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翻身,往往只在剎那間。
楊喜,本是漢王劉邦麾下籍籍無名的郎中騎將,在楚漢爭霸的大背景下,雖然隨韓信、灌嬰等名將一路征戰,但始終未能揚名立萬。直至公元前 202 年垓下之戰烽煙驟起,項羽兵敗烏江亭,楊喜的命運輪盤才悄然轉動。
彼時,盡管身處險境,但項羽仍勇悍無比,孤身刺倒了數百人。只是大勢已去,追隨其側的,僅有一路突圍的二十八騎。相比之下,漢軍則擁兵六十萬,其中還有不少人是項羽的故人,只是早已轉投到漢軍陣營,比如漢軍騎司馬呂馬童。為了鼓舞漢軍士氣,漢王劉邦在開戰前還許諾:“誰殺了項羽,即賞千金、封萬戶侯!”
此刻,項羽苦笑著與呂馬童對視,萬念俱灰,拔劍自刎。
項羽一倒下,漢軍將士瞬間瘋狂。楊喜作為其中一員,為了建功立業,也化身成無恥的掠奪者。經過一番你死我活的爭搶,他最終于萬軍之中搶得項羽的一條大腿。
劉邦亦恪守承諾,封楊喜為赤泉侯,與呂馬童、呂勝、楊武、王翳等四位同樣獲得項羽遺體的有功將士一起,載入漢初功臣名錄。
由此開始,一個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因為緊抱項王英雄般的“大腿”,而締造出一個顯赫千年的傳奇世家。這就是歷史的神奇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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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喜畫像。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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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小的不能再小的時代微塵,在垓下之戰前,關于楊喜的歷史記錄幾乎為零。
《史記》中關于楊喜的記載,也僅有“以郎中騎漢王二年從起杜。屬淮陰,后從灌嬰,共斬項羽,侯,千九百戶”等寥寥數語。
“杜”,就是秦漢時代的杜縣,其位置大約在今天的陜西省西安市雁塔區附近。秦漢之際,這里地處咸陽,可謂是京畿之地。楊喜在此以“郎中騎”的身份追隨漢王劉邦,說明在那之前,他就已經從軍,進入騎兵部隊,擁有一定的實戰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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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縣的大概位置。圖源:中國歷史地圖集
“郎中騎”實為“郎中騎將”的簡稱,最早始于秦。根據《史記》記載,郎中騎“職主皇帝外出時騎從禁衛”。漢初名將樊噲最初追隨劉邦時,身份就是漢軍中的郎中騎將。而《漢書》中關于百官公卿職分的章節也提到:“郎中令,秦官,掌宮殿掖門戶,有丞。(漢)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祿勛。屬官有大夫、郎、謁者,皆秦官。又期門、羽林皆屬焉……郎掌守門戶,出充車騎,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郎中有車、戶、騎三將,秩皆比千石。”也就是說,楊喜在秦朝滅亡前,其身份應該是秦王的“御前侍衛”。
《史記》中,還有如下記載:“夏,四月,諸侯罷戲下兵,各就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漢王之國。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張良送至褒中,漢王遣良歸韓。(張)良因說漢王燒絕所過棧道,以備諸侯盜兵,且示項羽無東意。”
比照劉邦建漢的時間線來看,此處的“四月”,應為漢元年(前206)的夏天。這一年,在項羽的督促下,此前被分封的十八路諸侯王按要求返回封地,各自為政。作為漢王,劉邦也在那次封賞中得到了巴、蜀、漢中等地共四十一縣,設國都于南鄭(今陜西漢中)。可是,由項羽分封天下,劉邦屬實不甘心。
起兵反秦之前,受項羽推戴及控制的“楚懷王”熊心曾與各路將領約定:“先入定關中者王之。”言下之意,誰奪下關中,誰就是各路諸侯應該臣服的未來天子。劉邦是反秦聯盟中第一個攻入咸陽、滅亡秦朝的諸侯。按照約定,此時的天下共主,理應由他來擔任。為此,劉邦在初入咸陽時,就采納了蕭何、張良等人的建議,封鎖秦朝宮室、頒布“約法三章”,并對關中的老秦人以禮相待。
