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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度刀鋒圖書獎以“假如我是新的”為主題,呼喚新的連接、新的規則、新的書寫與新的故事。作為推委會主席,作家李修文在回望2025年時,進一步闡釋了他心中真正的“新”。
在他看來,對寫作者而言,“新”始于自我懷疑,而懷疑意味著新的創造。
在AI逼近人類生活的當下,他相信,每個人都是世界的“孤本”。與他人不一樣,就顯得至關重要。而當機器學會寫作,人類獨有的審美能力,同樣至關重要,“(它)會成為我們與其(AI)周旋乃至戰斗的最有效武器”。
以下為《新周刊》與李修文的對話。
要確信、要確保,
讓自己做一個有“活人感”的人
《新周刊》:每年都會涌現不少代表當下情緒與生活的新詞,有的有趣、有的扎心、有的精準戳中新趨勢,2025年你記住了哪個新詞兒?
李修文:“活人感”。從本質上來講,文學或者寫作所做的就是塑造“活人感”的工作。
活人應該擁有獨特的、他人無法替代的內心。我之所以對這個詞感興趣,深深地記住它,是因為我們一直處在某種被同質化,或是獨特性被消解的可能性與危險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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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死亡詩社》)
如果今天的寫作都致力于建構人的“活人感”,那么我們在面對這個世界的種種困境時,至少能給自己一條明確的通道:要像個活人一樣活著。一個健全的、正常的活人應當有獨特的內心,有不會輕易屈從這個世界的規則的內心,不容易被他人的主張或那些似是而非的“正確”所籠罩、所驅使。
尤其是今天,我們很多人看不清當下的方向,不知該往何處去。我們首先要確信、要確保,讓自己做一個有“活人感”的人。
《新周刊》:在2025年的經歷、閱讀或觀察中,總有一些新面孔讓人眼前一亮。這一年,給你留下印象最深的新面孔是誰?這個人帶給你怎樣的思考和感受?
李修文:李怡萱。我不認識這張面孔,但我覺得作為一位作家,作品就是其最好的面孔。
我印象很深的是,2025年在雜志《收獲》上讀到了李怡萱的《洄游》,那是我心目中的天才之作。小說篇幅不長,結構極為精妙,語感也非常精確,既有個人命運,又有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地域在受到傷害乃至凌辱時,對于個人命運纖毫畢現的呈現。我很少在年輕作家筆下看見,寫作者既關注個人命運,緊緊跟隨筆下那些受傷害的個體,又能讓民族在特殊歷史時期所承受的命運,始終籠罩在個人與小說之上。
這部小說是有源頭的,它的源頭不是某一部作品或某一位大師,而是我們共同的、極為深刻的集體記憶與民族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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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我的塞林格之年》)
而這種集體記憶,又通過寫作者的努力,轉化為我們切身可感的、逼真的個人經驗。這部小說的優點還有很多:那樣的一種留白,既緊湊又空茫;既有個體的顛簸,又有某種歷史的迷茫。如果說一部作品是一位作家的面孔,那這部小說,就是2025年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張面孔。
《新周刊》:放眼當下的科技發展、社會結構與文化潮流,你最關注的新變化、新現象是什么?
