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一期《經濟學人》的AI專題封面,把五個人畫成了希臘神像。
他們俯瞰星空,腳下站著一個渺小的機器人仰望。封面標題是:"神話時刻——這五個人,可以被信任掌管AI嗎?”
這五個人是:奧爾特曼Sam Altman(OpenAI)、馬斯克Elon Musk(xAI)、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Meta)、達里奧Dario Amodei(Anthropic),以及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Google)。
這都是響當當的名字,除了哈薩比斯這個可能名字陌生,但長著一副華人感到親切的面孔:那個安靜地抱著筆記本、沒有刷手機也沒有舉自拍桿的神像——他母親是新加坡華人。在這五個人里,他是最不像"神"的一個,但也是唯一一個拿過諾貝爾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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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我們知道AlphaGo大戰圍棋棋王,也可能聽說過蛋白質折疊AlphaFold成果與諾貝爾獎化學獎,平常也在用谷歌Gemini,但對于哈薩比斯這位主人公,卻是如此陌生。這也是他過去十幾年的處事方式:長期在幕后低調運作,讓研究成果說話,讓團隊站在聚光燈下。
直到最近,這一切開始改變。去年底以他為主角的紀錄片《The Thinking Game》上線,傳記《The Infinity Machine,中文版“哈薩比斯:谷歌AI之腦”》出版,他開始頻繁接受媒體采訪,出現在達沃斯論壇和各種公開場合。谷歌似乎決定,是時候給Gemini找到一個類似奧爾特曼之于ChatGPT那樣的掌門人。
但這套"形象建構"從一開始就遭遇了反彈。《衛報》的書評稱他是"令人失望的主角",批評傳記作者Mallaby對他過于輕信,"把他在某一個領域的才智,誤解成了跨越所有領域的天才"。
所以,他究竟是誰?
天才棋手的頓悟時刻
他母親是新加坡華人,幼年是孤兒,在絕對貧困中長大,曾以街頭為家。父親是希臘裔塞浦路斯人,懷抱音樂明星夢,最終靠開一輛破舊的紅色大眾面包車賣玩具謀生。兩人后來都做了教師。
父親告訴他:輸贏不重要,只要做到最好。他把這句話以一種極端的方式理解了。多年后,他的摯友Shane Legg,DeepMind聯合創始人,回憶說:"我不認為他父親是那個意思。'盡力而為'不是要你字面意義上地摧毀自己,絕對地、徹底地100%。但Demis就是這樣理解的。"
他4歲開始學棋,要坐在疊放的電話簿上才能看見棋盤。13歲成為全英棋手大師,是全球同齡人中排名第二的少年棋手。
1989年在列支敦士登的一場國際象棋比賽里,這個12歲的少年和一位德國棋手坐下來對弈。
周圍的人陸續離場,兩人還在下。房間幾乎空了,他們還在下。最后,德國棋手困住了他的王。
那一天,Demis Hassabis覺得胃里翻騰。但第二天早上,他經歷了某種頓悟。
他看著棋賽現場那些同樣智力超群的人——所有這些大腦都聚焦在黑白色的棋子上。他突然想:我們在浪費自己的頭腦。("I thought we were wasting our minds.")
從那一天起,他放棄了成為職業棋手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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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游戲大牛到神經科學家
16歲,他提前完成A-level考試,拿到了劍橋的錄取通知書。但入學年齡還差兩年,只能等待。
在等待的間隙,他去了游戲公司Bullfrog。老板Peter Molyneux——當時英國最具創意的游戲設計師之一——給了他第一個真正的行業機會,讓他參與開發經典游戲《主題公園》,最終為公司創造了8000萬美元的銷售額。Molyneux還送了他一本書:《哥德爾、艾舍爾、巴赫》,關于意識、模式與智能本質的探討,回應這個少年十幾歲就開始追問的那些問題。Bullfrog隨后開出50萬英鎊高薪希望他留下,他拒絕了。
游戲行業敞開大門,但他拒絕了更多邀約,重回學術——先在劍橋完成計算機科學學位,后在倫敦大學學院拿到認知神經科學博士學位。他的邏輯是:不把大腦的運作機制真正搞明白,做出來的AI就只是執行指令的工具。
他曾公開說:"科學家第一,企業家第二。因為做科學是我夢想的事,而創業只是做成這件事最快的方法。"
