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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堃方
編輯|呂鑫燚
出品|AI物燥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科技史更像是“人類義肢進化史”。
從報紙、鐵路、電話、廣播、電視,到電腦、手機所有科技邏輯都在做同樣一件事情「向外延伸」。延伸視覺,延伸聽覺,延伸觸達半徑,延伸連接能力,延伸人與世界發生關系的方式。
這也是麥克盧漢那套“媒介即人的延伸”之所以經久不衰的原因。它足夠簡潔,也足夠有解釋力。每一輪媒介技術浪潮,幾乎都能在這套語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到了 AI 硬件這一輪,這套說法第一次顯得有些干枯了。
過去兩年,部分“有屏”的智能眼鏡或“無屏”的 Pin 等可穿戴設備,幾乎都被卷進了一種宏大的口號里:它們會成為“下一代手機”,會接棒手機,甚至革手機的命。
可問題恰恰在于,當行業熱衷于把 AI 硬件說成“下一代手機”時,很多產品并沒有真正減少人與信息、人與服務之間的距離,反而只是把原本在手機里完成的一次操作,拆成更長的一條鏈路。設備看起來更輕,交互卻未必更輕;設備看起來更自由,背后卻往往更依附手機。
所以,今天 AI 硬件最值得討論的問題,可能不是“誰能取代手機”,而是另一個更本質的問題:它到底是在延伸手機,還是在重新理解人。
如果說前一個問題仍然屬于終端競爭、入口爭奪和平臺想象,那么后一個問題,才真正觸碰到這一輪技術的底層哲學。技術不再只是把人“伸出去”,反而開始向內,開始貼近身體,開始試圖把智能安放回肉身本身。
從這個意義上看,比“下一代手機”更值得重視的,也許是“伴身智能”“隨身智能”這些還沒有被行業充分說清的新詞。
它們代表的,不只是一個新品類,更可能是一種新的人機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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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承認一件事:手機確實是過去幾十年里最成功的“人的延伸”。
它把通訊、拍攝、社交、導航、支付、記錄、娛樂、辦公幾乎全部折疊進一個口袋大小的設備里。它足夠輕,足夠近,足夠高頻,幾乎時時刻刻貼著身體。某種意義上,手機之所以成功,不只是因為它強大,而是因為它把“延伸”做到了幾乎無感:你不會時時意識到自己在“使用一種媒介”,你只是自然地通過它看、聽、說、記、付費、抵達、溝通。它不僅延伸了人,也在某種程度上融入了人。
這也是為什么今天幾乎所有 AI 硬件,都會本能地向手機看齊。誰都想成為下一個中心終端,誰都想接過那個已經被驗證過的超級入口敘事。于是,智能眼鏡被反復描述為“下一代手機”,AI 耳機被想象成新的語音入口,AI 掛件、錄音豆、胸針、吊墜,則被包裝成“去屏幕化”的隨身助手。
可現實是,很多產品并沒有真正成為手機的替代者,而是先成了手機的延伸,甚至成了手機的外設。
一個很典型的例子是 Humane 的 AI Pin。它曾被包裝為“后手機時代”的代表性產品,試圖用無屏、語音、投影和 AI 代理重構個人計算入口。但這套敘事很快在現實中撞墻:產品上市不到一年,Humane 就宣布出售核心資產給惠普,AI Pin 相關云服務也在 2025 年 2 月終止。
Humane 的失敗恰恰暴露出這一類 AI 硬件最尷尬的一點:當一個設備既不能獨立完成任務,又不能比手機更快、更順、更低成本地完成任務時,它就很難成為真正的下一代終端。它看上去在革命手機,實際上只是在手機之外,再增加一個需要學習、需要維護、需要忍受不穩定性的中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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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Humane
這也是為什么今天很多 AI 硬件,最終給人的感受不是“更解放”,而是“更繞”。
這不是說這類產品沒有價值。相反,它們很可能會成為未來很重要的二類入口。但入口不等于終點,外設也不等于下一代平臺。行業最容易犯的錯誤,恰恰是把“新奇的”過早等同于“更優的”。
今天不少 AI 硬件最大的問題,不是技術不夠先進,而是敘事太著急了。它們還沒能解決“鏈路更短、使用更輕、任務更穩”這些最基本的問題,就急于承擔“下一代手機”的使命。可手機之所以成為手機,它除了匯集各種功能,更因為它把復雜性藏了起來。反過來,任何一個把使用成本再度疊加至用戶的 AI 硬件,都很難真的接棒手機。
這正是 AI 硬件真正需要警惕的。警惕它還未成為人的延伸,反倒是人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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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更深的一層,還不止于“它們沒能取代手機”。重要的是,AI 時代的硬件,可能根本不該被簡單理解為“人的延伸”。
舊媒介之所以適合用“延伸”來描述,是因為它們確實在把人的某種能力向外放大。它們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人的能力送出去,讓人更遠地抵達世界。
可今天不少 AI 硬件,做的已經不完全是這件事了。
