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有機物的生命都不僅需要光
也需要黑暗
作者丨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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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
請看一看在你身旁吃著草走過的牧群:它們不知道什么是昨天,什么是今天,它們來回跳著,吃著,歇息著,消化著,又跳著,就這樣從早到晚,日復一日,毫不客氣地愉快和不快,亦即對眼前事物的愉快和不快,因而既不憂郁也不厭煩。
看到這一點,對于人來說是冷酷無情的,因為人在動物面前為自己的人性而自鳴得意,卻滿懷醋意地看著動物的幸福——他只想這樣,像動物一般既不厭煩也不生活在痛苦中,但他這樣想卻是徒勞的,因為他并不想像動物那樣。
人也許某一天問動物:為什么你不向我談一談你的幸福,而只是看著我?動物也愿意回答,并且說:這是因為我總是馬上忘掉我要說的話——但此時它也已經忘掉這個回答而保持緘默,以至于人對此大為驚奇。
但是,他也對自己感到驚奇,居然不能學會遺忘,而且繼續留戀過去的東西:無論他跑得多么遠,跑得多么快,鏈子也在一起跑。
這是一個奇跡:那瞬間,呼一下子在這里,呼一下子過去了,之前是一個無,之后還是一個無,卻還作為一個幽靈又來臨,而且干擾著后一個瞬間的寧靜。
從時間的書卷中不斷地掉下一頁,脫落下來,飄舞開去——突然又飄舞回來,飄進人的懷抱。
在這種情況下人就說,“我在回憶”,并且嫉妒動物,它立刻遺忘,看著每一個瞬間真正地死去,落回到濃霧和黑夜里面,并且永遠消失。
這樣,動物就是非歷史地生活的。因為它就像是一個數字被當下除盡,不留下一個奇怪的分數;它不知道偽裝自己,不遮掩任何東西,在每一個時刻都完全表現為自己所是的東西,因而再誠實不過了。
與此相反,人要頂住過去的巨大的并且越來越大的負擔:過去壓迫著他,使他佝僂著身子,過去使他步履艱難,是一種他看起來有朝一日能夠否棄的不可見的、模糊的負荷,而且他在與自己的同類打交道時也極樂意否棄這種負荷,以便喚起他們的嫉妒。
因此,看到吃草的牧群,或者在更為熟悉的近處看到還不能否棄任何過去的東西、在過去和未來的籬笆之間極為幸福地盲目玩耍的小孩,這打動了他,就好像他在懷念一個失去的樂園似的。
然而,小孩的玩耍必然要受到干擾:他過早地被從遺忘中喚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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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
在這種情況下,他學會了理解“曾經有過”這個詞,即戰斗、苦難和厭倦接近人時所用的那個口號,并使人想起自己的此在歸根結底是什么——一個永遠不能完成的過去時。
最后,如果死亡帶來了所渴望的遺忘,那么,它同時也侵占了當下和此在,給那種知識打上了印記,即此在只不過是一種不間斷的曾在,是一個依賴自我否定和自我消耗、自我矛盾為生的事物。
如果一種幸福、如果一種對幸福的追求在某種意義上是把生者拘留在生活中并且把他擠迫向生活的東西,那么,也許就沒有任何哲學家比犬儒學者更有道理了:因為動物作為完全的犬儒學者,其幸福是犬儒主義的公理的活生生的證明。
極小的幸福,只要它不間斷地存在并使人幸福,就比僅僅作為插曲、仿佛是作為一時的情緒、作為極好的念頭、在完全的不快、渴望和匱乏之間來臨的極大的幸福更無可比擬地是幸福。但在極小的幸福和在極大的幸福那里,總是有一種東西使幸福成為幸福,即能夠遺忘,或者說得有學問一些,在存續期間非歷史地進行感覺的能力。
誰不能通過遺忘一切過去而在瞬間的門檻上安居樂業,誰就不能像一個勝利女神那樣頭不暈心不怕地站立在一個點上,他將永遠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更為糟糕的是,他將永遠不做某種使他人幸福的事情。
請你們設想一個極端的例子,一個根本不具備遺忘力量、注定在任何地方都看到一種生成的人,這樣一個人不再相信他自己的存在,不再相信自己,看到一切都在運動的點上分流開去,迷失在生成的這種河流中:他將與赫拉克利特的真正學生一般,最終幾乎不再敢抬一下手指。
一切行為都需要遺忘,就像一切有機物的生命都不僅需要光,而且也需要黑暗一樣。一個逐漸只想歷史地感覺的人,會類似于被迫放棄睡眠的人,或者類似于僅僅以反芻和一再反復的反芻為生的動物。因此,幾乎無須回憶而生活,真正像動物所表現的那樣幸福地生活,這是有可能的;但是,無須一般而言的遺忘而生活,這是不可能的。
