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散文】愛的發心丨南法游記:圣雷米（Saint-Rémy）

法國南部小鎮圣雷米，曾是梵高晚年創作的靈感之地。帶著對這位偉大藝術家的敬意，陳春花教授的南法之行選擇了這里。她說，想去看看喜愛的《星月夜》、《鳶尾花》，理解他畫作背后的深深情愫，感受這寧靜平和的田園生活，便不虛此行。

——春暖花開

去圣雷米，是因為我特別喜歡梵高的《星月夜》，還有他的《鳶尾花》以及《有絲柏樹的麥田》，這些作品都是在圣雷米創作的。當然還知道，梵高自己發心來到圣雷米，所為的只是一個情深的弟弟，希望自己可以身心恢復健康，以安慰愛弟的心，同時可以再發揮一次自己藝術的光芒。所以前來圣雷米時，我的心充滿了柔柔的情愫。

我為梵高在身心已如此疲憊之時，還發心到圣雷米而感動，為弟弟對他的深愛而感動。而看到《星月夜》畫作時帶來的內心震撼，更讓我對梵高與圣雷米喜愛有加。如果說他的向日葵帶給我無限的溫暖，而《星月夜》則帶給我無盡的深遠。所以很期待去圣雷米，去看那本打算給梵高以療傷的地方。

有周律師開車，我們很快就到圣雷米了，這是一個山脈間的小鎮，車子一駛入圣雷米，就看到《星月夜》畫中那個尖尖的教堂塔頂，在小鎮非常顯著的位置上，教堂前面就是市政廣場，我們把車就停在廣場的停車場里，然后朝著教堂走去。

太陽很熱，陽光強烈而刺眼，我們跨步安靜地走在路上，去尋找當年梵高所在的療養院。據說這家療養院，早先是一座古僧院的遺址，后改造為療養院，收容神經病患者以及癲狂病者，患者常常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里療養，梵高就是其中一個。

走了長的一段時間，但是還是看不到半點古僧院的痕跡，大家開始懷疑是否走錯了，正好遇到一個當地的居民，她告訴我們療養院就在前面不遠，穿過一條細細小小的路就到了。我們順著她指引的方向，往前走，才發現古僧院坐落在居民區的后面，那條細細小小的路，是僧院高高的院墻與鄰居之間的間隔。沿著高墻走到僧院的前門，看到了“梵高博物館”的門牌，終于找到了。

療養院至今還在使用中，只是把梵高曾經生活的地方單獨開辟出來。作為梵高博物館，一進入院門，就看到道路兩旁的矮墻上，掛著梵高的畫作，第一幅就是我喜歡的《鳶尾花》。再往前走，看到拿著一束向日葵的梵高銅像，也許是他真的病了，銅像的梵高細瘦，面容帶著痛苦，在我看來，只是拿著向日葵的手充滿了力量，而整個身軀幾乎散發的全是無力支撐感。定定地望著大樹下梵高銅像，忽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那一刻，曾經充滿快樂、生命力的梵高不再存在了，一種生命將要凝滯的痛感，一瞬間滑了出來。Amanda知道我喜歡梵高，建議我和他的銅像合影，我沒有敢接受這個建議，選擇了快速走開，不想和這樣苦苦的梵高合影，怕眼淚流出來。

圣雷米山地的自然，明亮的陽光，澄明的天空，高大的柏樹，暗綠的橄欖樹，以及寬廣的田野，加上療養院溫情的呵護，梵高又可以恢復創作了。他把圣雷米的很多自然風光入畫，橄欖樹、苗圃、柏樹、云、太陽、勞作的人、溪谷、巖石、紅罌粟、療養院以及周邊的花園等等，梵高對這里的自然贊不絕口，稱為是其生涯中所見的最莊重的景色。他把這一切都表達出來，讓一切由自然界嵌入到恒久的畫面上，那些細膩而生動的觀察，落在畫家的筆尖，重又呈現出更加自然的狀態，真是太美好了，他在這里的創作達150幅之多。

我們走進療養院的小庭院，人并不多，回廊顯得清凈和平和，里面并沒有太多當年梵高的物品展示，只能在一間小紀念商店里看到有關梵高作品的商品，我們選擇了很多由他的畫作制作的冰箱貼，算是對我的一個安慰，原以為在這里得到就是這樣，梵高在療養院的一切可能就在這幾個冰箱貼中，那一刻，我還多少有點失望。

但是望去后花園時，我開心極了，這個花園也在梵高的畫作中出現過，讓我開心的是，花園里的薰衣草，藍藍紫紫的一片茂盛，我快樂地跑到后院，笑著對雪芹說“此來南法，看到這一小片薰衣草，我已足矣！”

我真的很滿足，一是因為真的看到紫色的薰衣草，一是因為看到梵高筆下療養院的花園。身旁有3-4個人，安靜地坐在花園旁寫生，我也站在他們身后，看著他們畫畫，望著薰衣草花園出神，然后走進花園，順著這片薰衣草四周走了一圈，也不忘拍照。看到這樣寧靜的花園，我想梵高也一定可以寧靜下來。

