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初夏,雅安一所普通醫院里,一個身材高大的老軍人走進病房,腳步有點急。病床上,一個皮膚黝黑的老船工正半靠著枕頭,見到來人,愣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首長,你還認得到我呀?”來人點點頭,把隨身的慰問金和一條香煙放在床頭,聲音不高,卻很穩:“當年的船老大,怎么會忘。”
那個老軍人,是時年六十八歲的彭德懷;那個病床上的船工,便是二十九年前在大渡河安順場,撐起第一只渡船,把紅軍送過滔滔激流的帥仕高。
從那天算起,在此后二十年里,這位看似普通的船工,又先后被楊成武、楊得志等老將軍接見。一個鄉下船老大,為什么讓這么多開國名將念念不忘?這一段故事,要從1935年的春末說起。
安順場這個地名,在1935年之前,只是夾在大渡河邊的一個小鎮。川西高山深谷,河谷間的鎮子,多半靠水吃飯,安順場也不例外。當地漢彝雜居,種點莊稼,靠幾只渡船維持生計,日子單調又辛苦。
1935年4月,中央紅軍在貴州、云南與川滇交界一帶來回穿插。4月下旬,會理會議在四川會理縣召開,中央政治局討論的大事,只有一件:怎么突圍,怎么北上,怎么與紅四方面軍會師。那時的紅軍,沒有退路可言。滇軍、川軍、中央軍一路追堵,稍有差池,就可能全軍陷入險境。
會理會議后,戰略方向定下:繞開敵軍主力,沿川西北北上,越過天險大渡河,是當時擺在中央軍委面前的一道生死題。地圖攤開,大家心里都清楚,這條河不好過。
大渡河發源于青藏高原,水量暴漲時,河面寬處近百米,窄處水勢反倒更猛。河床亂石密布,暗流穿梭,稍有不慎,船就會被暗礁掀翻。更麻煩的是,1935年前后,大渡河沿線許多渡口,都被國民黨軍早早控制,安順場以北的多處河段,已經布上碉堡、火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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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軍要渡河,不是只靠勇氣。必須找到既能避開敵人主防,又具備渡運條件的河段,還要有熟悉水性、掌握水文的當地船工配合。沒有船,沒有船老大,再多鋼槍也只是干著急。
有意思的是,當時中央軍委在研究地圖時,多次提到一個點:安順場。這個渡口雖然已有敵軍布防,但河道彎曲,岸線相對可利用,且周邊有漢彝村寨,船只和船工的可能性更大。軍委電令傳下去:抓緊偵察安順場渡口,尤其要找到可靠的“船老大”。
帥仕高,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拉入歷史視野的。
說起來,他本來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船工。1906年出生在安順場附近的鄉村,祖祖輩輩都在大渡河上討生活。小時候,他跟著父親撐小木船過河,十幾歲時就能單獨掌舵,識得河中石頭、漩渦的位置,用當地話說,“閉著眼睛都能順水走一圈”。
渡河這個行當,看似簡單,其實門道極多。水頭什么時候來,風在什么時辰會突然轉向,哪處暗礁上方水面會冒小泡,這些細節,都是一代代人用命換回來的經驗。帥仕高年輕時,脾氣直,膽子也大,遇到急客,也敢在大雨天硬撐一趟,慢慢就成了當地有名的“硬舵手”。
1935年5月,紅軍先頭部隊接近安順場一帶。為了避免驚動敵軍,大部隊在山谷間隱蔽運動,小股偵察分隊悄悄進入鎮子,打聽渡口情況。河邊的船工們察覺到有陌生隊伍出現,卻說不上害怕,反而好奇。帥仕高那時候三十來歲,正當壯年,看著這些穿灰軍裝的人,心里就覺著和以前見過的官兵不一樣。