2010年,他與兩位聯合創始人創立DeepMind:Shane Legg是他在倫敦大學學院博士后階段結識的學術伙伴,兩人在AGI的核心問題上志同道合;Mustafa Suleyman則是他從小認識的家庭舊友,負責組織與社會層面的運營。商業計劃書預測AGI將在2030年前后實現,計劃書里已經寫入了"agents"(自主執行任務的AI代理)的概念,這比ChatGPT問世早了整整十二年。第一筆投資來自硅谷風險資本家Peter Thiel,他的評價直白:"科學上A+,商業模式也許F。"Elon Musk隨后跟投,他的判斷是AI"比航天飛行更重要"——彼時他還是哈薩比斯的支持者,而非競爭對手。
從AlphaGo到AlphaFold,32秒的轉身
2016年3月,首爾四季酒店。AlphaGo以四比一擊敗了韓國圍棋世界冠軍李世石,全球超過兩億人觀看了這場比賽。李世石在第三局失利后向人類道歉,說"是我輸了,不是人類輸了"。
這是DeepMind的路線第一次獲得世界級的驗證,讓哈薩比斯團隊第一次真正走進公眾視野。AlphaGo的意義,遠不止于圍棋本身:它證明了把深度學習與強化學習結合起來,一個AI系統可以從零開始,在沒有任何人類棋譜指導的情況下,自行發展出超越人類頂尖水平的策略能力。谷歌隨之加深了對DeepMind的信任與投入,資源大幅擴充。
但這場勝利也在哈薩比斯心里固化了一個判斷:通往AGI的路,是通過游戲、通過結構化推理、通過對真實世界的感知和行動——而不是通過語言。一年之后,這個判斷讓他對Transformer架構的潛力視而不見。AlphaGo是他成功的驗證,也埋下了他在谷歌AI項目失敗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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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結束后,哈薩比斯和好伙伴David Silver走在首爾街頭。
他感慨說:AlphaGo做完了。下一件事,應該是AlphaFold蛋白質折疊。
David Silver后來回憶:他贏下一件了不起的事,大約等了32秒,就已經在宣布下一個野心了。
蛋白質折疊是他大學時代就列在清單最前面的問題,也是困擾生物學界五十年的難題。一個蛋白質結構,實驗室里的晶體學家可能需要數年才能解析,他想讓AI在幾秒內完成。
五年后,AlphaFold 2做到了。
接下來他的舉措出人意外:把預測出的兩億個蛋白質結構全部免費開放,供全世界科學家使用。如今全球超過300萬名科學家在使用AlphaFold,它大幅加速了被大型藥廠長期忽視的瘧疾等疾病的研究進程。他清楚那個數據庫值多少錢,只是決定不去換。
2024年,他與同事John Jumper共同獲得諾貝爾化學獎——Jumper是DeepMind內部主導AlphaFold算法突破的核心科學家,是將哈薩比斯的愿景落地為可運行系統的人。這是一個計算機科學家和AI研究者,用AI解決了一個生物學領域半個世紀都未能解決的問題。這驗證了哈薩比斯從一開始的核心論點:AI是一個通用的科學工具,AlphaGo圍棋只是試驗場,AlphaFold蛋白質折疊才是他真正想證明的事。
而他慶祝諾貝爾獎的方式也很特別,就是和幾位世界撲克冠軍,還有國際象棋棋王卡爾森打了一晚上撲克。從4歲學棋到諾貝爾獎臺,棋局始終是他生命里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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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GPT來了,谷歌為何落伍?
2022年11月底,OpenAI發布ChatGPT。沒有發布會,沒有預熱,悄悄上線——五天內一百萬用戶,兩個月內突破一億。AI從實驗室議題,一夜之間變成了所有人的議題。
圈內的反應更為復雜。Dario Amodei正是因為不同意這種"提前推向市場"的做法,才在一年前帶隊出走創立Anthropic——但ChatGPT爆紅后,Anthropic同樣加快了Claude的節奏。沒有人真正等到"準備好"的那一天。一邊是“AI教父”杰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在谷歌辭職公開警告AI風險、各方聯署呼吁暫停訓練,另一邊每家實驗室都在悄悄加速。辯論與競賽同步進行,互不妨礙。
谷歌的處境格外尷尬。它手里握著這個時代最好的牌:2017年谷歌內部團隊發表了《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提出Transformer架構,奠定了幾乎所有現代大語言模型的技術基礎——包括ChatGPT。谷歌把這篇論文免費公開,然后眼睜睜看著別人用它改變了世界。
為什么發明了這把槍的人,沒有第一個扣動扳機?
