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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期不確定性中,誰能夠在技術能力、成本結構與迭代效率之間找到最優解,誰就更有可能主導下一階段的產業格局。
文|胡嘉琦
ID | BMR2004
過去,沒有人會在買車時問一句:這輛車用了什么芯片。但今天,這個問題正在變得越來越重要。
一輛智能汽車的背后,有上千顆芯片在協同工作,是一套“硬件+軟件+算力”的系統工程。
最直觀的變化來自芯片數量的躍遷:據麥肯錫與中國汽車工業協會測算,傳統燃油車單車芯片用量為300—500顆,新能源車已提升至1000顆以上,高階智能汽車甚至超過2000顆,未來完全自動駕駛車型可能突破3000顆。與此同時,單車芯片價格已從傳統燃油車的300—500美元,提升至新能源車的700美元以上,高端智能車型甚至超過1500美元。
比數量更重要的是結構變化。汽車電子電氣架構正在從分布式控制走向中央計算架構。過去,每一個功能(發動機控制、車身控制、娛樂系統)都依賴獨立ECU(電子控制單元,即車載電腦,由微控制器和外圍電路組成),而現在,越來越多功能被整合進少數高算力芯片中,由中央計算平臺統一調度。
當芯片從“配角”變成“核心變量”,汽車的競爭方式也隨之改變:從整車制造能力,轉向算力定義能力。
對此,《商學院》記者采訪了特斯拉等企業和行業專家,來探討汽車作為高端智能硬件產品未來的發展路徑及行業前景。
01
車規級芯片的技術門檻
車規級芯片不是快生意,而是一門極度“慢變量”的工業生意。
如果說消費電子芯片追求性能與迭代,那么車規級芯片的核心目標只有一個:長期穩定運行。
它并不是簡單的“更高級芯片”,而是一整套工程體系。其標準以AEC-Q100與ISO 26262為核心,前者定義可靠性,后者定義功能安全。車規級芯片必須在極端環境中工作:-40℃—125℃,同時承受振動、沖擊、電磁干擾等復雜工況。
更關鍵的是,它必須具備極低的失效率,達到ppm級(百萬分之一)。這意味著,一顆芯片在設計之初,就必須考慮“不會出錯”的問題。
因此,其開發流程遠比消費電子復雜:從架構設計到流片,再到功能驗證、失效分析與認證,往往需要3—5年時間。任何一次設計變更,都可能引發全鏈路重新驗證。
這也解釋了一個關鍵事實:車規級芯片不是快生意,而是一門極度“慢變量”的工業生意。
這種慢,反而構成了門檻。因為一旦芯片進入車廠供應鏈,就意味著深度綁定。一顆芯片的更換,不僅涉及軟件適配,還涉及整車安全驗證,因此替換成本極高。在這個體系中,芯片不只是器件,而是安全責任的一部分。
當芯片進入汽車核心系統,權力結構也在發生變化。在智能汽車體系中,芯片正在成為“控制權”的載體。以特斯拉為例,其技術架構采用“雙系統設計”:一部分是座艙系統,運行于AMD Ryzen等平臺,負責中控顯示、娛樂與交互;另一部分是自動駕駛系統,搭載自研FSD芯片(AI4),負責感知、決策與控制。
《商學院》記者從特斯拉相關負責人處了解到,自動駕駛芯片在特斯拉體系中的角色極其關鍵。它需要在毫秒級時間內處理來自多路攝像頭的高頻數據,并完成神經網絡推理,形成從感知到控制的閉環。為提升可靠性,特斯拉還采用雙芯片冗余設計,通過實時校驗確保系統安全。
中國汽車流通協會專家委員會專家鐘師指出,特斯拉選擇完全自研芯片,本質是在“收回自動駕駛的控制權”。
在鐘師看來,特斯拉作為行業頭部企業,具備探索與引領技術路徑的能力,也能夠承擔高額研發投入與試錯風險;而多數車企則需要在投入、風險與回報之間做出權衡,選擇成熟的獨立供應商方案,往往是更現實的路徑。核心技術能力的獲取成本極高,并非所有車企都必須具備,關鍵在于形成相對競爭力。
