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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周年
文/常凡
01
地鐵進來的時候,帶起一陣濕乎乎的風。那風貼著站臺掃過,像一條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毛巾,抽在賀巖的小腿上。他縮了縮脖子,看著那列老舊的二號線列車緩緩停穩。車門打開,發出那種老機器才有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時間是晚上九點一刻。這班地鐵總是空的出奇,尤其是在深秋。
賀巖上了車。車廂里燈光慘白,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一張曝光的底片。他找了個靠門的位子坐下,對面是一個女人。女人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領口有些磨損,腳邊放著一袋超市買的打折菜,幾根胡蘿卜從袋子里支棱出來,帶著泥土。賀巖看她。看了很久。女人察覺到了,抬起頭,眼神里先是警惕,隨后是一種茫然的疏離。她長得不算驚艷,但眉骨那里有一道很淺的疤,是小時候磕的。賀巖記得那個疤。那是十歲那年,他從樹上掉下來,砸在她身上,樹枝劃的。
“羅燕?”賀巖說。女人的身體僵了一下。她盯著賀巖的臉,瞳孔在收縮。她似乎在大腦里飛快地檢索這張臉,但檢索的結果是一片空白。
“我不認識你。”她說,聲音沙啞,像是感冒了很久沒好。
“我是賀巖。”他說,“咱們初中同學。”
羅燕沒說話,只是把那袋胡蘿卜往懷里攏了攏,像是怕被搶走。她確實想不起來賀巖。她的生活像一團亂麻,最近剛丟了超市理貨員的工作,房租又快到期了。她沒心思去回憶什么初中同學。
“你變化挺大。”賀巖笑著說,笑起來眼角有幾道細紋,“以前你坐我前桌,頭發剪得像個蘑菇。那時候你最怕下雨,一下雨學校門口那條路就全是泥。”
羅燕轉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隧道。車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臉,疲憊,浮腫。她不想搭話。這年頭,搭訕的男人太多了,有的油膩,有的猥瑣。眼前這個還算干凈,穿一件灰夾克,但眼神太直了,直得讓人心里發毛。
“那天你還借給我半塊橡皮。”賀巖沒打算停下來,“藍色的,上面印著米老鼠。”
02
車廂輕微地晃動了一下,駛入了一片更深的黑暗。
羅燕嘆了口氣。“我真的不記得了。”她說,“而且我現在心情不好,不想聊天。”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賀巖說,“你媽住院了,對吧?在第三醫院,心內科。你每周三去送飯。”
羅燕猛地轉過頭,這次是真的害怕了。她的手指緊緊摳住塑料袋,發出刺啦的聲音。“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可多了。”賀巖往前探了探身子,燈光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我知道你上個月把長頭發剪短了,因為理發店搞活動,三十塊錢還送護發素。我知道你喜歡吃巷口那家麻辣燙,但老板換了三次辣椒油,你就再也沒去過。”
這些事太瑣碎了,瑣碎到只有住在你隔壁的人才能知道。或者是……只有住在你心里的人才能知道。
“你是誰?”羅燕的聲音開始發抖。
賀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那種目光里有太多東西,像是一壇封了太久的酒,一旦啟封,味道就嗆得人流淚。
“羅燕,”賀巖輕聲說,“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03
五年。
這個數字像一顆釘子,精準地釘進了羅燕的太陽穴。
五年前,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那是這座城市百年不遇的暴雨。電視臺反復播報,說臺風過境,讓大家盡量不要出門。但羅燕還是去了學校,因為那天有模擬考。
也就是那天,百年不遇的水災來臨,地鐵五號線發生了透水事故。那是這座城市的一道傷疤。新聞里說,那一截車廂被灌滿了泥漿,很多人沒來得及跑出來。
羅燕記得那天賀巖也在。他們約好了考完試去看電影,賀巖說要給她買那個新款的手機。
“別說了。”羅燕打斷他,臉色蒼白,“我不想聽這些。”
“為什么不想聽?”賀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柔,“那天下雨,我在地鐵站口等你。我看見你了,你撐著一把黃色的傘,上面印著小熊維尼。你跑得很快,鞋子上全是泥點。”
羅燕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確實有一把黃色的傘,確實喜歡小熊維尼。
“你進去了。”賀巖繼續說,“我也跟了進去。車廂里很擠,我抓著你的書包帶子。你回頭沖我笑,說‘這次考試要是及格了,你得請客’。”
“別說了!”羅燕捂住耳朵。
“然后燈滅了。”賀巖頓了頓,眼神望向虛空,“水一下子就涌進來了。很冷,像無數根針扎在骨頭上。我抓著你的手,但我滑下去了。羅燕,我沒抓牢。”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鐵軌撞擊的聲音,咔噠,咔噠,像心跳。
04
羅燕哭了。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流下來,鼻涕也流了出來。她在這個陌生的男人面前哭得像個小女孩。
那場事故是她的一個開關。每當有人提起,她就會短路。她確實幸存了下來,被救援隊從側面的逃生通道拉出去。但她失去了記憶里最重要的一塊拼圖——關于那個陪她長大的男孩。
她只記得那天很黑,水很涼,她拼命地游,像一條瀕死的魚。
“我以為你忘了我。”賀巖伸出手,似乎想去擦她的眼淚,但又停在半空,“后來我發現,你真的忘了。你在醫院醒來,看著天花板,誰都不認識。你媽媽坐在床邊哭,你也只是看著。”
“你到底是誰?”羅燕哽咽著問。她看著眼前的這張臉,五官逐漸清晰起來。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后的少年,那個會把最后一塊糖留給她的少年,那個在畢業照上站在她身后、笑得露出兩顆虎牙的少年。
“我是賀巖啊。”他說,“我沒走。我就一直在這條線上。”
羅燕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車廂里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十幾度。她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周圍的乘客依然低著頭看手機,或是發呆。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對話,也沒有人對這詭異的溫度變化感到驚訝。
“這五年,”羅燕顫抖著嘴唇,“你都在哪兒?”