答案有兩層,一層在谷歌,一層在哈薩比斯本人。
谷歌的問題,是典型的大公司困境。內部山頭林立——Google Brain在硅谷、DeepMind在倫敦、Google Research各自為政,資源爭奪激烈,協同困難。更根本的是,谷歌有太多需要保護的既有利益:搜索廣告是它最核心的收入來源,而一個能直接回答問題的AI,恰恰是對這個商業模式最大的威脅。
作為DeepMind領頭人,在哈薩比斯的智識底色里。多年神經科學訓練讓他深信:真正的智能需要對物理世界的直接感知,語言數據給不了機器真正的理解。這個判斷在AlphaGo和AlphaFold上是對的。但它在LLM上是錯的——語言里包含的人類經驗,遠比他預想的豐富;大規模訓練帶來的涌現能力,超出了他認為可能的邊界。他后來坦承這是判斷失誤:那套讓他贏得諾貝爾獎的智識框架,在這個關鍵時刻誤導了他。
然而,故事并沒有就此結束。
ChatGPT爆紅后,谷歌啟動了內部整合:把硅谷的Google Brain與倫敦的DeepMind強制合并,由哈薩比斯統領全局。
2025年,Gemini系列完成了一次真實的翻身,Alphabet股價錄得2009年以來最佳表現。一位資產管理公司合伙人曾譏諷"谷歌就像一支拿不到冠軍的全明星球隊"——而此刻,那支球隊至少已經重新站回了爭冠圈。
就在幾年前,哈薩比斯在倫敦Russell Square附近散步時,指著街角說:1933年,匈牙利物理學家西拉德就是在這里穿越馬路的時候,想到了核鏈反應,從而引發了曼哈頓計劃。"而我們,就是現代版的曼哈頓計劃。"奧本海默主導了曼哈頓計劃,終其一生都在悔恨那個決定。哈薩比斯主動援引這個平行,說明他清楚自己手里握著什么。
當OpenAI研究員在社交媒體上高呼"AI加速科學的時代正式開始"時,哈薩比斯公開回應只用了三個詞:"This is embarrassing(太尷尬)。"在他看來,AI加速科學發現,和行業里的夸大宣傳,是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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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謹慎,當然也招來批評意見。
例如《衛報》書評批評哈薩比斯的說話里充斥著"sort of"和"kind of"(大概吧,差不多),認為傳記夸大了哈薩比斯,把在一個領域的才智誤解成了跨越所有領域的天才。
這種審慎,部分來自哈薩比斯的成長背景。母親從新加坡街頭的孤兒起步,父親的失意與爆發——這個家庭的底色不是精英規劃,而是一種來自匱乏的生存性壓力,必須把每一步算清楚。謹慎讓他錯過了Transformer革命,也讓他完成了AlphaFold這個五六年的長周期科學項目。
謙和忍讓,究竟對于領導AI發展是制約還是人性的光輝體現——答案取決于你認為什么更重要。
神不說謙虛話
《經濟學人》把這五個人畫成神像,但五尊神像各有各的面孔,代表著五條截然不同的路。
奧爾特曼推開了AI大門,用產品敘事讓大眾接受了一項前所未有的技術。馬斯克是DeepMind的早期投資者,后來創立xAI與昔日盟友為敵——馬斯克的破壞性是他的武器。扎克伯格把AI當基礎設施開源釋放,重寫了競爭規則。達里奧以安全之名出走、又以同樣速度追趕,在信念與現實之間走鋼絲。
哈薩比斯是最難歸類的那一個。他是五人里唯一的諾貝爾獎得主,唯一在基礎科學上真正證明了AI價值的人,也是唯一一個長期甘于幕后的人。他的身上同時存在著這代AI領袖里最罕見的組合:科學家的嚴謹、棋手的長線思維,以及一個在貧困與壓力中長大的孩子對"代價"的本能敬畏。
《經濟學人》問的是:這五個人,可以被信任嗎?對于哈薩比斯,這個問題有一個額外的維度——他有最扎實的科學信譽,卻長期沒有完整的組織控制權;他最不像那種會濫用權力的人,但他的權力,從來沒有完全屬于他自己。
封面上那尊安靜抱著筆記本的神像,是谷歌在哈薩比斯獲得諾貝爾獎之后終于決定推到臺前的形象。但坐上"掌門人"的位置,是否意味著哈薩比斯再也難以找回初心?
回想當年那個12歲少年在列支敦士登的棋局里輸掉之后,第二天早上想到的那句話——我們在浪費自己的頭腦——他用了將近四十年去踐行,還沒停。
這或許是他與那幾尊神像最大的區別。神不說"sort of(差不多)"這樣的謙遜話。
本文主要依據:紀錄片《The Thinking Game》(2025)、紀錄片《AlphaGo》(2017)、Sebastian Mallaby傳記《The Infinity Machine》(2026)、路透社調查報道(2025年11月)、《經濟學人》2026年4月18日封面報道及《澳大利亞人報》2026年4月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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