對于頭部車企是否會全面轉向自研芯片的情況,鐘師認為,這一模式注定只屬于少數玩家。車規級芯片研發門檻高、周期長,只有極少數企業具備持續投入能力。只要第三方廠商能夠提供性能穩定、價格合理的產品,就會獲得廣泛市場空間,并通過規模化形成競爭優勢。汽車產業的競爭本身是多維度的,并不取決于單一技術能力。
02
自研與平臺并存
擁有芯片設計能力,往往被車企視為掌握核心技術的重要標志,有助于提升品牌技術形象與消費者信任。
自研路徑強調控制權與系統優化,而平臺路徑強調生態擴展與規模效應。兩種模式正在并行發展,共同推動汽車從機械產品向計算平臺轉型。
北方工業大學汽車產業創新研究中心研究員張翔表示,從長期趨勢看,汽車芯片更可能由第三方廠商主導提供,而非車企全面自研。在他看來,車企在芯片研發上并不具備天然優勢,自研不僅成本高、效率低,也難以實現規模效益最大化。
不過,近年來不少車企紛紛效仿特斯拉推動自研芯片,其背后更多是階段性現實因素。一方面,智能駕駛芯片價格較高,且在部分時期存在供不應求的問題,影響整車生產節奏;另一方面,車企通過參與芯片設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增強供應鏈安全。同時,相比完整制造鏈條,自研芯片多集中在設計環節,生產仍依賴代工廠,整體投入仍在可承受范圍內。
此外,自研芯片也具備明顯的“技術與營銷”雙重屬性。擁有芯片設計能力,往往被車企視為掌握核心技術的重要標志,有助于提升品牌技術形象與消費者信任,這也是當前小鵬、華為、蔚來等企業加碼布局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技術路徑上,張翔提到,當前行業正從單一芯片提供,轉向“芯片+算法+系統”的一體化方案。以地平線為例,早期以芯片切入,如今正轉型為智能駕駛整體解決方案提供商,從二級供應商向一級供應商角色升級。這一變化也反映出產業鏈價值正在向系統能力集中。
從市場實踐來看,車企與第三方廠商的合作呈現出“并行探索”的特征。部分新車型會引入地平線等方案進行測試與導入,而在主力車型上,車企仍傾向采用更成熟的技術路徑。這種多方案并行,本質上是一種風險對沖與技術驗證。
張翔強調,與第三方合作并不意味著放棄自研能力,而是在成本、風險與技術不確定性之間尋找平衡。智能駕駛仍處于快速演進階段,投入高、周期長,車企往往更傾向于引入合作伙伴共同分擔風險,而非完全依賴單一路徑。
鐘師判斷,行業將長期呈現“自研與平臺并存”的格局:一方面,少數具備規模與資金優勢的車企堅持自研芯片;另一方面,若干大型獨立芯片供應商持續做大做強,服務更廣泛市場。當技術逐步收斂、產品趨于成熟后,成本與效率將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變量。
03
產業鏈重構與市場躍遷
汽車芯片需求呈現“數量、價值、滲透率”的三重增長邏輯。
實際上,車規級芯片的產業鏈極其復雜,但其價值分布正在發生變化。
上游是設計與工具環節,依賴EDA工具(如Synopsys、Cadence)與IP核授權;中游是制造與封裝測試,包括晶圓代工與高可靠性封裝;下游則是整車廠與Tier1供應商,共同完成驗證與集成。
由于車規級芯片對穩定性的要求,行業普遍采用成熟制程(如28nm、16nm),以換取更高良率與可靠性。
在應用層面,車規級芯片可以分為四大核心類別:計算芯片,決定自動駕駛與中央計算能力;控制芯片(MCU),承擔整車最廣泛的控制任務;感知芯片,處理視覺與環境數據;功率芯片(如SiC與GaN),決定能源效率與電動車性能。