一位偵察干部找到了他,大致說了兩層意思:一,紅軍不是來搶糧搶船的,而是要北上打敵人;二,大渡河擋在前頭,必須找本地最有經驗的船工掌舵。帥仕高沉默了一會兒,只問了句:“要過多少人?”對方笑了笑:“只要先送一小撥上去,后面的辦法,就有了。”
這一問一答,說重也重。安順場一帶當時受地方軍閥和地主勢力壓制不淺,很多人對外頭戰事了解有限,只知道“有隊伍打仗”,卻分不清誰是誰。帥仕高愿不愿意幫,背后既關系個人生死,也關系當地村民怎么選擇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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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來回憶這一段時,說得很直白:“看他們不欺負老百姓,我就想幫一把。人都是要過河的,船擺在那里,不動,心里難受。”
紅軍總部很快確定:由劉伯承、聶榮臻等負責大渡河強渡行動的具體指揮,安順場是關鍵渡點。計劃是組織小股精銳先遣隊,在船工掩護下搶渡對岸,建立橋頭堡,再設法擴大戰果,為后續大部隊北上打開通道。
強渡的前夜,安順場的空氣有些凝重。敵人火力點、碉堡分布在對岸高地,一旦察覺渡河行動,槍炮壓下來,河面就會變成殺場。帥仕高帶著幾個船工,一遍遍摸到河邊,檢查船體,試水流,看風向。他知道,第二天不是普通的營生,而是拿命來換的活路。
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沒有立刻答應擔任第一船舵手,而是先提出一個要求:對岸情況必須說明白,船上的戰士要聽指揮,不可亂動。他說得很明白:“在河上,誰都不能逞能,舵手一句話,說停就停,說趴下就趴下。”
1935年5月25日,強渡行動正式打響。天剛蒙蒙亮,安順場河谷里霧氣還沒散盡,水聲卻已經壓得人心里發緊。彭德懷作為中央紅軍副總參謀長,那時在前線總攬指揮,他清楚,這一仗贏了,紅軍可以擺脫被動;輸了,后果不堪設想。
帥仕高站在渡船尾部,雙手握住竹篙,腳下微微分開站穩。船上十七名紅軍戰士全副武裝,匍匐在船板上,盡量把身體壓低,減少暴露。有人緊緊攥著槍,也有人悄悄摸了摸衣兜里父母留下的小物件。沒人多說話,大家都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尋常的風浪。
隨著一聲低低的口令,繩纜松開,渡船慢慢離岸。起初,水流還算平穩,船順著既定角度向對岸偏上游方向斜行,這是船工在大河行船的常規操作,盡量利用水力,而不是硬抗。帥仕高眼睛盯著前方水面,每當他發現水色微微發黑,或浪花突然亂作一團,就用竹篙及時調整方向避開暗礁。
駛到河心,情況驟變。上游涌來一股急流,船身猛地一晃,幾乎要橫過來。水花打在船舷上,濺到戰士臉上冰冷刺骨。就在這時,對岸碉堡里冒起火光,稀疏但致命的子彈,開始向河面射來。
“趴下!”帥仕高幾乎是吼出來。戰士們瞬間伏倒,有的本能地想抬頭看敵人,被身邊的同志一把按住。此刻,船上唯一保持站立的,就是握著舵的帥仕高。他必須看水,必須看風,哪怕子彈擦著耳邊飛過,他也不能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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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發子彈打在船頭木板上,炸起一蓬木屑。船頭偏了一點,順勢往下游滑。如果任其滑落,很快就會被卷入亂石與漩渦區那一帶,整船人都得葬身河底。要糾正方向,就得順流中逆一點水,借勢折回。這種操作,對任何一個船工來說,都是極大考驗,更不用說頭頂還有敵人火力。
