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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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我們仍夢見山水
那是我們垂釣了山水的凝望
正在上海浦東碧云美術館舉辦的“山水行動——新媒體影像裝置藝術展”,是藝術家高世強帶領他的創作團隊自2017年以來持續不斷的創作成果的展示。走進美術館的大廳,仿佛在短時間內穿越了時空之門,從城市的鋼筋叢林中轉瞬間就漫步江畔山巔,游觀唐詩宋畫,聆音海濤鶴唳,穿行竹林秋山,這種落差足以讓人驚嘆!
“山水”從來不是一個新命題,對于中國人來說,那是從小刻在骨子里的詩意,從“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中的寂寥動人,到“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的縹緲雄奇,再到《溪山行旅》的雄渾森然,都是我們用一生去親證的鄉思鄉愁。“山水行動”于這萬古之思中,繼續著怎樣的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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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至2016年,時任中國美術學院副院長的高世名,在富春江畔黃公望故地,以一場“山水宣言”展覽洞見山水之危機。他發表《山水,世界觀的藝術》一文,從中國傳統中萃取出“山水”這一最具東方哲學意味的藝術形態,提出“天地洪荒”與“山河歲月”兩重愿景,試圖喚醒山水經驗中深藏的形而上玄思與紀念碑性,以此重建一種在宏闊時空里吞吐大荒、頂天立地的壯闊人學。次年,高世名策劃的“未來媒體/藝術宣言”展于法國斯特拉斯堡啟幕,高世強與團隊創作的《山水宣言》翩然面世——這是他們的首件山水影像作品,由此開啟了團隊持續約十年默對洪荒、心印傳統、呼應世界的“山水行動”計劃。今天,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就是這樣一份滿懷熱情、勾連古今的思考與回答。從中可以看見,這十年間,由山水影像這一構思連接起來的諸多創作者,走遍山河大川,從太行山到終南山,從漾漾富春江到茫茫戈壁灘,影像記錄了創作者的步履和視角,同時也如此明晰地展示著一種既與過去根脈相連,卻又充滿焦灼和創造的新思考。
山水是個舊命題,濫觴于詩,傳寫于書,發揚于畫。影像的山水卻是一個新的命題,是新技術、新視角、新語言、新問題下的新產物。古人胸中自有山河,個人經驗與時空經驗在經過胸有成竹的長時間的醞釀,最終都是借氤氳筆墨將萬千情思濃縮于方寸素紙。詩人畫家或構象煉字、融情造境,或象形賦彩、經營取勢,將瞬間的經驗、永恒的氣韻蘊藏于書帛。那些古典山水,多是寂寞的——在書頁與畫冊中靜靜佇立,被動地等待知音,唯有當觀者與它達成“莫逆于心”的默契時,那份美才會在瞬間綻放。
今天的山水第一次有了聲音,它不再是古典時期的天地幽谷,以高深而莊嚴的沉默,借宣云玉屑、水墨丹青俯瞰人間的喧囂浮華,它在有溫度、有色彩的屏幕上流動著、呼吸著,在長時間的凝視之后,甚至會讓觀眾覺得山氣漫漫浸入肺腑、水流潺潺融進血脈,身體的氣息開始與之交換流淌。從高處俯瞰,山嵐吞吐舒張,如海潮涌動,山頭似島礁不斷應對沖擊,重塑著嵐霧的形狀。瀑布在陽光下斑斕明滅,又在陰影中倏忽一閃,仿佛天光偶然窺見了人間的秘境。雄渾與幽深、靜穆與靈動、轟鳴與寂靜、有限與無限,都被捕捉于方寸鏡頭,在高低錯落的屏幕間演繹得淋漓盡致。因為影像可以容納時間的流動,往昔繪畫中唯有至高境界才能欣然領悟的“氣韻生動”與“生機淋漓”,就如此活潑潑地向觀眾涌來,迅速滲入感官的底層,沉淀為身體里的記憶。它不再只是精神上的觀想,更是可震顫、可回蕩、可徘徊、可棲居的生命經驗。
在這里,中西繪畫中“定點透視”與“散點透視”的壁壘被徹底打破。藝術家借助當代工具,以俯瞰、側拍、近景、長鏡、倒影、剪影等多元視角,為山水賦予全新的表達——每一種手法背后,都是藝術家與山水的獨特對話,引領觀眾進入一場場別樣的 “山水相逢”。這相逢里,有對未知的探秘,有對理想的構夢,更有以千絲萬縷的杳杳神機,搭建起人類與世界新關聯的嘗試。在這里可以讀出藝術家在初次跳出傳統筆墨束縛之時的惶恐與惘然,更可以讀出創作者以新視角、新技術重新構建出我們與山水之新關系時的激動與喜悅。