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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專業的停招/撤銷,已成為高校發展的常態。
從“雙一流”高校到地方院校,從理工科到文科,停招/撤銷的動作越來越密集。今年3月,中國傳媒大學撤銷了翻譯、攝影等16個本科專業。今年1月,吉林大學更新本科專業設置,信用管理、電子信息工程、生物醫學工程等19個專業被列入停招名單。過去6年間,四川大學本科專業總數從144個壓縮至105個,縮減了39個。浙江財經大學也在2025年停招/撤銷了管理學、文學等10個專業......這些被停招/撤銷的專業五花八門,但細看下來,大都是同一個類型:過時的、飽和的、同質化的。
停招/撤銷專業名單上的每一個專業,背后都“站”著一群人。專業停招/撤銷名單的公布,意味著一批教師的工作內容將發生變化,一批學生將成為所在專業的“關門弟子”。專業裁撤從來不只是行政流程,它最終會落到每一個和這個專業有關的人身上。
目前,這場調整還在繼續。高校還在“瘦身”,而身處其中的人,也在尋找自己的出路。
“瘦身”
教育部數據顯示,從2020年至2024年的五年間,全國高校撤銷專業數量達5345個,專業“瘦身”趨勢明顯。其中,2020年撤銷專業點518個,2021年撤銷804個,2022年撤銷925個,2023年撤銷1670個,2024年撤銷專業點1428個。
經濟觀察報對國內147所“雙一流”建設高校2020年至2024年的專業停招與撤銷情況進行了統計。其中,2020年至2022年的數據來自教育部公布的《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備案和審批結果》,2023年至2024年的數據來自各高校官網。由于部分專業可授予多個門類學位,如電子商務可同時授予工學、管理學或經濟學學位,因此統計中對此類情況進行了重復計算。
統計顯示,在147所“雙一流”建設高校撤銷的專業門類中,工學類專業停招數量最多,其后依次為管理學、理學、藝術學和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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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研院制圖
具體到專業,電子商務是近5年“雙一流”建設高校中撤銷或停招最多的專業,且力度逐年加大。僅2024年一年,就有包括西北工業大學、四川大學在內的9所“雙一流”建設高校停招該專業。
電子商務專業誕生于中國互聯網經濟的萌芽期。2000年,教育部正式批準設置電子商務本科專業,首批13所高校率先試水。隨后,開設電子商務專業的高校數量不斷攀升。據教育部數據,2020年全國已有563所高校開設電子商務專業。
然而,電子商務覆蓋面極廣,涉及計算機、企業管理、網絡營銷、法律等多個領域。有很多電子商務專業的畢業生坦言,電商行業變化太快,不同平臺規則各異,學校課程根本是脫節的。入行后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甚至更久才能上手,不建議去學這個專業。
老郭曾是北方某省一名電子商務專業的畢業生。2002年,電子商務專業正值熱潮,老郭的學校首次開設電子商務專業,錄取分數線全校最高,他也完全是沖著這個詞的熱度去的,成為了該校該專業的第一屆學生。幾年學習下來,老郭才漸漸明白,作為一個新開設的專業,其實并沒有和“商務”沾邊,更多的是財務類的課程。所以,他畢業后從事的第一份工作,是一個財務軟件公司,之后輾轉了幾個行業,也始終沒有和“電子商務”沾邊。
那時,中國的幾大電商巨頭已經開始快速發展,聽起來完全對口的電商企業,也對這個專業的學生不感興趣,他們要么招收大量類似網絡工程師方面的技術開發人才,要么對國際貿易類畢業生有需求,“電子商務”這個橫跨工科和經濟學科的專業,在市場需求面前十分尷尬。不止是老郭如此,他的同學們除了一部分人考公考編,大部分都從事了專業之外的工作。
