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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1年5月,愛倫·坡的《莫格街兇殺案》在《格雷姆雜志》上悄然登場,偵探小說這一文類由此宣告正式誕生,至今已整整185年。1896年9月,晚清“維新派”刊物《時務報》第六期上,刊出了張坤德翻譯的“福爾摩斯探案”故事《英包探勘盜密約案》(今譯《海軍協定》),標志著偵探小說正式進入中國,距今也恰130周年。在這樣兩個值得銘記的年份交匯之際,我們回望偵探小說的歷史,審視其在當下的面貌,并眺望它未來將往何處去。今天的讀者更習慣稱“推理小說”而非“偵探小說”,這一說法將我們的視野自然延展至更為廣袤的懸疑天地。本期我們想聊一個有趣的話題:“原來他們也寫過推理小說……”即那些在文學史與文化史上熠熠生輝的名字,竟也曾悄然涉足過懸疑推理小說創作。
——主持人:戰玉冰(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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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寫過:谷崎潤一郎的“偵探底色”
文/盧冶
谷崎潤一郎寫過偵探小說嗎?
當然。浙江文藝出版社曾編譯《推理要在本格前》,收錄了一些20世紀早期日本純文學作家創作的短篇偵探推理小說,谷崎的《散步途中》亦在其列。作為唯美主義文學譜系的東方代表,他的作品風格一向奢華而幽玄,仿若黑金爍光。或許正因其成就如斯,這類“經典作家寫通俗作品”的逸事也常被忽視,成為一些人眼中“鷹有時比雞飛得還低”的消遣游戲。
然而,恰如愛倫·坡的偵探小說創作并非偶然,谷崎不僅是日本原創偵探小說的創始人之一,他的主要作品,本質上還可能都是偵探小說。說穿了,當我們討論谷崎的“偵探底色”時,本質上是在探討某種“文學到底是什么”的話題。
先從那則著名的小公案說起:1927年,谷崎與文壇好友芥川龍之介曾撰文爭論東西方文學情節之優劣。谷崎認為,結構松散的日本傳統物語無法超越體量宏偉、織體精嚴的西方現代小說,而芥川則認為,物語和小說本質上就不是一種東西,不應以高下類比。
這場爭論從氣勢而言,是谷崎占了上風。這并不奇怪:相較于敏感神經質的芥川,谷崎本就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強硬人物。谷崎與芥川的爭論發生在日本崇尚西學的大正時代之末,彼時,谷崎仍是西方美學的超級擁躉,他本人精通英文,其胞弟谷崎精二還翻譯了《愛倫·坡小說全集》。在谷崎看來,講求推理破案,將一切情節集中導向答案這一確定點的偵探小說,顯然能夠代表西方現代小說文學情節之精嚴。因此,他興致勃勃嘗試舶來的偵探小說文體,可謂順理成章之事。就他的偵探文本而言,風格與愛倫·坡相近:既有解開謎團的核心結構,又孕育了后世諸多偵探小說亞類的種子。《散步途中》(1920)的蓋然性犯罪顯然令阿刀田高、連城三紀彥等作家獲益良多;《我》(1921)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羅杰疑案》有著共通的視角實驗;《白晝鬼語》(1918)、《人面疽》(1919)直通薩德侯爵、波德萊爾和王爾德的唯美頹廢;《被詛咒的劇本》(1919)則具有后結構主義和新本格推理小說中常見的元敘事結構。對于谷崎作為“日本特色推理小說”創始人的地位和經歷,學者風間賢二在《怪異獵奇:世界推理小說全史》中有專章論述,此處不再詳論,因為我們要聊的重點是:谷崎的小說本質上都是偵探推理小說。
要證明這一點,還要從那場爭論的余韻說起。當年弱勢的芥川,直覺卻準得驚人:后期的谷崎竟回心轉向,以散文《陰翳禮贊》等作,成為東方美學最著名的擁躉之一。隨著《細雪》這類精工細作的日本風情長篇問世,他早年的偵探小說嘗試,便也被認為是不值一提的浪花一朵。后結構主義學者柄谷行人認為,谷崎終其一生也只寫了物語,他的長篇體量雖大,本質上卻仍是物語的連綴。但在我看來,谷崎的西方文學實驗并未隨著他的興趣轉向而衰減,而是化為一種潛文本,與曖昧朦朧的東方物語相結合,形成更加符合西方偵探小說進化邏輯的敘事織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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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之浮橋》