或者,為了對我的主題作出更簡單的說明:無眠、反芻、歷史感都有一個度,一到這個度,生存者就受到傷害,并最終走向毀滅,無論它是一個人,還是一個民族,還是一種文化。
為了規定這個度,并通過這個度來規定過去的東西要不成為當下的東西的掘墓人就必須設定被遺忘的界限,人們就必須精確地知道,一個人、一個民族、一種文化的塑造力有多大,我指的是從自身出發獨特地成長、改造過去的和異己的東西并化為己有、治愈傷口、彌補失去的東西、從自身出發模仿破碎的形式的那種力。
有一些人很少具有這種力,以至于他們因唯一的一次經歷、因唯一的一次痛苦、經常甚至因唯一的一次輕微的不義,就像因一個極小的流血傷口那樣不可治愈地流血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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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有這樣一些人,最劇烈的和最糟糕的生活事故,甚至自己的惡意的活動都很少損害他們,以至于他們在這期間或者不久之后就達到一種還過得去的安康和一種良心的平靜。
一個人的最內在的本性所擁有的根越強壯,他從過去學會或者強迫自己學會的東西也就越多;而且如果人們要設想最強有力和最驚人的本性,那就可以由此認識到它,即對于它來說,根本不存在歷史感能夠漫無邊際地和有害地起作用的界限;一切過去的東西,無論是自己的還是最異己的東西,它都會引向自己、納入自己,仿佛是改變成血液。
凡是這樣一種本性不能征服的東西,它都善于遺忘掉;這種東西不再存在,視域是封閉的和完整的,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使它想起來,在這個視域的彼岸還有人、激情、學說、目的。而這就是一個普遍的規律:每一個活物都只能在一個視域之內是健康的、強壯的和能生育的;如果它不能在自己周圍劃出一個視域,并且又過于 selbstisch,不能在一個異己的視域中把自己的目光封閉起來,那么,它就會衰損或者匆匆地過早衰落。
興高采烈、善的良知、歡快的行動、對未來者的信賴——這一切,無論是在個人那里還是在民族那里,都取決于有把一目了然的、明朗的東西與無法弄清的、隱晦的東西分離開來的一條線,取決于人們知道及時地遺忘,就像及時地回憶一樣,取決于人們以強有力的本能感覺出,什么時候有必要歷史地感覺,什么時候有必要非歷史地感覺。
這恰恰是讀者被邀請來沉思的命題:非歷史的東西和歷史的東西,對于一個個人、一個民族、一個文化的健康來說,是同等必要的。
在這里,每一個人都首先帶來了一種沉思:一個人的歷史認識和感覺可能是很有限的,他的視域可能像阿爾卑斯山山谷居民的視域一樣狹隘,他會把一種不義置入每一個判斷,會把失誤置入每一個經驗,好像他是第一個有這種經驗的人似的——而盡管有這所有的不義和所有的失誤,他卻挺立在不可戰勝的健康和精力充沛之中,使人人看到他都高興;而緊靠在他旁邊,遠比他有更多正義和更博學的人卻虛弱多病、日益瘦弱,因為他的視域的邊線一再重新不安分地移動,因為他不能擺脫他的正義和真理的更為綿密的網,又產生激烈的意愿和欲求。
與此相反,我們看到的完全是非歷史的動物,幾乎就住在一個點狀的視域里,卻生活在某種幸福中,至少是沒有厭倦和偽裝。因此,我們將必須把在一定程度上非歷史地感受的能力視為更重要的和更原初的能力,這是就在它里面有能夠讓某種正當的、健康的和偉大的東西,某種真正人性的東西在上面生長的基礎而言的。
非歷史的東西類似于一個裹在外面的大氣層,生命唯有在它里面才能誕生,隨著這大氣層的毀滅而又消失。確實,只是通過人思維著、反思著、比較著、總結著來限制那種非歷史的因素,只是通過在那裹在外面的云霧內部產生一道明亮的閃電,因而只是通過把過去的東西用于生活和從發生了的東西中創造歷史的力量,人才成為人;但是在過剩的歷史學中,人又不再是人了,沒有那個非歷史的外殼,他就會永不開始,也不敢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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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人不事先進入非歷史的那個霧層就能夠做出行動呢?或者,把圖像扔到一邊,用例子來說明:人們可以想象一個男人,他為一種強烈的情欲,不管是對一個女人還是對一個偉大的思想的,所顛倒,所牽引,世界對他來說將會如何變化!