其他受訪學生也有類似感受,他們不推薦報考電子商務,理由集中在幾方面:課程內容滯后,很多老師缺乏電商實戰經驗;教學與實際操作脫節,專業門檻低,學而不精;甚至連考公都因崗位受限而困難重重。即使就了業,方向也多為客服、運營、電商質檢、帶貨主播等崗位。這個行業的經驗遠比學歷重要。
佳木斯大學教授胡燕靈曾在其《應用型電子商務本科專業建設研究》一文中,對電子商務專業的問題做了系統梳理。她認為,電子商務專業的培養目標過于寬泛。許多高校以“萬能”為標榜,試圖培養什么都懂的全才。但企業需要的恰恰相反——能勝任具體工作的人,而不是什么都懂卻什么都干不好的“萬能型”人才。培養目標定位不清導致課程體系建設盲目,與就業崗位需求脫節。
其次是教材滯后。概論類綜合性書籍層出不窮,反映現實發展的實踐教材卻少有問世。再者是師資薄弱。電子商務專業的教師大多從計算機、管理、營銷等專業調派,既非科班出身,也缺乏從業經驗,許多人從未接受過系統培訓,因此學生也難以學到真正來自實踐的教學內容。最后,電子商務應用實踐的普遍缺失,加劇了培養與就業之間的脫節。
電子商務的困境,在其他專業身上也有相似的影子。
排名第二的是公共事業管理。這個專業同樣面臨“寬而不精”的問題——學生要學經濟學、法學、管理學、社會學等多個領域,但每樣都只沾一點,難以形成核心競爭力。排名第三的是市場營銷,也屬于管理學門類。此外,旅游管理、財務管理等管理類專業,同樣位列撤銷榜單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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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研院制圖
同濟大學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張端鴻認為,高校專業調整主要受4個方面的考量:首先是國家戰略。高校需要主動對接國家重大需求,對與國家戰略關聯度較低、發展空間受限的專業進行壓縮或整合。
二是區域產業。地方高校需要考慮區域產業升級與人才結構變化情況。比如,傳統制造業向智能制造轉型,會倒逼相關專業課程體系重構。
三是就業反饋。長期就業率偏低、專業對口率不高、薪資水平持續走低的專業,往往會進入預警甚至退出名單。雖然政策層面正在從“單一就業率”轉向“綜合發展質量”,但就業反饋依然是關鍵約束變量。
四是供給能力。專業能否持續,取決于師資隊伍、科研支撐、平臺條件等是否具備穩定基礎。一些專業雖然方向“熱門”,但如果缺乏高水平師資或科研支撐,最終也可能被調整或撤銷。
龐雜
對于很多學生來說,遭遇專業停招,往往將原因歸結得較為簡單,“學得雜,但不精”,這是他們共同的感受。
小張是江蘇一所高校工業設計專業的大三學生,這個專業從2025屆起已不再招生。她聽到消息后并不覺得意外,3年前高考時,小張的第一志愿是計算機,工業設計只是隨手填在第二個位置。沒想到那年計算機分數線暴漲,她被擠了下來,掉進了這個“備胎”專業。
小張介紹說,工業設計專業是機械和藝術的結合,學的東西兩邊都沾,課程表“長得嚇人”:美術基礎、產品建模、設計心理學、高數、大物、機械設計與制造……藝術類的學,機械類的也學,但兩邊都不精。如果往機械方向走,比不上機械專業的體系化;如果往設計方向走,又沒有藝術系學生的審美基礎,而這個專業還和同校的產品設計專業近似,所學課程多有重疊。
現在,小張的同班同學大多在跨考機械設計專業研究生,很少有人想留在這個“什么都學、什么都不精”的專業里。小張也在學習短視頻的拍攝和制作,打算畢業就轉行。
同樣學到“絕版”專業的還有Polar,她是上海某高校視覺傳達設計專業的最后一屆學生。她是從學妹那里得知專業停招的。學妹來咨詢選專業的事,她才發現招生簡章上已經沒有這個專業了。
目前,專業停招對Polar的學習沒什么影響。其實,視覺傳達設計一直是公認的就業熱門專業,在系里十個專業中,就業率是數一數二的。
這個專業停招的直接原因可能是AI。Polar從大一起就有AI課,現在不少專業課老師都在鼓勵學生用AI。最近上項目實踐課,跟甲方對接時,甲方似乎不太在意設計是不是AI做的,最后敲定的方案也是AI做出來的。
