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不過我你信嗎?我一個跑半馬的人,你說我心臟不好?——張雪峰
看到我的標題,你可能會想:為什么你會反對跑步,反對校園跑呢?跑步難道不是為了身體健康,不就是為了你好?你難道想否認一個對身體好的事情呢?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據廣州日報消息,從2026春季學期開始,大學生每天陽光體育活動不少于1小時。其中明確要求:每天健康跑不少于3000米,每周至少跑5天。
不管是高中要求的早起“人貼著人跑”,還是張雪峰把跑步等同于個人身體健康強壯的言辭,和全國各個高校紛至沓來要求的“校園跑”類似,都體現出了一個共同點:運動必須是可標準化和可考核的規訓裝置,唯有通過統一的運動規范,才能完成對個體身體的矯正與管控,打造出“馴順而有用”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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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觀察到,現實中許多中年領導熱衷于馬拉松、徒步等運動,并將其作為自己“自律、成功”的身份標簽。當他們掌握制度權力后,便自然而然地將這套自我規訓的標準,轉化為面向大學生的制度化規訓要求。他們和張雪峰共享著同一句潛臺詞:“我能做到的跑步標準,你為什么做不到?”
我想起來大學時期輔導員讓我們晨跑,讓我們早起去自習,他的說法是,我每天都早起晨跑,很多領導都欣賞我,你們能夠堅持早起,起碼都像我一樣嘛,持之以恒一定能得到欣賞的。
能不能得到欣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己度人不好,你是中年人你不用睡那么久,我們還沒二十歲,正是需要多睡的時候,憑什么用你們中年人的喜好要求我們呢?充足的睡眠是保持身體健康的重要條件,缺少睡眠一定不健康。
福柯所說的生命權力,便聚焦于作為整體的青年人口,這也是這項政策更深層的治理邏輯。區別于傳統君主“使人死、讓人活”的權力,現代生命政治的核心是 “使人活、優化生命” 的權力。它不再以暴力的生殺予奪為核心,轉而以對生命的照料和優化為合法性來源,將對人口整體的生命質量調控與對個體身體的精細化規訓結合起來,構建起一套無孔不入的治理體系。
現代國家的核心治理目標之一,就是對人口的出生率、死亡率、健康水平、勞動能力等生命指標進行宏觀調控與優化,而大學生群體,作為未來社會的核心勞動力、國家發展的中堅力量,其身體素質天然地被納入國家生命政治治理的核心范疇。
張雪峰把自己能跑半馬與心臟健康直接掛鉤,是將身體表現醫學化、健康化的典型話語。它傳遞了一種信息:良好的運動成績是身體健康的外在證明和保障。這符合生命權力鼓勵個體主動管理自身健康的邏輯。
于此同時,對跑步的記錄,跑馬拉松被社會建構為中產、成功人士的身份標簽,跑步脫離了對身體的鍛煉本身,成為了炫耀資產階級優越感的工具。個人通過炫耀跑步的方式向社會證明自己身體健康,也恰恰類似這個體制要用校園跑證明學生的身體健康:
“能跑步,就是有健康身體。”
“為了你好”恰恰是校園跑這類生命政治治理體系得以成立的核心根基,它將原本帶有強制性的公共政策,包裝成對個體生命福祉的極致關懷。在這種話語框架下,對校園跑要求的質疑,都被轉化為對自身生命的不負責任,消解了反抗的正當性。簡單來說,就是“為什么你不對自己的身體健康負責?”
我們提出一個追問,為什么非得要用跑步來證明健康呢?運動種類有很多,打羽毛球、拳擊、籃球、游泳都是運動,為什么非得規定要校園跑呢?
我這個人是不太喜歡跑步的,但是我自己是在房間或者室內呆不住的,一定要多出門走走,邊走邊思考事情,一般一天能走一兩萬步。在我上大學的時候也沒有校園跑這種奇怪的東西(等我大學畢業之后,那所大學就開始了校園跑),大家仍然是愛打球的去打球,愛游泳的去游泳。
運動是多種多樣的,身體是多元的,為什么一定要用強制的校園跑來向整個體制來證明自己“身體健康”呢?
跑步可以說是一個“零門檻”運動,無需正規場地和無需同伴,如果你不跑步,體制就有資格來譴責你:你連跑步都無法堅持,就是不自律、對自己的健康和人生不負責,你沒有任何借口可找。
生命政治最隱秘的權力運作,在于它會用 “為個體生命負責”的溫柔名義,將結構性的社會矛盾,徹底簡化為個體的自我治理責任問題。這樣下來,青年體質下降、職場人健康惡化乃至猝死,不是教育體系和工作環境的結構性問題,而是個體不跑步、不自律”的個人問題。
再者就是,跑步相比于其他運動而言,是更方便被官僚體系所統計和治理的。如果把其他運動納入到健康指標,就意味著它要面對無法標準化的治理困境。我怎么知道你有沒有偷懶?怎么核驗你周末去射箭和游泳的真實性?怎么把籃球、騎行這些五花八門的運動,統一換算成一套可以統計的運動指標呢?對于高校這一治理體系的第一優先級,通過軟件監控學生是否進行校園跑是最簡單的事情。
現代規訓權力最強大的地方,在于它能通過一套深入人心的真理話語,讓個體主動運用自我技術,完成對自我的規訓與馴化,而當代社會對運動的單一化態度,恰恰完成了這種規訓的全民滲透。
正如張雪峰把自己的半馬經歷當成了掌控身體、對抗質疑的武器,他主動用這套社會公認的標準來雕琢自己的身體,展示自己的成果,最終成為了這套話語的主動傳播者與布道者。
這正是社會對運動的態度的隱秘規訓,它把一套權力建構(跑步=健康)的標準,變成了人人默認的常識,讓個體在追逐健康的名義下,主動認領了這套標準對自己身體的支配權,哪怕這套標準無視個體身體的差異性。
在醫學上,長距離跑步并非適合所有人群,重度肥胖者不適合跑步,高強度跑步也可能會損傷關節和半月板,但這所謂的“跑步=健康”的想法,卻用一元化的標準,消解了個體的差異,讓所有人都被納入到同一條賽道上。
“為了你好”,在這套生命政治的體系中,運動不再是個體可以自由選擇的生活狀態,搖身一變,變成了必須完成的政治任務。
跑步和其他運動當然是好的,我們不是反對運動或者跑步,而是要警惕包裹在健康和自律外衣下進行的權力運作,將長跑視作一種道德優越的象征。相對于“為了你好”式的大家長式治理,真正的關懷則是“我理解你的不同,所以支持你選擇適合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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