現階段,行業里當然仍有一部分產品,延續著“人的延伸”這一技術哲學范式。比如不少智能眼鏡,還在強調“看見什么就問什么”“眼前所見即所答”;不少 AI 耳機、語音設備,也仍然在強調“一個指令,幫你調度手機、汽車、家居或某個物理設備的功能”。這套邏輯并沒有消失,它依然是一條存在感很強的產品路線。
但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新硬件,正在悄悄換一種方向:它們不再只是把人的感官向外延伸,而是開始向身體本身要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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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Oura
比如 Oura Ring 這樣的智能戒指,核心能力并不是“替你多看到了什么”,而是通過傳感器 24 小時采集心率、體溫趨勢、血氧、活動與睡眠等生理數據,再把這些連續數據轉化為恢復、壓力、睡眠和健康建議。Oura 官方甚至明確把這種能力描述為基于 continuous data(連續數據)的個體化理解。
這類產品特征是:它們已經不再是“讓人看”或“讓人聽”,而是長期、貼身、連續地理解人。理解你的節律,理解你的狀態,理解你此刻在做什么、說什么、身處什么情境,甚至理解你過去一段時間的生理變化和行為軌跡。它們不是簡單把一個感官延伸出去,而是在身體邊緣,搭建起一層長期在線的感知與計算系統。
因此,如果還沿用“人的延伸”來解釋它們,當然也不算完全錯,但已經不夠了。
因為“延伸”這個詞,默認設備嫁接在身體之外,是一個外部媒介;而今天越來越多 AI 硬件,已經不滿足于做身體外面的媒介,它們開始試圖成為身體邊緣的一層基礎設施。這也是為什么到了 AI 時代,技術哲學中的這套“延伸”框架第一次顯得不再那么牢靠。它不足以解釋:為什么今天的硬件越來越依賴對人的持續讀取,而不是對外部世界的連接。
從這個意義上說,今天 AI 硬件真正值得討論技術哲學基礎,不是它還能不能被納入“人的延伸”,而是它是否正在把“人”重新變成自己的數據來源、理解對象與交互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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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下一代手機”仍然是上一輪消費電子時代留下來的慣性敘事,那么“伴身智能”“隨身智能”,更像是 AI 時代開始長出來的新詞。
對于新一代的 AI 硬件來說,它們本身不再只是一個“中介”,而開始變成一個“主體”——它就是交互發生的地方,它就是任務完成的終點,它就是模型理解你、回應你、陪伴你、塑造你行為的前線。
“伴身智能”不只是一個可穿戴設備的別名,而更接近一種新型智能關系:“它長期以人的真實數據為輸入,能夠持續理解、主動響應、不斷進化,并盡量以低打擾、低存在感的方式,嵌入日常生活。”這是向 Oura Ring 團隊獻策未果、出走創業弦指科技、開發 Wilo 智能戒指的 Jasper 在采訪中給出的定義。在他看來,這種始終在線、不斷采集每個人獨特上下文(context)數據,并基于這些數據形成人機交互的基礎,才是他想做的硬件。
另一個比較像的詞,“隨身智能”也是類似邏輯。無論是掛在脖子上的 AI 吊墜、也可能是未來可能更細小、更隱形的一切設備,它們的共同方向都是更像一層貼著身體運行的智能,它們更看重的是你的身體及周遭環境的信息獲取與反饋。
所以,我們真正要發問的是,下一代人機關系,到底應當以什么樣的方式嵌入肉身。
從產業角度看,這也許才是 AI 硬件真正的方向分野。
一類產品,還會繼續執著于“革命手機”的敘事,試圖爭奪入口、替代屏幕、接管 App 體系,爭取成為下一代中心終端。這條路當然還有人會走,而且一定會有階段性成果。但它的難度也非常明顯:廠商們不僅要做出新形態,更要重新贏得用戶幾乎已經內化為本能的使用習慣。
另一類產品,則會更務實地轉向身體、情境和連續數據。它們未必一上來就喊顛覆,卻更可能在某些真實場景里扎下根:健康管理、會議記錄、認知輔助、情境提醒、個人知識歸檔、情緒與壓力識別、長期習慣陪伴,乃至更進一步的身體智能開發。
這條路看起來沒有“下一代手機”那么性感,卻更像是 AI 真正擅長的方向。因為 AI 最有優勢的,不應該是替代一個成熟終端的全部功能,而是把大量連續、碎片、隱性的個人數據,轉化為長期的、動態的、個體化的理解能力。
從這個意義上說,AI 硬件的未來,恰恰在于它多懂一個人。它不一定要把人的能力放大到外部世界去,反而更可能把人的身體、行為和狀態重新組織成一座數據礦藏;它不一定繼續承擔傳統媒介“向外傳播”的職責,反而越來越多地承擔一種“向內解釋”的職能。媒介不再只是讓人看見世界,也開始讓智能系統看見人自己。
所以,下一代 AI 硬件可能就是那個最終讓人逐漸忘記其設備身份的東西,它就安靜地待在身體邊緣,待在生活內部,待在你幾乎意識不到的地方,卻持續地理解你、響應你、塑造你。
這時候,AI 硬件就不再只是“媒介即人的延伸”的新一輪注腳了。它更像是在提出一個新的命題:技術不只是把人延伸出去,也開始把智能重新安放回人身上。
而這,或許比“下一代手機”更接近 AI 硬件真正的未來。
最后要警惕,這種向內求索,把自身感官封閉而缺乏與外界交互的 AI 硬件,會不會真的落入羅振宇在視頻里說的那句警言:AI 正在瓦解人類協作?或許未來最好的 AI 硬件,一方面仍繼續保留身體延伸的能力,去與世界充分交互,另一方面回到自身,反求諸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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