回首往事,他感到茫然,側耳傾聽,他獲悉的是陌生的東西,就像是一種低沉的、毫無意義的聲響;一般而言他所感知的東西,是他還從未如此感知過的;如此明顯地臨近、有聲有色、清晰可見,就好像他用所有的感官同時把握住它似的。
一切賞識都變了,都貶值了;他不再能賞識如此之多的東西,因為他幾乎不再能感覺到它:他自問自己是否長久以來都是一個有著異樣語詞、異樣見解的傻瓜笨蛋;他奇怪的是,自己的記憶不知疲倦地在一個圓圈中旋轉,但卻太孱弱、太疲倦了,以至于不能跳出這個圓圈一步。
這是世界的最不義的狀態,褊狹、對過去的東西不知感恩、對危險視而不見、對警告充耳不聞,是夜和遺忘的死寂海洋中的一個小小的有生命的旋渦:然而,這種狀態卻——完全非歷史地、反歷史地——不僅是一種不義行為的母腹,而且也是任何正義的行為的母腹;沒有一位藝術家能達到自己的畫卷,沒有一位統帥能達到自己的勝利,沒有一個民族能達到自己的自由,如果不事先在一種如此非歷史的狀態中追求它們并為之努力的話。
就像用歌德的話說,行動者總是沒有良知的一樣,行動者也是沒有知識的,他為了做一件事而忘記大多數事情,他對甩在自己身后的東西不義,只知道一種義,即現在應當生成的東西的義。這樣,任何一個行動者都喜愛自己的行為無限多于該行為值得被喜愛:而最好的行為則發生在愛的這樣一種充溢之中,以至于它們必然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值得這種愛,哪怕它們的價值通常無法估量地大。
如果一個人能夠在眾多的事例中嗅得出、呼吸得到任何偉大的歷史事件都在其中產生的這個非歷史的大氣層,那么,這樣一個人也許就能夠作為能認識的存在者而把自己提升到一種超歷史的立場上去,就像尼布爾有一次把他描述為歷史沉思的可能結果一樣。“至少對一件事情”,他說,“清晰而詳盡地把握的歷史是有用的:人們知道,即便是我們人類中最偉大和最高貴的人物也不知道,他們的眼睛是如何偶然地接受自己來觀看并強制地要求每一個人來觀看所憑借的形式的, 之所以能夠強制地要求,乃是因為他們意識的強度格外地大。
誰不完全確定地并且在許多場合知道這一點,而且理解了它,誰就將被把極高的激情置入一個給定形式的強大精神的現象所征服”。這樣一種立場能夠被稱為超歷史的,乃是因為一個站在這種立場上的人,由于認識到一切發生的唯一條件亦即行動者靈魂中的那種盲目性和不義,而根本不會感覺到任何誘惑,再去靠歷史來繼續生活并且參與歷史;他甚至不再從今以后還過分認真地對待歷史學,因為他畢竟在每一個人身上,在每一個事件上,在希臘人和土耳其人中間,在 1世紀或者 19世紀的某個時刻,學會了回答如何以及為何生活的問題。
誰問自己的熟人,他們是否期望再次經歷最近 10年或者 20年,他都將很容易地察覺,他們中間有誰預先受到過那種超歷史立場的訓練:盡管他們都會回答說“不”,但他們將以不同的方式來論證每一個“不”。一些人也許會說,他們寄希望于“未來 20年將更好”;對于這些人,休謨譏諷地說:
And from the dregs of life hope to receive,
What the first sprightly running could not give.
