數后人心中最美的風景!
那時的田洋盧村,因了這一方美麗的小潭,平添了多少詩情畫意:春天潭邊的麥田,麥浪一層推著一層,沙沙作響,像是讀書的美聲。夏秋之交,稻花開了,香氣順著潭水飄散,整個村子都浸在這清甜里。盧原質就在這稻香麥浪之間,在蛙聲與蟲鳴之中,朗朗讀著他鐘愛的圣賢之書。
他深信古人的箴言: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常人眼中枯燥乏味的四書五經,他卻甘之如飴;別人心中高深莫測的程朱理學,他則探囊取物一般:他心里明白:這小小的東門潭,何嘗不是朱夫子“半畝方塘”?“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他漫步潭邊,無數遍淺唱低吟。潭水從雪坑東來,不疾不徐,源源不斷,正如學問一道,貴在有源頭活水。這方寸之間的水光云影,滋養了一個讀書人的靈性,也涵養了他日后為人為官的那份清正底氣。
書院里住著王俊華先生。這位被朱元璋稱為“江南書布袋”的大儒,滿腹經綸,卻甘于在這鄉野之間授徒講學。盧原質的表弟方孝孺也慕名而來,不辭翻山越嶺,跋山涉水之苦,從遙遠的寧海北鄉趕來,為著向王先生請教,為著和表兄切磋。表兄弟二人,一個沉穩內斂,一個剛直激切,常在這潭邊的書院里各抒己見、慷慨陳詞。東門潭的水,靜靜地聽著他們的辯論,映著他們的身影——那該是怎樣令人神往的讀書美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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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石
后來,盧原質折桂而歸,高中探花。那一天,他該是何等意氣風發。可他沒有在村中大擺宴席,也沒有在族人面前炫耀功名。他獨自一人,走上書院橋,在橋頭那兩棵還未長成的柏樹下站了很久。就像當年的孔圣人,在川上,看流水湯湯。當然,盧探花看的,是這一方小小的東門潭。
他看什么?看潭水依舊澄澈,看源頭依舊活水不斷,看田里的莊稼一茬一茬地生長。這一潭水,陪他讀過青燈黃卷,如今又映照著他錦袍加身。水不變,人又豈可輕易變了?他一定是在內心深處無數遍提醒自己的。
后來他入朝為官,宦海沉浮。再后來,建文遜國,永樂登基,他的表弟方孝孺因拒草詔書被誅十族。盧原質受此牽連 ,也被下了大獄。從被捕到就義,中間相隔了六十多日。
六百多年后的我,常常想盧原質生命中這最后六十日時光。六十個白天,六十個黑夜,一個人在獄中,會想些什么?
我想他一定想起了家鄉的東門潭。
牢獄里的時光是凝固的,暗無天日的。可是只要閉上眼,他就能看見那半畝方塘。春日的潭水,泛著嫩綠,麥苗青青,風一吹,潭面便起了細細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漾開去。夏日的潭水,被稻花香熏得微微發暖,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下去,能看見水底的石子和游動的小魚。秋日的潭水最是沉靜,天高云淡,潭面如鏡,把鳳凰山的輪廓一絲不茍地倒映出來。冬日的潭水也不結冰,晨起有薄薄的水汽,像是小潭在輕輕地呼吸。
這些景象,一幀一幀地在他腦海里掠過。還有父母的殷殷囑托,王俊華先生的諄諄教誨,表弟方孝孺激昂的議論,同窗好友們朗朗的書聲。書院里的日子,清貧,可是干凈。就像這潭水,不深,可是透亮。
六十日的選擇。生,還是死。屈服,還是堅守。退一步,接過朱棣伸過來的橄欖枝,不僅可以茍全性命,還可身為太常寺正卿,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多少人畢其一生,都難以企及,這是怎樣的一種誘惑啊;而堅持自己的信念,則三族株連,血流成河。
我想東門潭的水,一定給了他明晰的答案。那水從雪坑來,流過一里地,不染塵埃,不改清澈。做人,不也該如此么?源頭清清白白,流經之處不納污濁,哪怕流到盡頭,也依然是一汪清水。
朱熹那首詩,他一定在獄中反復默念過。天光云影共徘徊——那方塘映照的,何止是天光云影,更是天地間的浩然正氣,是讀書人心中不可折的節操。
六百多年過去了。文昌閣書院早已不存,王俊華先生的講學聲也已消散在歷史的風塵里。可盧原質和方孝孺的名字,卻還被人銘記著。東門潭的水還在流,從雪坑來,到鳳凰山前,依舊逶迤,依舊清澈。
我站在這書院橋上,凝望著苦櫧樹粗糙厚重的樹皮。六百多年了,古樹還在長。樹下有蔭,蔭前有潭,潭里有水,水里還映著天光云影。什么都變了,什么又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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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潭大不過半畝,深不過二米,放在天地之間,實在算不得什么。可是對于田洋盧村,對于無數后人,它不只是一方水塘。它是一位探花郎的初心,是一個讀書人的鏡鑒,是一脈精神的源頭。
潭水無言,卻把一切都說了。它說,真正的精神從來不死。它會變成一潭水,靜靜地臥在村東,等著后來的人來照見自己。
我把手伸進潭水里,二月的潭水有些寒涼。這涼意從指尖傳上來,一直傳到心里去,清清冽冽的,像六百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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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盧真福
□ 圖片:鄉土寧海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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