這樣的現實,讓這個專業的學習氛圍有些悲觀,Polar雖然覺得全部用AI設計并非是好事,但面對AI已全面入侵的現實,她覺得很無力。畢業后還能找到相關專業的工作嗎?她已經很不確定了。
轉型
停招一個專業,意味著一個教學單位的收縮,也意味著一批教師需要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在高校專業調整的大潮下,相關專業的教師也不得不開始轉型。
Vero是東部一所高校的建筑學專業的教師。2025年,她所在的學院決定:園林專業從2026年起停止招生。停招的直接原因,是因為教育部門調整高校專業布局,要求學校有明確的特色定位。園林方向的課程被分配給了農林類院校,所以本校的園林專業就停招了。
專業停招后,Vero所在的學校給了老師們幾條路徑:一是去其他相關專業教書,工科院校課程面廣,總能有去處;二是申報開設新專業,學校鼓勵老師們思考符合未來發展的新方向。學校這幾年一邊停招,一邊也在開新專業。
專業撤銷對Vero還構不成威脅,老師們可以“現買現賣”,換一門課來教學或許只是工作量增加。Vero能教的課很多,目前她開了3門公選課:水彩畫、視唱練耳和模型設計與制作。不過,Vero是其中較為幸運的。專業停招后,最讓相關老師們頭疼的不是“能不能上課”,而是要與其他老師“搶課”,即爭取那些公選課。可是,大家都想教自己拿手的公選課,如果搶不到,就必須轉去教授新開的課,而開新課的壓力是很大的。
在Vero上大學時,正值中國大興土木的黃金期。建筑學是理工類院校的大熱門,往往也是學校里錄取分數線最高的專業。如今,整個中國的建設項目少了,建筑學專業當然也衰落了。
高校專業大調整,本質上是在回應人才供需的變化。停招/撤銷專業,說明人才已經飽和,培養人才的學校需要轉型;有停招的專業就有新開設的專業,新專業是否真正對口、就業率能否達標,目前仍處于試錯階段。
華東地區一所高校的教師張可,也面臨專業停招的問題。她所在的學校是一所師范院校,教學專業是學前教育。今年開學第二周左右,學校發了一份通知:自2026年9月起,學前教育專業停止招生。
其實,從2022年甚至更早,學前教育專業已經頻頻發出危險信號了。這幾年的報考情況很不好,學生大多是調劑而來,轉專業的比例非常高。學校這一專業的兩個班,學生大概六七十人,可能就有四五十人都填報了轉專業的考試申請。
專業停招后,學校也給老師們提供了一些安排。張可所在的專業雖然停止招生,但還有4屆學生在讀,仍要保證這批學生正常完成學業。同時,學院正在申報“嬰幼兒發展與健康管理”這一新的專業,這與國家新出臺的托育政策比較吻合。
當然,這個新專業能否獲批還是未知。學校允許老師們有1到3年的過渡期,在考核上會有所照顧。但張可仍然很焦慮,新專業即便申報成功,初期也只招一個班。按現有師資力量,她很可能需要去補教公共課,但學院里的教育學公共課也已大幅減少,同樣面臨“沒什么課可以教”的境況。
除了停招/撤銷專業,全國高校也在“上新”不少專業。觀察近些年高校專業調整的軌跡,不難發現一個反復出現的模式:當一個熱門行業風口出現,比如前幾年的大數據、近兩年的人工智能,很多高校便“蜂擁”而上,爭相開設相關專業。而等到風口過去,熱度降溫,這些專業又可能面臨一刀切式的停招或裁撤。這種調整模式,正在成為高校專業設置領域的常態。
張端鴻建議,高校應建立一套專業動態調整機制,核心是四個環節:持續監測、分級響應、緩沖調整、有序退出。
具體而言,以就業、產業需求、學科支撐力等指標為基礎,對專業進行紅黃綠分級。進入預警的專業不急于關停,而是先限招、壓縮規模,再嘗試課程改革或方向調整,必要時可與其他專業合并。只有當專業在較長時間內無明顯改善、且不具備戰略保留價值時,才啟動退出程序。
同時,不同層次高校應有不同標準——研究型大學與應用型院校的調整邏輯不能“一刀切”。決策過程既要依據數據,也要參考行業評價。同時,要落實教師轉型路徑和在讀學生培養的保障機制,使專業調整從被動應對轉向主動規劃,避免因風口變化造成的大起大落。
(應受訪者要求,小張、Polar、Vero、張可均為化名)
(作者 劉亞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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