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特利雅得那條老街上,我的中餐館“月亮河”已經開了六年。六年間,我不僅在這片沙漠之地上站穩了腳跟,還做了一件讓國內親戚瞠目結舌的事——合法地娶了五位妻子。
這并非我一早的計劃。只能說命運這東西,有時候比沙漠里的沙塵暴還要讓人措手不及。
法蒂瑪是我的第一任妻子,也是餐館的元老級員工。那年我剛盤下店面,急需一個熟悉本地市場的幫手,她穿著一身素凈的黑袍來應聘,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精明又安靜。我們簽下婚書時,她冷靜得像在簽商業合同,婚后卻把餐館的賬目理得滴水不漏。
第二任萊拉來得意外。她是法蒂瑪的表妹,來餐館幫忙時我才發現這姑娘有著天籟般的嗓音,招呼客人時連最挑剔的食客都會露出笑容。法蒂瑪主動提的親事,她說得直白:“你一個人忙不過來,萊拉能幫你,我也需要一個知根知底的人分擔。”沙特的法律允許穆斯林男子娶四妻,而我因為入了籍,恰好能享受這個權利。
就這樣,一個中國男人在沙特阿拉伯,陸陸續續有了五位妻子。第三任是敘利亞來的廚師長之女,做得一手好甜點;第四任是約旦大學的法律系畢業生,幫我處理各種繁瑣的行政事務;第五任是個安靜的也門姑娘,不愛說話,但把家里收拾得像天堂一樣整潔。
我以為自己構建的這個微縮王國會永遠運轉下去,直到那個深夜的電話。
母親病危的消息像一把匕首,從八千公里外直直插進心臟。我連夜訂了機票,在機場給五個妻子發消息:“母親病重,我必須回去。情況穩定就回來,你們照顧好餐館和孩子。”
法蒂瑪回了個“好”字。萊拉發來哭泣的表情。第三任阿伊莎問我需要帶什么東西嗎。第四任莉娜說飛機落地記得報平安。第五任薩瑪爾沒有回復,她從來不喜歡離別的消息。
回到老家縣城時,母親已經說不出話了。她瘦得像一片枯葉,看到我的瞬間,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淚水無聲地淌下來。我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曾經在灶臺前忙碌了幾十年,為這個家做過數不清的飯,如今骨節突出,像干涸的河床。
三天后,母親走了。
按照老家的規矩,做兒子的要守孝。我打電話給法蒂瑪說明了情況,她說:“應該的。這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以為真的不用操心。
四個月。一百二十天。我穿著孝服跪在靈堂前,聽著道士唱經,看著母親的遺像從新的變成舊的,再換上新的。辦完喪事后,我陪父親住了兩個月。老爺子一輩子剛強,母親走后像被人抽走了主心骨,天天坐在院子里發呆,我得幫他撐過去。
每天晚上我都會和法蒂瑪視頻通話,看看孩子們,問問餐館的情況。她總說一切正常,萊拉會插進來說兩句俏皮話,莉娜會匯報一下法律事務進展。畫面看起來和諧美滿,但每次掛斷后我都隱約覺得哪里不對——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排練好的舞臺劇。
直到坐上回利雅得的航班,我仍然沒有想明白那股不安來自何處。
飛機降落在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時是凌晨四點。我拖著行李箱坐上出租車,穿過沉睡的城市,月亮河的霓虹燈招牌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少了一盞燈,彎月變成了殘月。
奇怪。
門口有幾個當地人正從一輛貨車往下搬東西。我走近一看,搬的是一箱箱蔬菜肉類,那輛貨車上噴著中文——“老馬菜行”。
老馬?那不是斜對面開超市的那個東北人嗎?
“哎,哥們兒,你誰啊?”一個穿著圍裙的中國小伙子探出頭來,操著東北口音,一臉警惕地看著我。
我愣住了:“你問我?這是月亮河,我的店。”
“你的店?”小伙子上下打量我,“你整錯了吧?這店是我老板老馬上個月剛盤下來的,原老板跑路了,拖欠了三個月的房租和水電,還是老馬幫著跟房東談下來的。”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跑路?誰跑路了?
我顧不上搭理那個小伙子,拖著行李箱轉身就走。家門鑰匙還在,我倒要看看這四個月到底發生了什么。
家離餐館不遠,是一個帶院子的別墅。以前每次回來,院子里都會亮著燈,法蒂瑪總會在客廳等我。今天院子里黑漆漆的,連狗都沒叫——對了,那條叫Kuzma的薩路基獵犬呢?
我摸黑打開門,客廳的景象讓我徹底僵在門口。
沙發上坐著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色大袍,手里拿著個遙控器正在看足球賽。他聽到動靜扭頭看過來,眼神跟我對上,兩個人同時開口。
“你是誰?”
“你是誰?”
我打開燈,客廳里的變化一覽無余。墻上我和五位妻子的合影不見了,換成了一幅巨大的麥加天房掛毯。鞋柜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女式涼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雙男士皮鞋。空氣中彌漫的玫瑰熏香也變成了濃烈的阿拉伯咖啡味。
“你是原房主?”那個男人站起來,個頭不高,蓄著整齊的胡須,“這房子三個月前我通過中介買下來的,手續齊全。”
“賣房?”我聲音都變了調,“誰賣的?”
“一個叫法蒂瑪的女人,說是戶主授權代理人。”
法蒂瑪。我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凝固了,又似乎在倒流。她拿到了我的授權書?不——我想起來了,年初為了處理一筆銀行貸款,我確實簽過一份授權她全權代理的委托書,但范圍僅限于銀行業務。難道……
“她出示了委托書。”那個男人從抽屜里拿出文件復印件遞給我。
白紙黑字,阿拉伯文,我的簽名,我的印章。委托內容欄用極其專業的法律術語寫著:“全權處理委托人在沙特境內所有動產和不動產。”日期是母親病危消息傳來的前一周。
也就是說,在我飛回國的前一天,法蒂瑪就拿到了這份委托書。
而所有妻子的簽名都赫然在列,連一向沉默的薩瑪爾也不例外。五個人,五枚印章,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我癱坐在走廊的地磚上,把電話本從頭翻到尾。
法蒂瑪的電話打不通。萊拉的電話顯示停機。阿伊莎、莉娜、薩瑪爾的號碼全部無法接通。我打給餐館以前的幾個員工,有的不接,有的支支吾吾,最后一個埃及跑堂小哥偷偷告訴我:“老板,你走以后,她們五個就開始行動了。先把店里的食材和設備都變賣了,然后找了律師,把名下的資產全部清算分割。那個叫莉娜的,她是學法律的,所有手續都做得天衣無縫。”
“她們現在在哪里?”
“不知道。有人說萊拉回了她娘家那邊,有人說阿伊莎開了自己的甜品店,也有人說薩瑪爾回了也門。法蒂瑪……法蒂瑪好像在迪拜。”
迪拜。她一直說想去迪拜發展。我當時以為只是隨口一提。
我站起來,又蹲下去。走廊的瓷磚冰涼,透過薄薄的褲子刺進皮膚里。我盯著地上的一道裂縫,想起當年裝修時法蒂瑪堅持要用這種進口瓷磚,說耐熱、耐磨、耐用。
確實耐用。我走了四個月,它還完好無損。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阿拉伯語,只有一句話:
“你沒有按照約定準時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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