帥仕高咬緊牙關,一腳蹬住船舷,身體幾乎探出船外,用竹篙死死點住一塊暗石,利用這一點支撐,生生把船尾往上游一撩。動作完成之后,船身微微回正,繼續朝既定方向靠岸。戰士們感到那一瞬船底輕輕一震,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卻沒有人出聲。
短短幾分鐘,岸邊紅軍火力點也開始反擊,對岸碉堡里的槍火受到壓制。渡船趁著這個空隙靠上了對岸一塊亂石灘。戰士們一個接一個躍上岸,迅速分組沖擊敵工事。岸邊的槍聲、喊聲混作一片,不多時,第一處碉堡被攻下,紅旗插上對岸高地。
帥仕高沒有跟著沖鋒,他拽住船纜,用力把船固定好,又招呼其他船工繼續返回接人。那一日,他連續往返多次,將一批又一批紅軍送過河。有人勸他換一個人掌舵,他搖搖頭:“這水我熟,今天換了人,心里反而不踏實。”
后來的史料里,安順場強渡被視作大渡河戰役中的關鍵一環,與飛奪瀘定橋一起,構成了1935年紅軍北上途中最驚心動魄的篇章。很多人記得鐵索橋上的英雄,卻不太清楚,在鐵索橋之前,正是安順場這批船工,將紅軍先遣隊送上了對岸,為后續行動創造了條件。
戰火過后,帥仕高和其他船工的生活,并沒有立刻發生變化。大渡河還在流,船還要撐,莊稼還要種。只是鎮上的人,提起那次渡河,多了幾分敬重:誰都知道,若沒有那幾只船,那幾位船老大,紅軍能不能順利過去,真很難說。
新中國成立以后,大渡河沿岸地區行政區劃幾經調整,安順場從西康省的地界,逐步劃入四川省雅安地區石棉縣管轄。1950年前后,隨著解放軍進駐和地方政權的建立,有關部門開始整理紅軍長征在當地的歷史資料,尋找當年的參與者與見證人。
劉伯承此時已是西南軍區司令員,對于當年大渡河一帶的情況,他記得十分清楚。他在內部講話中提到,紅軍能渡過大渡河,離不開當地船工,“這些人也是功臣,要想辦法找到他們,給個說法,讓他們過上安穩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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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找到這些船工,并不容易。川西地區山高林密,許多村寨遠離交通要道,加上早年軍閥混戰、匪患頻起,不少人被迫流離失所。有的船工被地方反動武裝抓走當苦役,有的被劃入彝族奴隸主控制的部落,生活困苦,消息全無。
帥仕高的遭遇,就帶著一點時代的悲涼。他在強渡之后,又在大渡河撐了幾年船。后來,因為區內戰亂與地方武裝盤剝,謀生愈發困難,他在一次上游拉貨途中,被彝族部落武裝扣留。那個部落叫嘎基,是當時康藏結合部一帶較有勢力的奴隸主集團之一,實行的仍然是奴隸制和農奴制,外來勞力被視作可以支配的“財產”。
在嘎基部落,帥仕高和其他漢族勞工一樣,被迫干重活,砍柴、修路、放牧,一干就是多年。他的渡船本事,成了壓在心里的舊記憶,只在夜里聽到遠處河水聲時,偶爾想起大渡河的波浪和船板的吱呀聲。對于當年的強渡,他不敢對任何人細講,只在心里反復咀嚼那段經歷,像握著一塊誰也看不見的石頭。
一、嘎基部落里的沉寂與再發現
新中國成立后,中央開始大規模開展民族工作。尤其是1950年之后,西南地區的民族調查、平叛與改造工作同步推進,一批批民族工作隊進入彝族聚居區,了解情況,宣傳政策,逐步改變舊有社會結構。
大約在1951年前后,一支工作隊進入嘎基部落。隊員中有翻譯,也有本地向導,他們在與頭人談判、登記人口時,發現部落里有幾名漢族男子,口音帶著大渡河一帶的味道。有人好奇地問:“你們是怎么到這里來的?”其中一人猶豫半天,說自己早年在大渡河撐船,后來被抓到這里。當工作隊員提到“紅軍”兩個字時,這個人眼睛明顯一亮:“你說的是三五年那一撥?渡大河的紅軍?”