然而,等項羽大軍到來,楚懷王當初的誓約卻如同一陣風。項羽以“懷王者,吾家所立耳”為由,向諸將表示楚懷王沒有戰功,沒有資格主持分封天下的大事。所以,項羽遙尊熊心為“義帝”,自立“西楚霸王”,分封天下。項羽這一舉動,無疑是對各路諸侯的背信棄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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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畫像。圖源:網絡
進入咸陽后,項羽還縱火焚燒了秦宮,并讓秦朝降將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拉著他們的部隊到新安(今河南義馬市二十里鋪),集體坑殺。
在分配封地時,項羽刻意將劉邦安置在尚未開發的巴蜀地區,同時將關中之地封給章邯、司馬欣、董翳看管,以此遏制劉邦勢力向東發展。對此,劉邦怒不可遏,然項羽勢大,與之硬碰硬,無疑要吃大虧。在蕭何、張良等人的勸說下,劉邦暫時忍氣吞聲。
這其中,被項羽冊封為“塞王”的司馬欣,其封地就在咸陽以東,涵蓋秦漢時代的杜縣。結合前面提到楊喜“以郎中騎從起于杜”的記載,根據李開元先生的研究,楚漢爭霸時代,戶籍制度及征兵制度仍沿用秦制,楚、漢兩軍成員大多由出身地或鄰近縣直接加入軍隊。這個時候的楊喜,很可能就在此前的咸陽保衛戰中僥幸存活,回到出生地杜縣務農。其后又因秦漢時代全民皆兵之故,被項羽重新編入駐扎在杜地的部隊,成為司馬欣軍中的騎將。
為防止劉邦公然抗命,項羽特地指派三萬楚兵“護送”劉邦到封地去。劉邦去巴蜀的路線是“從杜南入蝕中”。“蝕”,在《史記集解》中被解釋為“入漢中谷道名”。至于“杜南”,就是秦之杜縣以南。
劉邦從這里進入漢中,最快的方式就是走連接長安至巴蜀、漢中的交通要道——子午道。因此,劉邦初次移師,很可能經過了塞王司馬欣的駐地,與當時奉命駐守在那里的楊喜有過一面之緣。
不過,劉邦并不敢停留。為了打消項羽對他的懷疑,他得依張良計,邊走邊焚燒棧道,以此來暗示項羽,自己及麾下的十萬漢軍,此生將不復入關中。
項羽似乎暫時放松了對劉邦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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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剛離開關中,第一批不滿項羽分封的諸侯就揭竿而起。其中,鬧得最兇的,當數齊國貴族田榮。
田榮是秦末義士田橫的哥哥。早年,他與田橫、堂兄田儋等都是齊國根正苗紅的宗室,直到秦滅六國統一天下。后來,陳勝、吳廣于大澤鄉振臂反秦,田氏三兄弟緊隨其后,在山東復辟齊國,以田儋為齊王,率先拉開六國遺族反秦的序幕。
但,在此后爭奪天下的過程中,田儋遭遇秦將章邯的重點打擊。雙方交戰之際,田儋不幸被秦軍趁夜偷襲而喪生。田儋死后,那些不愿臣服于秦國統治的齊國舊臣,共同擁立戰國時期末代齊王田建的弟弟田假為新任齊王。
對此,田榮十分憤怒。在他看來,齊國的“復興”是他們田氏三兄弟夙興夜寐、砥礪死戰換來的,如今卻讓田假摘了果實,屬實不公道。他多次要求楚國發揮反秦聯盟盟長的作用,對以偽齊王田假為首的齊國貴族予以懲處。但彼時剛剛完成復辟楚國大業的項梁、項羽認為,齊王乃是齊地最強有力的號召旗幟,誅殺田假,容易打擊各方諸侯的信心。
項氏的反對,徹底惹怒了田榮。他集結田儋舊部,迅速回師齊地,推翻田假,立田儋之子田市為齊王,自任丞相。
隨著反秦斗爭的范圍逐漸擴大,秦朝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由章邯所率領的“驪山軍團”立即轉向東方,在黃河下游地區迎戰陳勝、吳廣以及齊魏聯軍。
得知消息的項梁帶領楚軍前來支援,卻遭章邯算計,只得轉戰定陶(今山東菏澤),奪取雍丘(今河南杞縣)。項梁意圖擴大戰果,便派人求助于齊國。而田榮耿耿于懷,要求楚國必須先除掉田假,才可出兵。結果,楚軍錯失了寶貴的機會,秦朝則調動全國兵力支援章邯,項梁因傲慢自大等因素敗于章邯之手,戰死沙場。田榮因此與項羽結下了不解之仇。
待項羽霸業初成,田榮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在分封諸侯時,項羽大手一揮,把齊國一分為三,讓原齊王田市到即墨就國,為膠東王;擁戴田假登基的田氏宗室田都、田安,則分別以齊郡、濟北郡為根據地,號齊王、濟北王。這一分封政策,明顯是針對田榮。項羽讓諸侯王們各自就國,心有不甘的田榮便派兵攻殺齊王田都和濟北王田安,試圖再度攪亂三齊之地。
此時,被改封為膠東王的田市心里卻害怕極了。項羽為人“強暴”,田市擔心自己若不赴膠東上任,一旦項羽發兵,到時恐怕連膠東王都做不成了。
這種想法,在田榮看來,就是怕死。想當年,堂兄田儋面對數十萬秦軍圍攻,面無懼色,力戰到死,怎么如今傳到其兒子田市這里卻只想著貪圖眼前的榮華富貴?
