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挽回"失落的30年"④：保持國際感，接納多樣性

如果"日本人優先"等于排外，日本將面臨嚴峻命運——為了不退回鎖國政策

在2025年夏季舉行的參議院選舉中，以"日本人優先"為口號的參政黨取得了巨大飛躍。"日本人優先"不僅僅是模仿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美國優先"，我認為它也有迎合日本國內潛藏情緒的一面，比如外國游客增加、部分地區外國人購房增多導致房地產價格上漲等問題。

然而，如果"日本人優先"帶有"排外"的含義，那么日本無論在經濟上還是社會上都將面臨嚴峻的命運。這是當今日本必須避免的道路。

日本在約170年前為止的200多年里，一直實行鎖國政策。其結果，日本未能趕上19世紀產業革命后歐美的快速技術進步，最終導致了明治維新這一巨大轉折。現代社會的全球化程度與當時不可同日而語，江戶時代那樣的鎖國政策當然不現實，但現實是日本比當時更加依賴外國。

在人口減少和勞動力短缺長期化的日本，外國游客、外國勞動者、外國投資者已成為"不可或缺的存在"。旅游業已成為日本有力的出口產業，賺取外匯。在護理、餐飲、物流、建筑、農業等許多產業中，沒有外國人已經無法維持日常生活。房地產價格上漲的背后存在著日元貶值、勞動力短缺、人口向城市集中等問題，這些是不應該被替換成外國人問題的。

對不遵守規則的人嚴加處理，是與國籍無關的"治安對策"。問題不是"不守規則的外國人"，而是"不守規則的人"。如果為了應對日本經濟面臨的根本問題而將外國人當作替罪羊，日本經濟的狀況將進一步惡化。

現代日本比江戶時代更加依賴外國。我們在生存所必需的能源、食品、藥品、電氣設備、防衛等方面都依賴外國。"日本人優先"一旦意味著"排外"，就有可能帶來"現代版鎖國"政策，其結果，日本衰退的速度可能會加快。為了不退回鎖國政策，需要基于支撐現代日本的經濟結構、歷史教訓和社會科學知識的冷靜討論。

在世界爭奪優秀人才的時代，提升日本的吸引力

在AI、生物、量子等最尖端領域，世界各國正在爭奪優秀人才。如果國內教育能力減弱、待遇也不充分，日本將無法在競爭中取勝。需要的不是在日本國內完成的教育制度，而是吸引海外人才的機制。能否營造出讓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員和學生"想在日本學習、研究"、讓優秀人才"想在日本工作"的環境，將決定未來30年的成敗。

根據OECD統計，日本高等教育機構接收的外國留學生在2024年為16.7萬人，同比增長20%（見圖表70）。鄰國韓國也在努力，但日本的增長率在主要國家中增幅較大。不過，留學生占總體的比例為5%，與其他主要國家相比似乎并不算高（見圖表71）。

日本在接納高端外國人才方面也出臺了出入境管理上的優待措施，在企業工作的高端外國人才中占大部分的"技術·人文知識·國際業務"在留資格持有者，從2013年的約12萬人擴大到2023年的約36萬人，增長了近3倍。我以前在職場的一位在新加坡工作的極其優秀的英國經濟學家來日本工作時，也通過這個制度輕松獲得了在留資格。

然而，與其他國家相比，日本作為工作目的地的吸引力似乎仍然較低。OECD從出入境管理政策、報酬、工資、稅制、對家庭而言的就勞居住環境等共計8個方面，以排名形式公布了吸引和留住高端外國人才的吸引力指數（Indicators of Talent Attractiveness）。2019年發布初版，2023年發布了修訂版。

從"高學歷勞動者"的吸引力排名來看，日本在38個國家中，2019年排名第25位，2023年排名第22位（見圖表72）。雖然排名有所上升，但仍低于中位水平。不過，這也表明還有改進的余地。

排名靠前的是新西蘭、瑞典、瑞士，背景除了經濟原因外，還包括社會具有包容性、適合家庭居住等。相比之下，日本在"對家庭而言的就勞居住環境"和"機會的公平性·質量"方面評價較低。也就是說，對高端人才而言，適合家庭居住、能感受到被平等對待似乎最為重要。在這方面，以公司內部晉升為前提的日本人事制度也亟需根本性改革。

停止使用"混血"這種稱呼——向日本橄欖球國家隊學習國際感

在日語中，父母一方是外國人的被稱為"half"，他們的孩子被稱為"quarter"。英語中不這樣說。我記得以前問過一位英國同事英語怎么說，他淡淡地回答："就說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日本人不就行了。"我當時為自己提出這個問題感到有些羞愧。

世界上，擁有多樣背景的人們已經理所當然地共存著。20多年前，我在日本央行紐約辦事處工作時，每天為了交換信息而去紐約聯邦儲備銀行，那里市場部門的負責人中，很多人同時持有美國以外的護照。即使是在美國金融市場核心的專業人士，出生和國籍背景不一才是常態。國際社會的標準已經以"多元文化"為前提。

在橄欖球界，日本國家隊的成員中，單從外表看，有一些選手被認為不像所謂的"日本人"。對此，有人持批評態度，認為這是"以外國人為主的日本隊"。然而，多年來一直帶領日本隊的邁克爾·利奇是日本人。此外，還有很多在國外出生但擁有日本國籍的選手。我并不是想情緒化地說"外國出生的人為日本拼命奮斗"之類的話。事實是，他們是擁有日本國籍的日本人。在世界上，不會因為父母出生在哪里、種族或膚色如何來判斷一個人是否屬于某個國家。

