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說】梁有勞/人間正月親情長

正月里，村里要唱大戲，特意請來了正規的縣劇團。

往年正月唱戲，請來的都是臨時拼湊的草臺班子，看著熱鬧花哨，唱腔韻味卻差了一截，聽著總不過癮。今年鄉親們早早就盼著一場正經好戲，想聽地道唱腔、看規整大戲。村里便早早敲定安排，提前和縣劇團簽下合約，正月初六到初八，連著三天，日日開唱。

縣劇團要來唱戲的消息一傳開，全村人都歡喜不已。俺爺更是打心底里高興，年前就念叨著，要把姑奶接回村里看戲。剛到大年初二，他就日日追問俺爸何時去接人，一天總要磨叨好幾遍。俺爸次次應下：放心，明天一早就去。

俺爹名叫拴柱，在村里當村干部，為人周全踏實，做事向來力求妥當。村里大大小小的事，不管公事私事、紅白瑣事，大伙總愛找他拿主意、牽頭操辦。這次請來縣劇團唱戲，是全村頭等的熱鬧大事，俺爸自然一馬當先，初二剛吃過早飯，便一頭扎進村里忙活起來。

他是這次唱戲籌備的臨時組長，沒有酬勞、不分晝夜，卻事事上心，半點不敢馬虎。搭戲臺、扯電線、安排劇團吃住、布置演出場地，規劃小吃攤販的經營區域，統籌外來車輛的停放秩序…… 里里外外，樣樣都要親自過問。許多活兒放心不下，他便親手上手忙活，連著三天三宿，壓根沒踏回過家門。

俺爺在家日日等候，左等右等不見動靜。到了初五下午，依舊沒見俺爸去接姑奶，老人家徹底急了，連聲喊俺娘：“杏兒娘，杏兒娘！快去瞧瞧，拴柱這幾天不著家，到底啥時候去接你姑？” 平日里俺娘聞聲就應，這天卻遲遲沒有回話。俺爺氣得將拐杖狠狠杵在地上，咚咚作響，忍不住數落：“這兩個糊涂人，把我的話全當耳旁風！一天天光說明天，到頭來半點動靜都沒有！”

頭天天氣預報就說要降溫，娘惦記著在外忙活的人，特意拿了厚衣裳，送到戲場交給俺爸。這天吃過午飯，娘又匆匆出了門。俺爺轉頭吩咐我：“杏兒，看來你爸你娘都指望不上了，快去戲場，把你爹給我叫回來。”

我一溜小跑趕到搭戲臺的院場，遠遠就看見俺爸騎在大樹枝上，正彎腰用鐵絲固定大喇叭。我仰起頭大聲喊：“爸，俺爺讓你趕緊回家！” 俺爸低頭回道：“啥事這么急？” 我又高聲喊道：“俺爺催你去接姑奶！”

俺爸隨口應了一聲：“曉得啦，你看我這會兒正忙著，回去跟你爺說，我忙完手頭這點事立馬就去。”

我跑回家如實回話，告訴俺爺，俺爸爬在樹上掛喇叭，忙完就回來。俺爺一聽，頓時動了氣，滿心都是擔心：“簡直不要命了！爬那么高的樹，萬一摔下來可怎么得了！” 俺爺年輕時是村里的電工，早年架線摔傷了腿，如今常年離不開拐杖。他當即催我：“快去拿我的拐棍，扶著我，親自去找你爹！”

我攙扶著俺爺，一步一緩往戲場走去。老人家下巴的山羊胡子氣得不停顫動，雙目緊繃，滿是怒意。我知曉這是他動了真火，心里怯生生的，緊緊牽著他的手，一路屏息，不敢多言。

到了熱鬧的戲場，一眼望去，十幾個青壯年各司其職，搭架子、拉繩索、鋪臺板、掛幕布、拉橫幅，人人忙得腳不沾地，卻唯獨不見俺爸的身影。俺爺連連追問：“你爸人呢？剛才不是在樹上嗎，怎么不見了？” 我抬頭望向方才的大樹，樹杈上早已空無一人，只能如實回話。

“這個混小子，又跑到哪兒偷懶去了！” 俺爺一邊低聲埋怨，一邊拄著拐杖撥開人群找人。人群稍稍分開，剛檢查完戲臺木板的俺爸從臺下彎腰鉆了出來，滿臉塵土，一身疲憊。俺爺眼疾手快，舉起拐杖就朝他走去，一邊輕打一邊數落：“天天讓你去接你姑，你一拖再拖，你媳婦也不見人影。大戲眼看就要開唱，正事不辦，偏偏在這兒瞎忙活！”

俺爸知曉老人滿心惦記姑奶，脾氣上來了，只陪著笑臉哄勸：“這就去，這就去，馬上就動身接姑姑。” 俺爺再次揚起拐杖，俺爸也不爭執，只是笑著左右躲閃。眼看俺爺打空身形不穩，俺爸立刻上前穩穩扶住：“爹，別氣了，別摔著，我先扶您回家，接姑姑的事，絕不耽誤。”

說完，俺爸轉頭和戲臺旁的后生簡單交代了后續事宜，隨即接過俺爺的拐杖，小心翼翼攙扶著老人。我牽著俺爺的另一只手，三人一同慢慢往家走。

誰知剛踏進院門，堂屋里便傳來兩道爽朗溫和的笑聲。俺爺瞬間一怔，一把甩開俺爸的攙扶，快步朝著堂屋走去。邁進屋內，年近七旬的老人瞬間卸下一身火氣，像個孩童一般，高聲喚道：“姐，可算把你盼來了！” 說罷，緊緊握住姑奶的手，久久不愿松開。

姑奶笑著柔聲寬慰：“兄弟，咱倆都一把年紀了，性子還是這般執拗。一場戲而已，看不看都無妨，何苦讓侄媳婦大老遠奔波來接我。”

俺爺開懷大笑，笑著笑著，眼眶卻悄悄泛紅，落下兩行熱淚：“姐，你不懂。我七歲便沒了爹娘，全靠大伯大媽收留養活，從小到大，都是你處處護著我。那時候，你的家就是我的歸宿。如今長輩們都不在了，世上就剩咱們老姐弟二人，不能讓旁人笑話咱們娘家單薄。只要我還活著，咱們的娘家，就永遠都在。”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俺娘，滿心愧疚：“杏兒娘，辛苦你悄悄跑去接你姑，事前也沒跟我說一聲，害我錯怪了你，白白委屈了你。”

俺娘鼻尖一酸，眼眶發熱，輕聲回道：“爹，俺姑是咱們最親的人，這本就是俺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