李修文:2025年我有一個非常深的感受,就是我們的許多故事乃至故事的法則,在相當程度上都遇到了嚴峻的挑戰。很多基于二戰史觀所形成的故事開端、結論,以及最終要指向的共同心理基礎,都變得分崩離析,這一點在電影故事上體現得尤其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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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午夜巴黎》)
古希臘神話以來,盡管歷經變遷,但我們的故事其實都在經受現代性塑造,也在每個年代不斷演進。很多故事講述的都是一個普通人如何遠行,在一路遭遇里終將成為怎樣的人,又會以怎樣的方式改造世界,或被世界改造,我們也由此得出故事的結論。可如今,我們正面臨一場嚴峻的挑戰:過去常說遠行人必有故事可講,互聯網時代的到來,空前壓縮了遠方的存在,所有“遠方”,都變成了指尖上方寸屏幕里的景觀。
盡管這一趨勢早已出現,可它對故事的塑造、故事的完成造成的深刻影響,在2025年表現得格外突出。尤其在電影創作中,主人公因何出發、中間經歷了怎樣的遭遇、最終收獲怎樣的結局,這套敘事邏輯,正在全球范圍內遭遇沖擊。一個要傳播的故事、一個以票房為導向的故事,或者說,一個面向讀者的故事,更多是基于某種普遍的、能夠形成共識的情緒之上的。如果說,過去我們的敘事是面向精神,面向人格境界的塑造與完成,那么今天,大面積情緒的被激發,成了故事出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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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科琳娜》)
很多時候我們創作故事,是為了掀動更大的情緒;甚至只有當情緒被精準捕捉,既定的故事類型才能真正發揮作用。當下許多講故事的人,并沒有意識到這一變化,仍在沿用傳統敘事——對主人公而言,哪里是靈魂暗夜,哪里是在和魔鬼做交易,哪里是朋友反目,而最后朋友一定又會到來。
今天發生的變化是,傳統故事里那種人們滿心期待的遠方拯救者可能不會再來——不會有人幫你尋找信物,幫你完成在這個世界上的征途。
我們都活在一堆碎片化的情緒里,想要獲得更多人的理解與認同,就要找準所有碎片化情緒集合在一起時所構成的普遍情緒。如此一來,許多經典的故事源頭,便不存在了。
今天純文學和類型化寫作之間并沒有本質分野。這種以情緒為源頭的寫作,它所遭遇的敘事困境,遲早會蔓延到所有寫作當中。
一個被冒犯的時刻,
恰恰是獲得罕見成長的時刻
《新周刊》:“假如我是新的”,對你而言,最想告別什么?
李修文:我想告別一個被城市化的自己。
我以前寫《山河袈裟》的時候,每年都會踏足很多地方,認識很多新的人。這些人不是文人,不是藝術家,而是一個個從滾滾煙塵、草莽山川深處走來的人。他們都有貨真價實的生命力,盡管這種生命,在很多人看來或許不安全,甚至會讓人覺得被冒犯——因為今天這個時代,很多人只要稍稍不被理解,就覺得自己被冒犯了。我卻覺得,恰恰是超出自身既往生命經驗的人來到身邊,生命才因此擴大,因此蔓延,因此充沛,也因此走向更深遠的地方。
所以有時候,被冒犯,也是一個成年人成長的機會。一個被冒犯的時刻,一個走近這樣的生命的時刻,恰恰是你獲得罕見成長的時刻。
我為什么很長時間寫不了散文?因為散文的背后一定要有一個貨真價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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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玫瑰的故事》)
你要去及物,甚至格物。你要和自己想去書寫的那些名物、山川、河流、草木、露水等,有命運上的交集——不是體驗,是要與之形成命運上的交集。
你得和他們走同一條路,唱同一首歌——至少愿意聽他們唱歌,無論他們唱得多么五音不全,無論他們的衣服多么破爛,鞋子多么寒酸。
我已經太久沒有這種能力,或者說沒有去創造這樣的機緣。因為生活不是體驗出來的,也不是隨波逐流的,生活要靠自己創造。文學史上許許多多的大師,無論主動還是被動,都是在創造命運的同時,創造了作品。我在城市里生活得太久,城市里的規矩也束縛我太久。好像人人都固守一些看似嶄新的生活方式,但這種生活方式,搞不好就是墨守成規中的“成規”。我們看起來的“新”,在歷史上其實都不新鮮。或者說,每一代人都曾有各自嶄新的生活方式,但如果我們長時間習焉不察,今天的“新”,很可能明天就是“舊”。而今天的“新”,也正逐漸成為每個人都要屈從的一種標準,這種城市的標準,有時候是需要質疑、需要突破的。
我想通過自己的行走,盡可能拓寬生活的疆域,以此告訴自己:城市的標準,不是絕對唯一的標準。
《新周刊》:拋開一切過往,“假如我是新的”,對你而言,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做一個嶄新的自己,你最想干點什么?