比如《夢之浮橋》(1959)。這篇標題源自《源氏物語》章節的短篇小說,以第一人稱“我”講述了對童年生活的回憶。父母曾極為恩愛,惜母親早逝,父親過了幾年就續弦,為兒子找了一位年輕的繼母。但接下來,情節并未發展為繼母虐待繼子的俗套,而是講她如何對繼子溫柔至極,甚至有意消滅自己的人格特征,刻意模仿“我”的親生母親,以至于在敘述者的回憶之中,生母和繼母的形象重疊,很難分清彼此。這個略顯違和的家庭倫理故事,就這樣在一種典雅悠長的語調中不疾不徐地進行,直到出現了一些細小的裂隙,但這種細小的不適,又被“我”以一種冷靜細致的推理分析給彌縫過去,如河流里偶然泛起的泡沫一般歸于沉寂。
這小說的表層,的確像物語。這種體裁與中國筆記體一樣,有一種神秘的外部性。將之視覺化,就像京劇、能樂、歌舞伎一樣,臉譜、面具不會揭開,表即里。然而,谷崎在維系這種表象的同時,又讓“我”以一種獨特的揣測語氣,悄悄做出了那個屬于偵探小說的動作——揭露。敘述者試圖持續引發讀者的猜疑:這個家庭為什么有一種人工性的扭曲感?弟弟的結局是怎樣的?繼母是怎么死的?如是提問之后,“我”又不經意地以“或許……吧”“也說不定”的語氣,進行種種狀似漫不經心的假設。
揭開面具,分析表象所代表的意義,是偵探小說的典型結構。置換成視覺語言,它便是代表文藝復興美術成就的達·芬奇和拉斐爾的單點透視畫:偵探的推理解謎過程,如同在二維平面上制造具有空間感的景深,而最終的答案,就是那個視線的盡頭——消失點(Vanishing Point),它是故事離心力和向心力所在,它鮮明、清晰,且只有一個。
提到谷崎的心理主義和他那些大膽挑釁倫理常識的行徑,人們總是想到精神分析的某種原型,卻忘記了精神分析學與偵探小說的同構本質:將一團混亂的表象如夢境、潛意識圖景或譫妄之語加以清晰的整理和闡釋,最后給出具有說服力的答案。弗洛伊德對偵探小說的興趣來源于此,谷崎在小說中運用的心理主義的方式亦然。芥川的短篇小說也有諸多神秘謎團,但他幾乎徹底去除了推理過程這一“空間景深”,谷崎卻始終保留著推理性,只不過,他加強了物語式的曖昧,抹去了職業化偵探的存在,以若有似無的揣測性口吻來模糊解謎過程和結論。然而,掩卷之后,讀者所感受到的一切,卻仍舊來自作者給出的那個強烈暗示。它讓我們意識到,敘述其實是一種權力意志,哪怕沒有像“死神小學生”柯南一樣斬釘截鐵地說出“真相只有一個”,你也幾乎不可能得出作者暗示之外的結論。
這種心理驚悚感,是否讓你想到西方的哥特小說?其實,哥特小說恰恰是現代偵探小說的近代起源。自18世紀沃波爾的《奧特蘭托城堡》到19世紀亨利·詹姆斯的《螺絲在擰緊》,古老、陰森、華麗的大宅,象征著潛意識的地下世界,美麗少女的悲劇命運和超自然力量的驚悚,這種哥特主義的情節模板正是啟蒙理性思潮的B面。盡管偵探小說家們為這類情節加上了科學主義的尾巴——一切怪力亂神都能被有序解釋,但那中古時代的曖昧與懸置感,仍然時不時從現代理性的自信精神中洇出。愛倫·坡的《厄舍府的倒塌》,達夫妮·杜穆里埃的《蝴蝶夢》,加斯通·勒魯的《歌劇魅影》,無不是它的精神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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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崎潤一郎
谷崎的小說正是東方的哥特偵探:《武州公秘話》《春琴抄》《盲目物語》《癡人之愛》甚至于《細雪》,都有意制造引人探究的謎團,只是中世紀城堡換成了戰國天守閣,英國幽宅中的家庭教師變成了和式庭園中的母親,歌劇院地下迷宮中怪人與少女的自我分身般的迷戀與嫉妒,則化身為江戶市井里盲眼師徒的扭曲情愫。一邊營造著日常生活的優美氛圍,一邊進行著理性又非常態的倫理分析,一邊說著“可能”“也許”“不一定”,一邊讓讀者自己走完那通向最黑暗人性、最陰險答案的最后幾步。神佛之諭轉化成煞有介事的心理主義闡釋,便如同現代幾何學那個著名的悖論——“彭羅斯階梯”:當你以為來到了散點透視的物語,其實是來到了單點透視的偵探小說;當你以為走上階梯,來到了科學主義清晰明亮的世界,其實卻是在下坡,沉向了潛意識和宿命論的神秘水域。
或許可以說,哥特的玄學曖昧與偵探的科學確定本就是一體雙生。解讀谷崎,也正是解讀偵探小說這一題材的本質意義:它是傳統與現代、科學與玄學、東方與西方的夢浮橋。谷崎本人有一句名言:正像月相無論如何變化,月亮卻總是那同一輪。傳統的東方物語不正是以看似多重解答、實為抽象終點的方式,通向了現代的偵探小說嗎?歸根結底,谷崎是借著文學這種“裝置”,完成了人類表意的終極:人一生都在尋找答案,而答案仍在表象之中。
(作者系遼寧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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