(滿心希望余生賜給剛過去的漩渦拒絕給予的東西。)
我們要把他們稱為歷史的人;對過去的觀察使他們涌向未來, 點燃起他們的勇氣來更長久地與生活較量,激發起正義的東西還將來臨、幸福就在他們奔向的山背后的希望。
這些歷史的人相信,存在的意義在一個過程的進展中越來越顯明,他們之所以回頭看,只是為了借對迄今的過程的觀察來理解當前,并學會更熱烈地渴望未來;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不顧自己的一切歷史而非歷史地思維和行動,如何讓他們對歷史的研究不是服務于純粹的知識,而是服務于生活。
但是,我們聽到過對它的第一種回答的那個問題,還可以有另一種回答。雖然又是一個“不”,但會是以另一種方式論證的“不 ”。是超歷史的人的“不”,超歷史的人并不在救贖的過程中觀看,對于他來說,世界在每一個個別的瞬間都是完成了的,都達到了自己的終點。新的 10年又能教導什么過去 10年所不能教導的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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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
如今,這學說的意義是幸福還是斷念,是德性還是懺悔,超歷史的人在這方面從來都不是彼此一致的;但是,與對過去的東西的所有歷史的沉思方式相反,他們達到了如下命題的完全一致:過去的東西和當前的東西是同一種東西,也就是說,就一切多樣性而言在類型上是相同的,作為不朽的類型的臨在,是不變的價值和永恒同一的意義的一個恒定的構成。
就像數百種不同的語言適合人們同一些類型上固定的需求,以至于一個理解這些需求的人不能從所有這些語言中學到任何新東西一樣,超歷史的思想家從內部出發為自己照亮各民族和個人的一切歷史,明見萬里地猜出不同的象形字符的原始意義,漸漸地,甚至避免被一再蜂擁而來的文字搞得筋疲力盡:因為在無限多的事件之中,他怎么不會感到飽和,乃至厭惡!以至于最魯莽的人最終也許就要準備像列奧巴爾迪那樣對自己的心靈說:
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
配得上你的激動,
大地不值得任何嘆息。
痛苦和無聊就是我們的存在,
而污泥就是世界——不是別的任何東西。
安慰你自己吧。
然而,我們且讓超歷史的人們保留他們的厭惡和他們的智慧吧:今天,我們寧可想從心底里對我們的不智感到快樂,讓自己作為行動者和前進者、作為過程的敬仰者享受一天。哪怕我們對歷史的東西的評價只是一種西方的成見;只要我們至少在這些成見內部前進而不停下來!只要我們越來越好地學會這一點,即以生活為目的來從事歷史學。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樂意承認超歷史的人,承認他們比我們擁有更多的智慧;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可以肯定比他們擁有更多的生活的話:因為這樣一來,無論如何我們的不智都比他們的智慧擁有更多的未來。而且為了對生活與智慧的這種對立的意義沒有絲毫的懷疑,我想求助于一個古往今來得到充分證明的方法,徑直提出一些命題。
一個歷史現象,如果得到純粹的和完備的認識,并被化解為一種認識現象,則對于認識它的人來說就是死的;因為他在它里面認識到妄念、不義、盲目的激情,以及那個現象的整個塵世的黑霧漫漫的視域,同時在它里面認識到它的歷史力量。這力量現在對他這個知者來說已經變得沒有力量,也許對于生活者來說尚未變得沒有力量。
歷史如果作為純粹的科學來看并且變成不受限制的,對于人類來說就會是一種生活的終結和了賬。毋寧說,歷史教育唯有追隨一種強有力的新生活潮流,例如追隨一種生成著的文化,因而唯有在它被一種更高的力量所統治和引導,而不是自己統治和引導的情況下,才是某種有益的和應許未來的東西。
就歷史學服務于生活而言,它服務于一種非歷史的力量,因而在這種隸屬關系中永遠不能也不應當成為像數學那樣的純粹科學。
但是,生活需要歷史學的服務到什么程度,這個問題卻是關于一個人、一個民族、一種文化的健康的最高問題和關懷之一。
因為在歷史學的某種過剩中,生活將支離破碎,將退化,并且又由于生活的這種退化,使歷史學亦復如是了。
弗里德里希·尼采|著,李秋零|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0
文章選自《不合時宜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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