李修文:假如我是新的,我想當個詩人。
我從來沒有寫過詩,但每天都讀詩。只可惜我覺得這(當個詩人)已經實現不了。
我一直覺得,詩歌是所有文學形式里最凝練、至簡的,創造了一個最深層、最豐饒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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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死亡詩社》)
盡管小說、散文在某種程度上都以展示人類的精神世界為己任,但經過這么多年的寫作,我越來越愛詩歌。我幾乎每天都在讀詩,甚至常常檢討自己,當初踏上的怎么不是一條詩人的道路。因為詩人與小說家、散文家,甚至與編劇,在語言構成、思維方式上都有很大區別。
越是到今天,我越是對那種源頭性的東西感到特別好奇。詩歌所蘊含的創造性,在今天這個時代非常重要。
我們都知道,人對世界、對天空、對那些神秘而不可知之物的叩問,人與外部、與上天、與冥冥中存在的神靈進行的溝通,催生了最早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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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我的天才女友》)
今天,我們又來到了一個關鍵的時刻。這個時刻,會誕生許多新的“神靈”——AI之神、VR之神、各種新媒體之神。它們在召喚新的詩人,召喚詩人與這些龐大、神秘、高高在上的事物,建立起人的聯系、人格上的聯系,建立起脆弱與脆弱之間的聯系。
可能每個時代都需要詩人,但我覺得,在這樣一個AI時代尤其需要。就像屈原向上天禱告,才有了《天問》。我們今天,其實又來到了這樣一個時代:人與機器、人與AI、人與新媒體之間,需要一個隱秘的、巫師般的角色。
我注定做不到,但我會越來越關注原初的問題:我們的詩歌究竟如何產生?詩的背后,又如何站著一個貨真價實的人?而這些,或許正是這個時代非常迫切的問題。
寫作,
讓每個人都成為他人無法替代的個體
《新周刊》:在“假如我是新的”這個主題下,如果用一個詞來詮釋“新”,那么在你看來,什么才是新的?
李修文:自我懷疑就是新的。
就像剛剛,我充分懷疑自己今天寫下的所有東西是沒有意義的,甚至問自己:它們到底值得被寫出來嗎?
我相信,一個誠實的寫作者,會不斷懷疑自己、叩問自己——我寫作的必要性到底何在?書架上有那么多大師的作品。何止是書架,新媒體上也有那么多大師的作品,正通過不斷更新的傳播方式,輕易、便捷地抵達每個人眼前。在今天這樣一個時代,我們寫作的必要性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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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小婦人》)
到底還有什么樣的真理沒有被我們揭示過?到底還有什么人,走過了一條迥異于別人、獨屬于他自己的道路?越是在這種意志性逐漸被科技、被AI、被我們今天很多約定俗成的生活方式取消、規訓的時刻,自我懷疑就越重要。
懷疑自己,意味著自己被戰勝,意味著在許多事物面前承認自己的匱乏與無能,承認自己力有不逮。這樣,我們才有了一種“變新”的可能——不是不斷踏足新的地方、攫取更多新的事物,而是要返回自己的精神生活當中。我們要去關注,那些似乎已經被科技取代的苦難,那些自我的周旋、折磨,那些不斷對自己、對他人、對世界發出的疑問。因為這些東西的前提,就是自我懷疑。一個人只有自我懷疑,他的每一天才有可能是新的。因為懷疑,意味著新的創造。
《新周刊》:人工智能技術飛速迭代,大語言模型能精準復刻各類文體,生成兼具邏輯與文采的文字。當機器寫作逐漸普及并沖擊傳統文學創作時,在你看來,寫作者還有多大的創作空間?文學該如何煥發新生?
李修文:首先我覺得,機器還沒有完全學會寫作。我們這些寫作者,仍有一段殘山剩水之路可以走。某種程度上,我們當前最急迫的使命,就是讓人類寫作的殘山剩水延續得更久一些。我想,這依然是人的獨特性,是無法被取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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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機械姬》)
我認為,越是在AI逼近人類生活的時候,越要相信人類身上獨有的創造性。寫作的本質,就是窮盡自身乃至人類的精神生活。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特的,都是世界上的孤本。我們的寫作所致力的,就是讓每個人都成為他人無法替代的個體。
只要仍有我們感興趣的人與生活,寫作者在這條路上就還會走很久。與此同時,我反倒覺得寫作變得越來越重要,而不是越來越沒有分量。
因為AI基于大數據、基于科技所達成的共識展開寫作,恰恰在提醒我們:變得跟他人不一致,是多么重要;每個人孤絕地成為自己,是多么重要;你獨特的、無法被他人取代的審美能力,是多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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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她》)
我其實懷有莫名的信心。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并未發現AI給我的寫作帶來滅頂之災。它們寫得再多,從本質上也還沒有到讓我震驚的地步。在一個特定的歷史時期,人類的審美能力,會成為我們與它周旋乃至戰斗的最有效武器。
題圖 | 《去有風的地方》
排版 | 韻韻紫
運營 | 陳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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