在橄欖球世界，世界強隊也面臨與日本相同的情況。例如，根據我的調查，新西蘭全黑隊2025年歐洲遠征的35名隊員中，有9名并非出生在新西蘭。這可能讓人不太理解，只是因為我們日本人僅憑外表無法判斷而已。

擁有多樣背景的人能夠將各自的特點轉化為力量的組織，才是強大的組織。同質化的集體難以產生新的想法，對環境變化的抵抗力也較弱。企業需要增加女性管理者，不僅僅是為了男女平等，也是為了增強組織的力量。同樣的道理也適用于國家。擁有多樣根源的"日本人"聚集在一起，國家的力量也會增強。

作為第一步，不妨嘗試停止使用"half"、"quarter"這類分類吧。不要不必要地細致劃分出身和背景，而是朝著尊重每一個人的社會邁進。日本橄欖球國家隊所展現出的國際感，或許正為我們提供改變的契機。

重拾向海外學習的謙遜態度——從醫師國家考試看日本的鎖國政策

在需要不斷成長、或者必須持續吸收最新技術和知識的領域，原本就離不開與海外的交流。如果拒絕外部世界，僅靠內部積累的知識生存，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被時代拋棄。這難道不正是日本在持續到約170年前的鎖國政策中學到的教訓嗎？

拒絕外部世界的典型例子之一，就是醫療領域對海外醫學院畢業醫生的處理。目前，海外醫學院畢業生若想在日本作為醫生工作，即使是日本人，也需要為獲得醫師國家考試資格認定，提交證明"畢業院校所修課程詳細內容及學時數"的文件。而且，提交方式仍然是本人攜帶紙質文件前往厚生勞動省窗口，這是一個相當過時的程序。

然而，歐美的醫學教育普遍采用重視臨床實習的體系，不像日本那樣以課堂授課為中心，用"科目和學時"的形式記錄教育內容。因此，要制作出滿足日本要求模板的文件實際上非常困難，結果導致許多畢業于海外一流大學醫學院的優秀日本醫生無法回到日本，而是在海外積累醫師生涯。

據說英國某大學為了改善這一狀況，曾提議與日本厚生勞動省直接對話，但我聽聞厚生勞動省拒絕了這一提議。在這種情況下，日本被世界拋在后面也就不足為奇了。

根據OECD的統計，海外出生的醫生所占比例，在可連續獲取數據的19個國家的平均值為27.9%，日本應效仿的瑞士為49.5%，澳大利亞為54.3%，德國也達到了21.6%（見圖表73）。而日本方面，似乎連相關統計都尚未完善。

2023年，在超過半數的OECD成員國中，新入職的醫生中至少有四分之一（平均36%）是在國外接受培訓的人才。接納在海外學習過的高級人才，已不再是例外，而是國際標準。我在這里想說的，并非"海外優秀"、"日本劣等"這樣簡單的比較。關于醫療我并非專家，但我想說的是："接受過重視臨床實習教育的醫生"與"以課堂授課為中心系統學習知識的醫生"在同一現場協作進行治療——這樣的醫療機構，恐怕比只有其中一方的機構更值得信賴吧。

不僅限于醫生。在日本，律師、教師、建筑師等支撐社會基礎設施的專業職業中，海外學習的人才要在日本工作面臨著很高的門檻。組織變強的條件之一，是聚集擁有多樣化背景的人才，能夠互相補充彼此的知識和經驗。因此，恰恰是支撐國家的重要專業職業，更需要恢復接納國際性和多樣性的姿態。只要稍微打開緊閉的大門，日本應該就能變得更強、更有魅力。

首相深夜工作遭批判的日本——只允許"24小時工作嗎"與"限制加班"二選一的不寬容

2025年11月，高市首相應為準備國會答辯而從凌晨3點開始召開學習會的消息被報道后，出現了"深夜召集員工很困擾"的批評。這些批評并非來自被深夜叫去的員工本人，而是來自媒體和在野黨。

這種反應，從過去"日本人"的勤奮工作曾聞名世界的時代來看，是難以想象的。想必很多人曾在深夜加班時，想起能量飲料廣告中流行的"能24小時工作嗎？"這句話，從而繼續努力。

然而，近年來，開始流傳"日本人不工作"的形象。進駐熊本的臺積電（TSMC）高管表示，由于日本人不加班（因工作方式改革），所以從臺灣帶來了能長時間工作的人才——此事真偽暫且不論，但這種說法在福岡、熊本一帶如同"都市傳說"般流傳。為了避免誤解，我既不是認為"應該24小時工作"，也不認為"工作生活平衡才是唯一正確的答案"。重要的是，社會能否容忍"每個人的理想工作方式和情況各不相同"這一理所當然的前提。

我在摩根大通工作時，有人重視工作生活平衡，幾乎不加班，也有人不分晝夜地工作。重要的不是"工作了多少小時"，而僅僅是"是否履行了自己工作的責任"。當然，也有人指出"有人因為上司的指示而無法早回家"。但那是上司，即管理層面的問題。以投入時間而非成果來評價員工的管理者對組織來說是個問題。正因為如此，人事部門的存在就是為了解決這類問題。

我們是否在不知不覺間，陷入了"要么長時間勞動，要么限制加班"這種二元選擇的思維？然而，社會本應有更多樣化的選擇。成為一個接納工作方式多樣性、相互尊重彼此風格的日本——我認為這也是恢復社會活力、支撐下一時代增長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