這一下,把工作隊員也問住了。他們只知道紅軍曾在這一帶活動,卻沒想到會在偏遠部落遇到當年的船工。那名男子便是帥仕高。他小心翼翼確認對方確實是“解放軍的人”,這才斷斷續續講起當年在安順場撐船送紅軍過河的事。工作隊員越聽越覺得不簡單,做了詳細記錄,并盡快上報。
消息一層層傳上去,很快引起地方軍區與黨政機關的注意。一方面,這印證了當年各方記載中有關安順場船工的線索;另一方面,也說明,確實還有參與過那場戰役的群眾功臣,被困在舊社會遺留的奴隸制結構中,生活窘迫,亟須解救與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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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地方政府協同軍區干部,再次進入嘎基部落,與當地頭人反復交涉。按照當時的政策,對少數民族地區的舊勢力采取的是團結、爭取、改造的方針,一邊宣傳新中國的民族政策,一邊耐心講清,把這些漢族勞工繼續扣押當“奴隸”,已經違反國家法律,也不符合各族平等的原則。
經過多次談判,在政策與現實利益的雙重推動下,嘎基部落終于同意放人。帥仕高離開山寨那天,已經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形比當年更枯瘦,但眼里的那股堅定勁兒還在。他跟隨工作隊下山,重新踏上通往大渡河的路,有一種說不出的復雜心情。
回到安順場,他才發現,這個小鎮也已經大變樣。舊時的地主、土豪早被清理,街上出現了供銷社、糧站,渡口邊立起了“人民渡口”的牌子。熟悉他的老人認出他來,驚嘆:“這不是帥老高嗎?原來你還活著!”
地方政府按照政策,為他安排了基本生活,還幫他看病治療多年積累下來的傷病。有關部門在整理紅軍長征史料時,專門派人到安順場做口述記錄,把他的經歷寫進檔案。帥仕高在當年的描述里,總是反復強調一點:“那河兇得很,要不是紅軍的同志聽指揮,怕也過不去。”
在那個年代,能被主動“找回”的,不止他一個。劉伯承等人多次強調,那些在戰爭中為紅軍、為解放事業提供過關鍵幫助的群眾,不該被遺忘。無論是船工、向導,還是藏在山里燒炭、運糧的百姓,都是革命勝利的組成部分。帥仕高重返安順場,某種意義上,也是這一整套“記憶與回饋”機制的一環。
二、彭德懷的惦念與那次病房相見
時間來到1966年。帥仕高已經年過花甲,長期勞作加上舊傷復發,住進了雅安地區的一家醫院治療風濕與腰腿疾病。對他來說,這不過是生命中一次普通的住院。誰也沒想到,這次住院,會迎來一位老首長。
彭德懷此時已六十八歲。自1959年廬山會議后,他經歷了政治上的風波與調整,但對早年戰場上的人和事,他仍記得極清楚。大渡河強渡,是他一輩子格外看重的一仗,其中牽涉的每一個關鍵節點,他都未曾忘記。聽到地方干部提起,安順場當年的那位船老大在雅安住院,他提筆沉吟了一下,隨即說了一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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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進病房時,沒有排場,也沒有事先通知。醫院的醫護人員后來回憶,只記得來了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同志,穿著很樸素,隨行不多,卻自然地走到帥仕高床前,輕聲叫了他的名字:“帥仕高同志,還認得我嗎?”
帥仕高抬頭,看著這張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愣了許久。他當然記得當年的軍首長,記得河邊那道沉穩的身影,記得渡河后指揮若定的眼神。不同的是,如今歲月在兩人臉上都刻下了深深的痕跡。猶豫片刻,他終于回過神來:“彭總,你怎么還想著我這個擺渡的?”