從市場結構看,在細分領域中,不同統計口徑下的數據存在一定差異。Global Market Insights 報告顯示,汽車存儲半導體市場規模已由2022年的118億美元增長至2024年約155億美元。根據行業增長趨勢推算,2026年有望進一步接近180億美元。
在信息安全芯片領域,相關市場規模在不同統計口徑下存在差異,整體處于數億美元至數十億美元區間,仍隨車載安全需求快速增長。
Canalys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市場L2級及以上自動駕駛功能滲透率預計將達到約 62%,自動駕駛芯片行業正加速邁向規模化落地階段。
這些趨勢疊加,使汽車芯片需求呈現“數量、價值、滲透率”的三重增長邏輯。
在競爭格局上,國際廠商仍占據高端市場,英偉達、高通與英飛凌在AI計算、座艙與功率領域占據優勢;而中國廠商則在MCU與模擬芯片等領域快速崛起,并逐步進入車規供應鏈。
04
車規級芯片的三種路徑
三條路徑最終指向三個根本問題:誰嵌入系統,誰重構系統,誰定義系統。
在這一輪汽車智能化重構中,行業逐漸分化出三條典型路徑。
第一種是以地平線為代表的“嵌入式路徑”。通過“征程”系列芯片與算法方案進入車企體系,其角色更像是能力提供者,被整合進整車架構之中,本質是一種“融入系統”的策略。
第二種是以特斯拉所代表的“全棧路徑”。從自研芯片到算法,再到整車系統,特斯拉構建了一套高度閉環的技術體系。在這一模式中,芯片不再只是硬件,而是算法能力的物理載體。
第三種是以英偉達所代表的“平臺路徑”。依托高性能算力與軟件生態,英偉達為車企提供統一的技術底座,使不同廠商可以在同一平臺上構建差異化能力,本質上是在“定義基礎設施”。
三條路徑最終指向三個根本問題:誰嵌入系統,誰重構系統,誰定義系統。
路徑分化的背后,是對時間、技術路線與產業模式的不同判斷。
清華經管創新創業與戰略系教授高旭東指出,當前圍繞自動駕駛與車規級芯片的分歧,首先體現為“時間變量”的差異:一部分觀點認為,隨著算法與大模型的持續演進,芯片架構差異將被逐步弱化,甚至被重塑;而另一部分觀點則認為,這一過程需要足夠長的技術周期,在可預見階段內難以發生根本性替代,行業仍將長期處于不確定狀態。
在技術認知層面,“算力決定上限”的傳統邏輯正在被松動。以特斯拉FSD體系為代表的路徑強調,系統能力取決于算力、數據與算法的協同,而非單一指標。這使得競爭焦點從“拼算力”轉向更復雜的系統能力比拼。在這一背景下,類似TOPS的指標,正在逐步失去對整體性能的解釋力。
產業模式上的分歧,則集中于“開放”與“封閉”的選擇。特斯拉采取高度垂直整合的封閉體系,而以地平線為代表的廠商更傾向于開放協作。但路徑本身并不直接決定勝負,關鍵仍在于系統效率與產品能力。
高旭東將這一格局類比為20世紀80年代的個人電腦產業:開放體系的成立前提,是自身具備足夠強的產品競爭力;而封閉體系則可能在協同效率上占優。對于第三方芯片平臺而言,雖然難以實現整車級的全鏈路優化,但可以通過規模化與生態聚合建立優勢;而垂直整合模式,則只有在規模與成本同時成立時,才具備持續競爭力。
此外,隨著自動駕駛逐步走向成熟,責任歸屬開始成為新的變量。整車廠與全棧廠商需要承擔系統級責任,而第三方芯片廠商更多提供技術能力。這一差異本質上是法律與制度問題,而非單純的技術問題,也意味著產業路徑不僅由技術演進決定,同樣受到監管環境的深刻影響。
綜合來看,這些分歧最終匯聚為一個核心問題:在長期不確定性中,誰能夠在技術能力、成本結構與迭代效率之間找到最優解,誰就更有可能主導下一階段的產業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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