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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衣
融媒體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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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媽媽,
謝謝你十二月來訪時給我帶來的那一捆書,等我讀完手頭這份閱讀清單,就可以慢慢潛進去。
關于讀書,我最近正好有些思考想和你分享。我覺得,現在的閱讀被賦予了一種道德意味,仿佛讀書就意味著自律、深度與某種更高級的生活方式。但在我看來,如果退后一步看,“閱讀”本身其實只是一個形式,真正產生差異的,是閱讀發生的方式、內容的密度,以及我們進入其中時所期待的東西。
碎片化的閱讀存在,長時間、連續的閱讀也存在;有些文字讓人放松,有些文字需要停下來反復消化。讀 Marcus Aurelius,需要一種緩慢而集中的注意力,而讀 Colleen Hoover,則更容易讓情緒自然流動。它們承載著不同的閱讀節奏,也回應著不同階段的心理需求。
社交媒體常常被認為會消耗注意力,但回顧歷史,新媒介幾乎總是以相似的方式引發擔憂。小說、報紙、電視,都曾被懷疑會干擾思考、改變習慣,尤其在涉及女性時,這種焦慮顯得格外集中。媒介的變化,總是伴隨著對心智與秩序的反復討論。
社交媒體的篇幅有限,節奏偏快,很難承載完整而復雜的推演。但在這些片段中,依然存在著知識、經驗與創造。語言學家談詞源,營養師講基礎飲食,運動教練分享訓練邏輯,藝術家和詩人展示作品。對很多人來說,這些內容像是一層輕盈的提示,讓某種興趣浮現出來。在我看來,社交媒體更像是一杯咖啡上方的奶泡,它甜美、輕盈、轉瞬即逝,往往先于真正的苦味與厚度出現。一本書,尤其是一部超過一篇文章長度的書,則允許你真正下潛。它不是一個觀點的閃現,而是一整塊信息的堆疊,需要持續的注意力、耐心與主動參與。閱讀在這個過程中變成一種需要記憶、理解與建立聯系的經驗,信息不再只是被接收,而是在腦中逐漸形成結構。
正因如此,我很少把不同媒介放在價值的兩端。更重要的,始終是比例與順序。對我來說,書籍與較為連續的閱讀構成了主要部分,其余的時間留給社交媒體。當后者被當作一種入口,而不是停留的終點,它反而能夠引導注意力走向更深的地方。
我出生于2000年,恰好站在一個過渡的位置上。童年時期幾乎還沒有社交媒體,閱讀習慣在那之前已經形成。這很大程度上源于家庭環境——你和爸爸本身就是讀者,我也自然地在這樣的生活節奏中長大。后來才出現的平臺,最初以圖片和較長的視頻為主,注意力的節奏開始加快,卻還沒有被徹底拆解成極短的片段。
即便如此,變化依然真實發生著。進入成年之后,我逐漸感受到與童年閱讀狀態之間的距離。對知識的渴望依舊存在,但開始閱讀卻常常顯得費力。時間被切割成零散的區塊,而我又需要一段連續的時間,才能真正進入書中的流動感。一想到剛沉浸其中就要被打斷,身體和心理都會產生退縮。一天的工作結束后,精力的消耗也變得清晰可感。現代都市生活,很少為這種需要安靜與緩慢的活動留出自然的位置。
在這樣的狀態下,我也重新理解了那些被認為“輕”的閱讀。有時,那正是當下心智能夠承載的重量。與無意識地滑動信息流相比,閱讀一部節奏較輕的小說,依然維持著一種文字帶來的專注感。我也逐漸依賴雜志這種介于書籍與碎片內容之間的形式。在我沒有精力進入一部厚重原典時,雜志提供了一種可進入的路徑。它們像是一種文學化的瀏覽方式,既不令人畏懼,也不斷提示更深層的可能性。
最近,我開始把“閱讀馬拉松”納入自己的生活節奏。在相對完整的一段時間里,連續閱讀八到十二個小時。這種實踐讓我意識到,當某種能力逐漸變得稀缺,人們往往會用更集中的方式去維護它。久坐的工作形態催生了長距離跑步,對持續注意力的渴望,也自然會轉化為對長時間閱讀的實踐。閱讀馬拉松并不指向效率或成果,它更像是一種對深度與連續性的確認。
或許,真正值得被珍惜的,并不是是否完成了一本書,而是我們是否還愿意為某些經驗,保留足夠完整的時間,也保留一個沒有被不斷打斷的自己。
想念你
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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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舍
