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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一周堪稱禮崩樂壞體驗周,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兩手抓, 兩手都在擺爛。
上個周末,天價罰單捅穿幽靈外賣的行業內幕。小作坊出品、出廠價不到80元的奶油蛋糕層層轉單,最終在外賣平臺賣出三倍高價。平臺暴力抗法、生吞A4紙的種種細節,為食品安全的嚴肅話題平添一絲黑色幽默。
來不及為物質文明的坍塌哀悼,周一剛開工,愛奇藝就打響了反精神文明的第一槍。CEO龔宇因為一句“真人實拍可能會成為非遺”被罵上熱搜,路過的狗都得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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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是愛奇藝發布了一則“AI藝人庫”計劃,要給演員做數字分身,從此AI演戲,真人收錢,實現龔宇口中的演員生活大解放。
這和你曾經刷到過離職同事被蒸餾、過世張雪峰被做成skill的帖子相似,說白了,就是輪到演員被AI蒸餾了。
按照愛奇藝官方的說法,已經有100多位深度合作藝人同意入駐。可惜面對輿情壓力,滿朝文武支支吾吾,不僅無一人認領,還爭著送法務上門關懷。
好好的世道說壞就壞,媒體老師的“瘋了么”系列還在無限套娃,整個內娛亂成一鍋粥,兩個問題隨之而來:
愛奇藝怎么突然就瘋了?觀眾的憤怒又從何而來?
人窮志短
先說結論:愛奇藝確實是窮瘋的。
2025年,愛奇藝營收同比下降7%,運營利潤斷崖式下跌72%,全年凈虧損2.06億人民幣,同比由盈轉虧。
營收進入下行通道的第二年,愛奇藝已經得不到資本市場的好臉色了。
作為“優愛騰”里唯一一個上市的長視頻平臺,愛奇藝股價從46美元高點跌到1.3美元,市值蒸發超過2000億,跌幅超過97%,每一條單列出來都能讓投資人扶墻,CEO吸氧。
長視頻理論上是一個非常性感的生意:理想狀態下,平臺不停的制作內容擴充版權庫,吸引用戶長期訂閱。等內容成本攤銷完,會員費都是純利潤,漂亮得像軟件公司。
但在實際經營中,長視頻更像是一次性付費的電影院,靠爆款內容拉動訂閱。用戶看似在訂閱會員,其實是用一個月會員費買了張電影票,劇集播完馬上退訂。
2023年《狂飆》大火,帶動愛奇藝的會員服務營收單季暴漲24%,但《狂飆》播完后,用戶退訂,會員收入立刻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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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長視頻平臺其實是偽裝成訂閱制的一錘子買賣,平臺生產內容的速度不能和用戶消費內容的速度差太多,還得看老天臉色賞爆款。
樂視能枕著《甄嬛傳》養老,是因為偌大內娛奮斗十五年只此一個大漏。強如奈飛也得靠《怪奇物語》這種爆款劇帶動訂閱,靠游戲和體育擴大收入來源。
對愛奇藝來說,增長的關鍵就是不斷做大內容成本和訂閱收入的差額。
2020到2022年,各大平臺幾乎保持著一年一漲的默契。三年時間下來,愛奇藝的月均客單價提高了約21%。看著挺唬人,其實也就兩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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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入廣告、超前點播等手段,也是為了曲線提高用戶看劇的“一次性票價”。
開源要做,節流也要做。愛奇藝內容成本一度占總營收近85%,相當于每收十塊錢,就得先花八塊五去買內容。為了降低風險,愛奇藝從很早就開始向內容成本揮刀。
2018年前后,天價片酬引爆互聯網,各路藝人業務水平談不上比肩好萊塢,收入卻提前跟國際頂尖接軌。
于是官方替各大平臺手刃208w,愛奇藝內容成本應聲下跌,頭部版權劇的采購成本從每集1500萬降到了800萬。
2022年,愛奇藝大搞休克療法,一邊裁員20%,一邊砍掉電商、硬件等邊緣業務,提出了增加頭部內容、減少撲街內容的策略[2],小賽道不干了,虧錢的也不拍了。
同年一季度,愛奇藝有生以來首次實現單季盈利。
此后,愛奇藝把內容成本嚴控在總營收的六成以下,節流效果十分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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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2023年《狂飆》大年過后,愛奇藝營收不斷下滑,再也沒有達到過當年一季度的水平。
從2018年到2025年,愛奇藝的營收體量幾乎原地踏步,內容成本整整砍下來了50億。換句話說,愛奇藝這幾年的增長,越來越依賴降本而非增收。
如果一個公司迷上了降本增效,那么降本增笑就是個時間問題。
哭也沒用
愛奇藝此番“AI藝人庫”計劃,目的還是為了降本。
原因很好理解:從各個指標看,愛奇藝的增長都已經觸頂了。
過去幾年,愛奇藝的月活用戶規模停留在3.5億到4億的區間,付費訂閱用戶的占比也長期停留在70%左右[3]。
不只愛奇藝,整個長視頻行業都透露著一股淡淡的死感。優愛騰把犄角旮旯都搜羅了一遍,絕望地發現愿意付費的長視頻用戶很可能真的只有這么多了。
2023年過后,愛奇藝的財報不再披露月均會員收入,但還是掩蓋不住整體會員收入的下滑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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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壓之下,龔宇開啟全圖索敵模式。2021年,他向短視頻二創開炮:“很痛苦……如果全網鋪天蓋地都是足球射門的視頻,那誰還買90分鐘的足球比賽[4]?”