“就在這地鐵線里。”賀巖看著窗外漆黑的墻壁,“有時候水流得很急,有時候很慢。我一直在數著日子,等你再坐這班車。我怕你換路線,怕你搬家,怕我再也見不到你。”
05
地鐵停靠在一個小站。門開了,但沒有人上下車。
賀巖笑了笑,那種笑容里有一種不屬于活人的釋然。“羅燕,你現在過得不好,我心里難受。”
“我會好的。”羅燕下意識地想安慰他,“我會找到工作的,我媽的病也會好的。”
“我知道你會好的。”賀巖點點頭,“你一直都很堅強。以前我被高年級欺負,你總是擋在我前面,拿著磚頭說‘你們敢動他一下試試’。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我得對你好。”
羅燕看著他。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情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她突然發現,賀巖身上的衣服很奇怪。那是一件灰色的夾克,但顏色很舊,像是被水泡過很多次,褪色嚴重。而且,他的褲腳一直是濕的,腳下的地板上積了一小灘水漬,還在慢慢擴散。
“賀巖,”羅燕指著他的腳,“你的腿……”
“哦,這個啊。”賀巖低頭看了看,“當時卡住了,被鋼筋別了一下。沒事,不疼了。”
羅燕順著他的褲腳往上看。那件夾克的袖口,露出了一截手腕。那截手腕是青白色的,沒有血色,皮膚下隱隱透出一種腫脹的紋理,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木頭。
06
“我要下車了。”羅燕猛地站起來,那袋胡蘿卜掉在地上,滾了一地。
賀巖沒有去撿。他依然坐著,抬頭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不舍。
“別走。”他說,“再陪我一會兒。就這一站。”
羅燕退后一步,背靠著車門。車門冰冷刺骨。她看著這個男人,或者說,這個曾經是男人的東西。
“你早就死了,對不對?”羅燕的聲音冷得像冰。
賀巖沉默了片刻,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嗯。”
“那你現在是什么?”
“我不知道。”賀巖老實地說,“可能是一段念想,可能是那節車廂里的一股氣。我也不知道鬼魂算不算存在。我只知道,我有件事沒做完。”
“什么事?”
“告訴你,我還愛你。”賀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輕松,仿佛卸下了一個背負了五年的重物,“還有,那天的電影票錢,我一直欠著呢。”
羅燕的眼淚決堤了。她不再害怕,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她想伸手去摸他的臉,就像小時候那樣。
“別碰我。”賀巖往后縮了縮,甚至有些驚慌,“我現在……現在身上很冷。我不想凍著你。”
07
地鐵再次啟動,速度越來越快。
賀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是整個軀干。他就那樣坐在座位上,一點點消散在慘白的燈光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賀巖!”羅燕喊了一聲。
“羅燕,”賀巖的聲音變得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底傳來的回音,“以后下雨天,別走那條路。繞遠點,買把好點的傘。”
“賀巖!”
“還有,別總吃泡面。對胃不好。”
燈光閃爍了一下。
當燈光重新亮起時,座位上空空如也。
只有那攤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個人坐過的輪廓,正在慢慢地干涸。
08
羅燕癱坐在地上。
周圍的乘客依舊毫無反應。一個戴著耳機的年輕人甚至挪了挪屁股,給羅燕騰出了一點空間,但他并沒有看到剛才發生的一切。
地鐵廣播響了:“各位乘客您好,前方到站是……”
羅燕聽不清后面的站名。她只是哭。那種哭是無聲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砸在那袋散落的胡蘿卜上。
她終于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那個黃色的傘,想起來了那天的暴雨,想起來了賀巖在進水的車廂里死死抓著她的手腕,把她推向那個狹窄的通風口。
他想說的是:“走!”
而不是他剛才說的沒抓牢。
是他推開了她。用盡最后的力氣,把她頂出了那個地獄。
羅燕蜷縮在角落里,在這個飛速行駛的鋼鐵盒子里。她終于明白,為什么這五年來,她總是夢見自己在深水里掙扎,卻總有一只手在下面托著她,直到把她送出水面,那只手才松開,沉入無邊的黑暗。
那是賀巖的手。
09
終點站到了。
所有人都下了車。羅燕是最后一個走的。她撿起那袋胡蘿卜,一根一根擦干凈,放回去。
走出地鐵口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羅燕沒有打傘。她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
她沿著馬路走,沒有繞遠,也沒有走那條當年的老路。她只是走著,感覺身體里空了一塊,又被什么東西填滿了。
風吹過來,帶著雨后的涼意。
羅燕停下腳步,對著空氣輕聲說了一句:“下次見面,我請你看電影。”
風停了。
街角的路燈忽明忽暗,像極了那年隧道盡頭,最后閃爍的一盞燈。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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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凡,七零后,現居鄭州。謀生于鐵路企業,愛好文學與寫作,尤鐘情寫小說。有散文、隨筆、詩歌、小說、影評等作品數十篇散見各級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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