作家、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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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衣,
讀完你關于閱讀的信,真是高興。朋友們常說,很少見到母女關系像我們這樣親近。她們以為這是因為愛,或者血緣。但我知道,更深的原因是:在我們之間,除了生物性的關聯,還有一片共同的精神領地。我們一起談論藝術、書籍、審美與電影,可以從沉重的“生命意義”一路滑向輕盈的八卦。你是我看待世界的另一雙、更年輕的眼睛——有時我甚至需要借助你的目光,來校準我與世界的距離。
我小的時候,是個手不釋卷的孩子,那時候除了讀書,也沒有其他更有意思的娛樂,而且讀書給了我一種安全感,無論在家族的聚會還是在人群中,只要有一本書在手里,我就會很安然。書是我隨身攜帶的安全屋,打開書就如同推開了安全屋的門,我走進去把自己關在里面,就可以暫時消失——不必微笑,不必回應,不必成為別人期待中的乖巧女孩。書籍世界里有無限的時間、無限的可能性,對一個孩子來說,這不僅是逃避,更是一種自由的初體驗。我所讀的書,最終塑造了我是誰。它們不僅決定了我的語言、趣味與思考方式,也悄然參與了我人格的形成。閱讀并不是往空杯子里倒水,而是在心里開辟一片土地,讓某些種子落下、生根、發芽。
說來好笑,我在上大學時曾經用書來作為選擇男朋友的標準。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是我最喜歡的書,它簡直就是我在青年時代的精神宣言,我至今都能背誦其中的一段簡·愛對羅切斯特說的話:“你以為我貧窮、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這是我心靈在跟你的心靈說話,當我們都離開了人世,兩人一同站立在上帝的跟前時,我們是平等的。”我曾拒絕過一個愛慕我的男生,僅僅因為他沒有讀過這本書——不是因為他“不夠博學”,而是因為我隱約覺得:如果他沒有走進過簡·愛的世界,他也許永遠無法理解我對尊嚴、平等與內在自由的渴望。
幾乎可以說,我是通過閱讀來完成一個人的建構與一個女性的覺醒的。當我讀到女性作家書寫身體、欲望、憤怒與野心;當我讀到不同時代、不同文化中的女性命運,我逐漸明白:我想選擇的人生,是有權擁有思想、有權進入更大的世界、有權成為自己的生命。閱讀,是我最早獲得的自由。
但世界在改變。
傳播媒介的變化,讓閱讀不再是唯一的窗口。前幾天我看到王朔說,他現在有時一天刷十個小時短視頻,直到刷到惡心。看到這句話,我心里一沉——因為我有時也能在自己身上認出這種失控。我也會迷失在碎片化的信息里。那些短視頻、片段、推送,偶爾確實會帶來靈光一現的啟示——它們像林間突然出現的花朵或蘑菇,美麗、奇異,提示著世界的多樣性。但它們終究不是樹,它們無法替代樹下扎根、向上生長的體驗。
我發現,只有在專注的深度閱讀中,我才能真正感到內心踏實,覺得時間沒有被虛擲。我需要那種對自己心智的控制感——在一個不斷試圖分散我們注意力的世界里,主動選擇一本書,并承諾給予它一段連續、完整、不被切割的時間。
如今,我們不僅通過書中的人物與思想來確認“我是誰”,更通過選擇如何閱讀來定義自己與時代的關系。選擇啃讀一本艱難的哲學著作,或者選擇沉入一本令人放松的小說。這些看似瑣碎的選擇,其實正在塑造我們不同的自我認知與生活節奏。
過去,我們只須選擇“讀哪一本書”,而今天,在這個信息洪流的時代,我們還必須選擇如何管理自己的閱讀生態:何時瀏覽,何時深潛;何時接受碎片,何時回歸完整。對我而言,閱讀從來不只是文化習慣,而始終是一種生存方式。
你的信,讓我看到了你們這一代的不同,你讀,你看,你選擇——你也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建造屬于你的安全屋。
我喜歡陪在你身旁,有時借用你的眼睛,重新認識世界。
愛你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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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監制:孫哲
策劃:ELLE專題組
編輯:Viviane 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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