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太平：懷念母親

懷念母親

文/赫太平

清明的雨絲里，我在老屋的舊箱底翻出這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兩個梳著齊肩短發的姑娘，穿著樸素的深色衣衫，領口那一抹白襯得眉眼格外清亮。母親說，這是她十八歲那年，和婦救會會長曹雪梅一起拍的。戰火紛飛的1948年，遼沈戰役的硝煙正濃，她和閨蜜一起加入了共產黨，成了婦救會的正副會長。

我曾問過母親，婦救會一個會長就夠了，為什么要設正副兩個？她的眼神飄向窗外，聲音輕得像嘆息：“因為我們倆都沒文化，斗大的字認不得幾個，更別說記賬算數了。可部隊的糧、軍鞋，差一絲一毫都不行。我們倆湊在一起，用草棍兒當籌碼，一根一根數，布袋里裝的不是草棍，是部隊的口糧，是戰士的鞋，是命啊。”

那時候的日子，苦得像嚼黃連。母親和曹雪梅會長要挨家挨戶收軍糧、收軍鞋，遼沈戰役打得激烈，后勤催得急，她們常常整夜不合眼。為了不數錯數字，兩個人把草棍裝進布袋子，一遍一遍對著數，一遍一遍核對，再一起扛著糧食、背著軍鞋，往龍王廟鄉的部隊送。

從村里到鄉上，二十里地，沒有路燈，只有部隊繳獲的一個舊手電筒，時明時暗；手里攥著紅纓槍，防著半路出沒的土匪。夜路黑得像浸了墨，兩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踩著泥濘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風里是炮聲的余響，心里裝的卻是沉甸甸的責任。

母親常說，她這輩子最光榮的事，就是1948年在戰火里入了黨。那時候的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為黨做事是光榮的，為部隊做事是應當的。她家里重男輕女，兩個舅舅多少念過書，她卻連學堂的門都沒進過。可就是這樣一個沒文化的姑娘，靠著草棍兒記賬，靠著一股子韌勁兒，沒出過一次錯，把后勤工作做得扎扎實實。

后來村里辦了識字班，母親學得比誰都認真，她總說：“以前吃夠了沒文化的苦，現在有機會學，可不能再偷懶了。”

母親沒讀過多少書，卻用一輩子教會了我最樸素的道理。她講過的那些故事，像一盞燈，照著我長大。每當我在學習上犯難、工作里受挫，每當我想偷懶、想放棄的時候，就會想起照片上那個十八歲的她，想起她攥著草棍兒數糧食的樣子，想起她握著紅纓槍走夜路的背影。她沒文化，卻憑著堅定的信念，在戰火里撐起了一片天；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卻用行動告訴我，只要心里有光，就沒有跨不過的坎。

三年前，九十一歲的母親走了。可她好像從來沒離開過。每當我看到馬毛妹渡江支前的照片，每當聽到“淮海戰役是人民用小推車推出來的”這句話，眼前總會浮現出母親的樣子——那個在1948年的黑夜里，和閨蜜一起扛著軍糧往前走的姑娘，那個沒文化卻把“責任”兩個字刻進骨子里的母親。她的故事，她的堅韌，她的信仰，早已融進我的骨血里，成了我一生的底氣。

這張泛黃的照片，是母親十八歲的模樣，也是一個時代的印記。照片里的兩個姑娘，一個成了我的母親，一個是她并肩作戰的戰友，她們用青春和熱血，為解放戰爭的勝利添上了一筆溫暖的注腳。清明的雨還在下，我輕輕撫摸著照片，仿佛又聽見母親說：“做事要用心，做人要堅定，啥時候都不能忘了為啥出發。”

母親，我會帶著您的話，一直往前走，就像您當年，攥著草棍兒，也從未停下腳步一樣。您的光，永遠在我心里亮著。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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