彭德懷笑了一下,笑意里帶著幾分感慨:“你那一船,可不是普通的擺渡。沒有你們幾只船,后邊的路就不好說了。”他讓隨行干部拿出慰問金,又親自擺了一條香煙在床頭,說:“身體不好,就安心養。國家不會忘了你們。”
這段對話,在后來流傳的文字中,只留下寥寥幾句,但透出的意味很重。對彭德懷來說,這不過是一件本該做的事:對曾經與紅軍并肩冒險的群眾,說一聲“沒有忘記”;對老船工困頓的晚年,盡一點力,幫他過得輕松一些。對帥仕高來說,這卻像是當年河面上那一陣驚濤駭浪的余波,隔了三十多年,再一次拍回到岸邊。
不得不說,這樣的探望,不只是個人之間的情誼,更是一種治理理念的體現。戰爭年代,普通勞動者的貢獻往往淹沒在槍聲與硝煙之中;和平年代,如果國家能主動伸手,把這些人從被遺忘的角落里“拉出來”,給以明確肯定與照顧,這本身也是對歷史的一種還原。
同時也可以看出,彭德懷的記憶非常細。他沒有只說“船工”,而是牢牢記住了“帥仕高”這個名字。對一位指揮過無數戰役的大將來說,能記住這么多細節,并在二十多年后主動探望,多少讓人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三、從個人記憶到集體禮遇:后來的接見與地方紀念
如果說1966年那次病房探望,是老首長與老船工之間的一次“續緣”,那么進入20世紀80年代后的一系列接見,則讓帥仕高的名字,從地方記憶邁向了更公開的歷史舞臺。
1970年代末,隨著國家政治生活逐步走向穩定,各地開始重新系統梳理革命歷史,整理檔案,采訪親歷者。大渡河沿線的相關部門,專門組織人員,對安順場、瀘定橋等紅軍長征遺跡進行調查和修繕。在這股潮流中,參與過當年渡河的老船工,被再一次推到了臺前。
帥仕高此時已是古稀之年,耳朵有些背,但精神還算硬朗。每次有人來采訪,他都會慢慢回憶,把記憶深處的細節一點點往外翻;每說到河中那一腳蹬在暗石上的瞬間,他會下意識地動一下腿,好像那塊石頭仍在腳下。
在這一時期,曾經參與大渡河戰役指揮的多位將領,又一次把目光投向這些老船工。楊成武,當年在紅軍中擔任重要指揮職務,后來在新中國軍隊建設中也承擔重任。楊得志,則是長征后成長起來的杰出指揮員,時至80年代,仍在軍中具有極高威望。
大約在1980年前后,相關部門安排帥仕高進京,參加有關長征史事的座談與紀念活動。對一個一輩子在大渡河邊生活的船工來說,北京這個名字,過去只出現在別人閑談里。如今,他坐上火車,帶著地方政府準備的簡單行李,一點點向北,心里既緊張又踏實。
在北京的一個會議室里,他被安排和老紅軍、老指揮員們坐在一起。那一天,楊成武走進來,看到他時,特地上前握手:“你就是安順場的船老大?當年的事,早就聽過很多次了,今天總算見著人。”旁邊的工作人員遞上合照相機,說要留個影。楊成武還半開玩笑地說:“你那一船,比我們拿多少指揮圖都管用。”
不久之后,楊得志也在一次座談場合見到了帥仕高。他出身西北,打了幾十年仗,對這些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的群眾,有著天然的敬重。他動情地說了一句:“我們打仗,是靠槍,可很多時候,是靠你們這根竹篙。”說著,把準備好的紀念品和慰問金交到對方手里,叮囑隨行干部:“回去以后,地方上要把他的生活安排好,不能讓功臣難過日子。”
這些接見,從形式上看,是禮節與宣傳的一部分,但背后的實際作用不容小看。中央與軍隊高層的關注,讓地方干部更重視這些老船工的生活安排。一些原本只是零散的慰問,慢慢被制度化、常態化:定期體檢、生活補助、民政部門建檔管理,甚至有的地方還對他們的子女升學、就業給予適當照顧。
