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一塊石
我是在找一塊鵝卵石的。
它應該躺在故鄉某條溪流的淺灘上,裹著陽光曬暖的溪水,有著青灰色細膩的皮膚,握在掌心,恰好能被拇指與中指圈住。我記不清它的確切樣子了,也許是童年赤足踩著時,腳心傳來的一陣溫存的鈍痛;也許是曾用它打過水漂,看它在河面上激起三四朵轉瞬即逝的蓮花。總之,我是為它回來的。
然而,沿著記憶的脈絡回溯,我卻先遇到了那條溪的衰老。水瘦了,露出河床嶙峋的肋骨,我童年印象中能沒過膝蓋的、嘩嘩作響的歡流,如今只剩下絲線般的幾縷,在卵石間有氣無力地蜿蜒。我蹲下身,指尖觸到的水冰涼。我要找的那塊石,或許就沉默地躺在這片更廣大的、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沉默之中。我彎著腰,在無數相似的、圓潤的石塊中翻撿,像在檢閱一支失去了番號的軍團。風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里那點茫然的回響。
于是我想,索性沿著河岸往上走走罷。走著走著,河岸漸高,水流聲卻奇異地豐腴起來。一抬頭,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站在一道小小的山脊上。腳下,那條我以為已經枯瘦的溪,竟在此處匯聚成了一片小小的、綠汪汪的深潭。潭水幽靜,將一整片天空,連同幾朵胖乎乎的云,都完好地盛在懷里。水色是墨綠的,深不可測,仿佛將一整座山的魂魄都沉淀在了其中。我來,原是為翻撿一塊沉默的石,卻在這無人料到的轉折處,迎面撞見了一整潭沉默的、碧森森的魂魄。我來,原是為打撈一顆具體的心,卻在這無心的回眸里,被一整片浩渺的、碧森森的虛空,迎面抱了個滿懷。
我忽然便怔住了,忘了鵝卵石,也忘了來路。那一刻,山風毫無預兆地穿過脊上的松林,送來一陣浩大而低沉的轟鳴,像大地深沉的嘆息。我想起了一些別的時刻。譬如,我只是想去街角買一包糖炒栗子,卻在拐彎處,遇見一位故人推著嬰兒車緩緩走來,車窗里一張熟睡的小臉,竟有幾分像極了年少時的她。我們立在那兒,說了些天氣,說了些孩子的月份,說的全是些圓潤的、不傷人的話。臨別時,她忽然輕輕說:“你從前,是很怕冷的。”譬如,我只是為了避雨,倉皇躲進一家從未留意過的舊書店,卻在無意抽出的書頁間,抖落出一張泛了黃的信箋,上面是父親年輕時的筆跡,寫給他從未寄出的一首詩。雨點噼啪地敲著鐵皮屋檐,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捏著一整個從未知曉的、濕漉漉的、沉默的父輩。我想要的,原不過是掌心一點具體的甜,鼻尖一縷具體的香,卻總在低頭的追尋里,迎面撞上一整個被歲月妥帖藏好的、無聲的江河。
“幸運”究竟是什么呢?是精準地捕獲了最初瞄準的那一點微光么?不,我此刻覺得,那或許是瞄準一滴水,命運卻慷慨地送你一條江河的錯愕與豐盈;是尋覓一塊石,生活卻執意讓你翻越一座山脊的徒勞與壯闊。我們總是帶著具體的目的出發,像個認真的會計,計算著得失,權衡著里程。而生命這位狡黠的詩人,卻偏愛在賬本之外,為我們寫下漫天的、無法入賬的星辰,與腳下突然開裂的、通向未知的深淵或云端的路。那心心念念的、具體的“得”,或許永不可復得;而那一路所遭遇的、看似無關的“失”與“遇”,卻層層疊疊,將我們塑成了另一副模樣。
我終于沒有找到那塊鵝卵石。下山時,衣袋空空,心里卻意外地沉靜,仿佛被那潭幽深的綠洗滌過一般。回望那道小小的山脊,它沉默地分割著來路與去路。我忽然明白,我要找的石,或許從來就不在某一處確定的河灘。它散落成萬千顆,嵌在我為“尋找”而走過的每一段路上,化為了松濤的轟鳴,化為了故人一句無心的舊話,化為了父親從未宣之于口的詩行。它們不再是我可以握在手中的、具象的慰藉,卻成了我生命山谷里,一陣低回的、永不消散的風。
于是我便空手下山去了。那山風,那水聲,那人語,一路相隨,在我空蕩蕩的衣袍里,鼓蕩著,回響著,竟比任何一塊具體的石頭,都要沉,都要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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