去年4月,龔宇又改向短劇發難,稱短劇“分流了很多注意力,非常鬧心扎心[5]”。
一個基數大,一個增速高,都是長視頻平臺艷羨的模樣。
所以鬧心歸鬧心,愛奇藝還是在去年端出“愛奇藝微短劇”頻道,一年手搓1萬部微短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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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戶的數量、時長和為愛發電的意愿都停滯不前,愛奇藝開源不成,只能在節流一條路上走到黑,于是沉淀再沉淀,最終憋出了一個蒸餾演員的大招。
這個AI藝人庫出自愛奇藝的“納逗Pro”,后者的定位是一個專業級影視制作平臺,功能包括但不限于小說一鍵轉劇本、生成鏡頭(“高質量文戲、武戲和感情戲”)、逐幀分析和自動剪輯[6]。
簡單概括,就是一個量產影視內容的流水線。作為影視生產的核心生產資料,演員當然免不了挨刀,真人改用分身演,年產14部不是問題。
按照龔宇的設想,AI藝人庫本該實現三贏效果——平臺降低了成本,片方解放了產能,演員擁有了生活。
于是就有了那句堪稱自殺式公關的發言:“未來真人實拍可能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
只是,龔宇可能忽略了一個小小的問題,用戶只是不續費會員了,而不是死了,他們的憤怒真實可見。
一是作為消費者的大失所望。
隔壁短劇劇組已經是AI演員遍地走、安能辨我是真假,但短劇的定位更接近“短視頻大合集”,觀眾對碎片化娛樂的寬容,源于近乎為零的消費門檻。
相比之下,體系化的長內容需要消耗更多的文化體力(還沒算上年年漲價的會員費),但也正因為門檻的存在而無法被取代。
甜茶一句“ 已經沒人關心 歌劇和芭蕾”把他送上老美熱搜,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你當然可以說山豬不愛吃細糠,但不能從一開始就剝奪他們選擇吃好飯的權利。
二是作為普通人的兔死狐悲。
按照龔宇的說法,演員進組很辛苦,授權AI可以讓他們“變成普通白領一樣,雖然緊張,但有點個人生活[7]”。
你看,這就叫年年考年年錯,一直說內娛拍不出真正的窮人,現在跟白領共情也開始露怯了。
從公布的名單來看,只有金字塔尖的“名人”能躺著數錢。真正在橫店跑劇組演龍套的普通人,要么沒資格入庫,要么在數字世界里繼續體驗“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日常。
如果效率的成立是以犧牲普通人的日常為前提,那談效率又有什么意義?
尾聲
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世道是怎么開始變壞的?
答案是從一次平庸的妥協開始的。降本增效,財務壓力,每一次妥協都有看似充分的理由。但正因為正確,所以才格外危險。
評論羅伯特上線時無人在意,現在微博上已經沒幾個活人;AI蒸餾離職同事時一笑而過,輪到演員行業才突然變得刺眼;幽靈外賣鏈條上的每一個人都相信罪不在己,于是99塊錢的小蛋糕變成了35億的大罰單。
每個節點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一次微小讓步,都在將整個生態推向崩潰的邊緣。
但商業模式的病灶不該用普通人的生活來買單,一次妥協也只能換來無數次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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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錚
編輯:李墨天
責任編輯:黎錚
制圖:白子靖
參考資料
[1] 愛奇藝財報
[2] 愛奇藝首次盈利背后的邏輯:龔宇談“愛奇藝拐點”與“戰略突圍”,經濟參考報
[3] QuestMobile
[4] 別什么都怪短劇,有數DataVision
[5] 愛奇藝CEO龔宇談微短劇:分流了很多注意力,非常鬧心扎心,新浪科技
[6] 愛奇藝發布納逗Pro平臺、新愛奇藝號和分賬新規,經濟參考報
[7] 愛奇藝龔宇發文回應藝人庫,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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