有意思的是,隨著這些接見被媒體報道,安順場這個地方,也被更多人記住。當地政府開始考慮,如何把這段歷史整理出來,既是對過去的銘記,也是對后代的一種教育資源。于是,紀念館、陳列室陸續出現,安順場強渡、大渡河船工、帥仕高等名字,被寫進地方志和學校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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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地方展板上,有一幅常見的圖景:一艘小小的木船,在巨大的浪頭間拼命前行,船尾站著一個握著竹篙的身影,身前伏著一群身穿灰軍裝的戰士。這幅畫面被不斷放大、復制,成為大渡河強渡敘事中的一個固定意象。對外來的游客來說,它代表的是“長征精神”;對當地人來說,這畫面里,有他們熟悉的河水和親人的影子。
如果細細體會,可以感到一種“半徑擴展”的意味:早年的革命敘事,多以領袖和戰斗英雄為中心;而以帥仕高為代表的船工群體,被納入正式記憶之后,歷史的書寫,悄然延伸到普通勞動者身上。竹篙、渡船、漩渦,這些原本只屬于民間生活的事物,被賦予了國家記憶的分量。
從個人命運的角度看,帥仕高的一生,幾乎被時代推著走。年輕時撐船度日,中年在奴隸制殘余中度過困頓歲月,晚年又被國家“請回歷史現場”,經歷了從無名到有名的轉變。他本人并沒有太多豪言壯語,只是有一次在接受采訪時說:“那年要不出那一船,我這輩子就只是個擺渡的,誰認識我?可想想,如果那一船沒出,紅軍過不了河,我這輩子心里也不安。”
這種說法很樸素,卻道出了一個重要的側面:對很多參與革命進程的普通人來說,他們并不在意是否“出名”,在意的更多是,自己當初冒著風險做出的選擇,有沒有意義,有沒有被記住。
從國家層面來看,對帥仕高的關照,從劉伯承的“找人”、到彭德懷的病房探望,再到楊成武、楊得志等的接見,以及地方政府后續的生活安排和紀念建設,其實勾勒出了一條清晰的“記憶治理”線索。起初,是軍事指揮員出于戰友情和責任感,主動尋找功臣;隨后,是政治領導人通過具體行動,釋放出“國家不忘記普通勞動者”的信號;最后,地方權力結構將這種記憶落實在制度和日常操作上,讓照顧不再是一時的感情沖動,而是一種相對穩定的安排。
1995年,帥仕高在安順場去世,享年八十九歲。消息并未轟動全國,卻在當地悄然傳開。鎮上的老船工、村民自發去送他一程,有人感嘆:“他走了,大渡河上的那一槳,也算是打完了。”他的墓地不算氣派,卻面向大渡河,河水照舊翻滾,日夜不息。對熟悉這一段歷史的人來說,每當河水聲從山谷深處傳來,似乎還能聽見當年船板的吱呀聲和那句低低的口令:“趴下。”
這一生,說傳奇也好,說平凡也好,都繞不開那一條大渡河。1935年那一次挺身而出的撐船,1950年代從嘎基部落被接回安順場,1966年病房里那場遲到的握手,1980年代在北京的幾次接見,最后在家鄉靜靜離世,這幾段人生節點,串在一起,就是一個普通船工與國家歷史交織的軌跡。
從這條軌跡里,不難看出一個樸素的道理:革命的勝利,從來不是某幾個人單獨完成的,而是無數“帥仕高”在關鍵時刻出手,在日常歲月里默默承擔。大渡河的激流早已帶走當年的硝煙,卻無法沖淡那只小小渡船曾經劃出的水痕。那些被記住的名字,和那些還留在民間記憶里的無名者,共同構成了那段歷史真正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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