有時，可以調整人的心態的環境，并不需要很多的條件。這一方薰衣草，一個小小的后花園，就足以創造出一個寧靜的空間。很多時候，我們也許要的真的是太多，反而忽略了身邊的環境，忽略了心與自然的交互。站在后花園的樹蔭下，看這一小片薰衣草在亮亮的光線下，顯現出初嫩的藍紫色，看著生命安靜地次第茂盛，安然而又滿足，我不知道梵高在這里是否也如我一般。

帶著這份寧靜，離開療養院往回走。走回去的路線讓我們恍然大悟，因為回去的路線才是真正的“梵高大道”，一路上都有梵高作品鑲嵌在路牌上，而作品的畫址就是沿這條大道的每一處風景。Amanda說，“難怪梵高會畫出如此明亮的太陽，這里的陽光就是如此啊！”

已是傍晚，太陽還是很亮，云也一樣白色而多樣，橄欖樹泛著暗綠的色澤，高大的柏樹，枝頭直指天空，一切都和梵高所呈現的圣雷米的自然景觀一樣：壯麗、高遠、燦爛、灼熱。

記得有一篇贊美梵高繪畫的論文是這樣說的：“燦然的青玉與藍玉嵌成的天空，地獄一般的熱灼而腐爛的天空，熔金噴出一般的天空，其中懸著火輪一般的旭日。”當時看到這個評價時，認為是梵高瘋狂性格的流露，現在走在圣雷米的大道上，親身感受這太陽和日光，才知道梵高所呈現出來的，是真正的自然，真正的明亮，以及真正的灼熱與壯麗。

我甚至可以想象圣雷米的星夜來，一定是和《星月夜》一樣，從高大的柏樹尖，遠遠望去整個小鎮，教堂塔尖與柏樹尖相呼應，紫色的山脊與深暗色的夜空相呼應，錯落的房子與旋轉的星相呼應，泛著紅暈的月，讓夜空呈現出更加深的神秘，一切都是悠遠與寧靜，但又充滿了躍躍而出的氣息，讓我無法形容。

沿著梵高大道，觀賞著一幅幅佇立在街旁的梵高作品，圣雷米的陽光也一點點鋪撒在我們行走的腳步上，一切都在溫暖中。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我的腦海里總是抹不去梵高像的樣子，內心總是有那么一點點的隱痛，那么一點點的惆悵，那么一點點的難過....

我似乎也無力去理解圣雷米的梵高，那樣的寧靜，那樣的渴望，那樣的摯愛，那樣的沉浸，一切都在一種交集與沖突中，甚至有些悲壯。雪芹、Amanda也許和我的感受是一樣的，所以走在路上竟然都一致認為，圣雷米太過孤寂，太過寧靜，我們也一致認為梵高不該來到圣雷米，雖然他在這里得到了極好的治療，獲得了暫時的恢復，但是這份寂靜，也一定觸動了他內在的孤獨，讓這份孤獨更深地侵蝕著他羸弱的身體。

也許是圣雷米真的太安靜了，以至于我們走在梵高大道的一路上并沒有說什么話。安靜地走在街上，看到玩門球的老人，寂靜駛過的汽車，甚至很少遇到行人。太陽的灼熱開始弱了下來，讓這個安靜的城市有了一點點清涼，我喜歡這樣的傍晚，想象星空下在畫布上創作的梵高，也如一幅畫一樣，深深地嵌入到我的腦海中。

來到圣雷米，我問自己，真的理解為什么會喜歡梵高作品的內在理由嗎？真的理解梵高生命中把畫畫作為使命的那種犧牲嗎？真的理解梵高對自然的熱愛，以及對太陽的敬畏嗎？真的理解他對弟弟的負疚以及弟弟對他所愛的深度嗎？如果不是來到圣雷米，這個梵高竭力調整自己，讓使命和本能，對愛弟的虧欠以及對自然的崇拜平衡之地，我先前以為理解的梵高作品，其實是那么的膚淺。

我一直拒絕去理解梵高割掉耳朵的片段，一直拒絕理解他開槍打向自己的片段，也一直拒絕理解他那些瘋狂的片段；只是想保留他渴望自然，敬畏陽光，同理他人痛苦，竭盡力量想回報弟弟的這些生命中最美的片段。我想，也許他的弟弟提奧也和我一樣，無論多少次因為梵高的瘋狂而不得不擔驚受怕，無論多少次因梵高的瘋癲之舉而不得不竭盡全力來救濟，但是，當梵高真的放棄了自己生命的時候，提奧也在梵高去世6個月后，離開了人世。

我沒有很多的資料去了解梵高的弟弟提奧，但是我總是記得梵高與提奧生命最后這一段的悲情。我知道為什么自己如此喜愛梵高的畫作，因為這些畫里更深地蘊藏著梵高對弟弟恒久的愛，一種無法用語言去表達的愛，我甚至會認為，梵高在其短短的生命里，如此豐厚的畫作，是否是其回饋給愛弟的唯一的方式呢？所以，無論這些畫作在什么樣的情形中產生，作品總是有一種滋味在里面：可以窺見內心的情緒、渴望表達愛的情愫、不想割舍的氣息、不忍的傷感，以及真正內心有所依托的平靜。

到圣雷米，我才發覺，自己終可稍微更接近一點去理解梵高的作品。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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