是的,一定是這樣:在新的思考與新的技術中,一種新的山水之姿正被重新發現,于是,在惶惑和欣然間用新的視覺語言表達出新世界的誕生——在創作者這里,技術永遠都是思想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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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也要看到的是,這種新創造又與古今中外的傳統息息相關,游步于北山與南海之間,穿行于邊塞與江畔之旁,觀者一旦從最初切身的沖擊中掙脫出來,便會與古今詩情畫意快然相逢。在《云山六章》中,可以依稀聽到范寬《溪山行旅》與郭熙的《早春圖》的悠悠長吟;在《山水:富春江作為方法》中,觀者會與謝靈運、嚴子陵不期而遇,在某個鏡頭轉切之際,謝靈運《七里瀨》的“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耀”就會在光影跳躍間與觀者猝然照面,有會于心;在《山水:拂曉》中,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于畫面之下若隱若現;《山水六章》的屏幕排布又師法于傳統的六折屏風,將天地造化與胸中心源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我們亦不難察覺:在這影像重構的山水之間,一些傳統山水未曾描繪的片段被鏡頭悄然捕獲,成為藝術家回應現實的新語匯,賦予山水更為豐厚的新意蘊。
《山水:富春江作為方法》中,富春山水依舊悠遠綿長,卻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村婦于山前燒紙祭祀,紙錢隨著青煙裊裊飛升;斜暉脈脈,泳者橫渡,劃碎一江流光;鏡頭轉過,是步履蹣跚的老人與銹跡斑駁的墻頭。水霧氤氳間,漁船漸近,船頭欄桿蜿蜒,天線聳立如新枝綻放。那些傳統山水不曾容納的人物、現代之物與人世敘事,皆被影像悄然采擷,由此超越古典“隱逸”之限,賦予山水更為豐厚的意蘊。
《山水:如何度過夜晚》則將視野投向傳統山水畫未曾觸及的邊塞。在洪荒宇宙的幕布之下,西北大地承載著歷史與文化的層疊印記,個體命運與蒼茫山水隨著夜色鋪展而交織共鳴。風力發電機有如現代叢林,佇立于斑駁荒漠;光伏電板如朝圣者般環繞光電熔鹽塔,塔頂光芒璀璨,宛若工業文明的神圣圖騰。“如何度過夜晚”之問,是一場新探索的序曲。它循著古典山水詩畫的脈絡,向更高遠的時空拓荒,亦是個體對時間與空間的詩意凝望。那目光中,既有宇宙航行時代回望地球的那一瞥蒼涼,更有以生命平視自然、將萬象化于藝境的雄心與包容。
《山水:終南》則在追尋王維空谷幽蘭的隱逸詩意之后,將一幅幅村民的生活場景呈現于畫面中:他們或坐于村頭方凳,或懷抱稚子倚靠門扉。他們的身形并不古典,也無遁世之姿,滿面皺紋中譜寫著生活的沉靜與厚重。終南山——這座道教的圣山,傳說中藏有修行秘境與仙緣詩情,自古便吸引無數人追尋其間。《山水:終南》將山民與生活納入鏡頭,不啻是對古典詩意的某種補完,更隱約道出:所謂山水詩意,原是天地萬物生長、各自成命的痕跡。每一個生命都曾在此擷取光陰,不語老去。而影像山水,卻宛若那涵容眾生呼吸的“大塊”之境,天地噫氣,在此成風;亦可化作一面輝映萬物的澄明之鏡,虛空萬象,照之皆存。
這是新時代的山水之思——以鏡頭為筆,以光影為墨,在銀鹽與像素之間,于涌動與流淌之際,延續著中國人對世界永恒的藝術追問。它深深扎根于千年山水經驗的沃土,卻始終焦灼地注視著當代,自然而然地承擔起映照現實、安頓心靈的使命。這場跨越時空的千年奔赴,仿佛是命中注定的相約。
遙想昔時,“莊老告退,山水方滋”,山水詩由此破繭;“佛老退場,山水興起”,山水畫因而昌盛。歷史一再印證,在思想彷徨的隘口,我們的身體與靈性,總會率先借藝術尋得出路,以藝術的主動探索應答時代的詰問。而今,“山水行動”亦踏出這命定的一步,它再度昭示:山水從來都不是被凝視的風景,它是我們理解世界、安頓生命的深邃場域。
永初三年(422)秋,謝靈運赴永嘉任太守,溯游錢塘、富春,一路行吟,山水詩由此誕生;1347年,在家國沉浮的異代之際,黃公望歸隱富春江畔,以《富春山居圖》的綿長卷帙,安頓了中國文人不變的襟懷與山河氣韻;仿佛命運的回響,2016年,“山水宣言”的當代敘事,再一次從富春江啟程,歷經十年創造,抵達杭州、上海,再到武漢。這是一場綿延1600余年的相互凝望與深刻依存——山水與中國人,在每一次重要的時代關頭,總能以藝術的方式,重逢相認,彼此映照。
山水悠長,千載凝望。
鏡納煙霞,像裁素妝。
風吟故歲,月照新章。
新命永承,古韻悠長。
原標題:《十年間他們走遍山河大川,只為重新發現山水》
欄目主編:邵嶺 文字編輯:徐璐明
來源:作者:蘭宇冬(中國美術學院藝術管理與教育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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