憤怒的田榮于是追擊到即墨,直接殺了田市,自立為齊王。隨后,田榮舉起反楚大旗,聯合趙國將領陳余,并賜給在魏地已經發展出萬余人馬的彭越將軍印信,讓其在濟陰起兵,企圖以此打亂項羽的部署。
然而,田榮未曾料到,他的反抗最終只是給劉邦做了“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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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畫像。圖源:網絡
劉邦入蜀以后,軍心始終不穩。他帶出來的漢軍,多以沛縣人為主;另外,還有項羽配給他的三萬楚兵,這些人的祖籍也大多在黃、淮一帶——無論是生活習慣還是語言習俗,都與當地百姓存在較大的差異。因此,許多漢軍將士在劉邦起兵西征時,就偷偷脫離部隊,回鄉謀生。
這其中,就有當時負責漢軍后勤補給的治粟都尉韓信。
這已經不是韓信第一次想當“逃兵”了。早在去往漢中的路上,不想一輩子只負責看管糧草的韓信就萌生了退意。他趁夜色逃離漢營,卻不慎遇上漢軍抓逃兵的小分隊。所幸,在監斬的最后時刻,憑借三寸不爛之舌,他成功說服了監斬官夏侯嬰,從而逃過死劫,并由此獲得漢相蕭何的賞識。
這回,韓信去意已決。奈何,蕭何留韓信之心更絕。
當他聽聞韓信脫離部隊后,竟不顧一切跨馬追趕,導致劉邦及其手下的將士還以為相國也要離漢王而去,士氣一度十分低落。直到次日,勸服韓信歸營的蕭何,才向劉邦解釋一切,并再度舉薦韓信為大將。
劉邦拗不過眾人的面子,只好答應讓韓信走馬上任。而韓信也沒讓劉邦失望。
針對當時的天下形勢,韓信認為,劉邦與項羽比較,無論是雙方的兵力還是一對一的“匹夫之勇”,均不在一個量級上。但,項羽的缺點也很致命,即“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彊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
韓信的話,讓劉邦在實力與民心之間權衡許久,最終毅然踏上了楚漢爭霸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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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信畫像。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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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元年(前206)八月,劉邦出漢中,還定三秦。
按照韓信的謀略,漢王劉邦謀奪天下,首先要逃離如鐵桶般的漢中、巴蜀等地,回到民心擁護的關中,再借助八百里秦川的優勢,以戰養戰,向東與項羽的西楚勢力決一死戰。
這套戰略實乃蕭何首倡。早在劉邦入蜀時,蕭何就曾建議道:“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可是,到底應該怎么做?沒真正上過戰場的蕭何,答不上來。于是,還得靠韓信。
當時,子午道被燒,漢軍要越過秦嶺,從西往東可分別自陳倉道、祁山道、褒斜道入關中。在這三條古蜀道中,褒斜道是秦漢時期漢中、巴蜀連接關中平原最重要的經濟通道。而祁山道與陳倉道起點均在陳倉(今陜西寶雞),唯一的不同是走祁山道需經徽(今甘肅徽縣)成(今甘肅成縣)盆地,沿嘉陵江西源入甘肅禮縣的祁山一帶,路程較遠。
所以,漢軍走陳倉道,突襲關中,是韓信謀定的首要通途。
為了迷惑關中的對手,韓信做了兩手準備:一邊讓人修復被燒的子午道,一邊又讓人拓寬褒斜道的路面,唯獨把他想走的陳倉道留出來,不作任何安排。
韓信的舉動,一度讓駐守雍丘的章邯以為,劉邦即將自褒斜道東出,侵蝕其地盤。誰知,韓信在兩條棧道修繕期間,即自陳倉道進兵關中,對章邯、司馬欣、董翳等秦降三將發起偷襲。三將措手不及,司馬欣、董翳當場就投降了劉邦。
經此一役,劉邦在關中重新確立了聲望,那些或是被項羽逼迫、或是自立為王的諸侯們紛紛轉向支持劉邦。
繼司馬欣和董翳之后,河南王申陽、西魏王魏豹、韓王信等多路勢力也相繼歸順劉邦,與東線抵抗項羽的齊王田榮、代王陳余、趙王趙歇等聯合起來,天下大勢似乎正朝著對劉邦有利的方向發展。
而項羽此時正困于齊楚爭斗中,無暇西顧,劉邦遂于漢二年(前205)四月,發“五諸侯之兵”東征,直指項羽的老巢——彭城(今江蘇徐州)。劉邦堅信,只要打下彭城,天下終歸是要姓劉的。
事實證明,劉邦過于自大了。
項羽用兵,雖不及韓信、張良等人運籌帷幄、神機妙算,但能在天下群雄并起之時,以西楚霸王號令天下,絕非只是依靠過人的神勇以及不顧一切向前沖的莽勁。按照韓信的說法,項羽在“勇悍仁強”等各方面均要強于劉邦。項羽手下的兵,除了江東子弟外,大多數都是原來的大秦銳士。譬如,章邯投降項羽時,其麾下統領的秦帝國騎兵就通通劃歸項羽統一領導。反觀劉邦,他麾下的漢軍,無論是早期的沛縣子弟兵,還是后來收編的各路起義軍,其基本組成部分都是“卒”,也就是步兵。
以步對騎,豈有不敗之理?
故而,當劉邦躊躇滿志,親率著他辛辛苦苦組建出來的“五諸侯”近六十萬大軍殺向彭城時,項羽僅憑三萬精騎,便如虎入羊群般,將劉邦麾下的精銳吃干抹凈,逼得蕭何只能緊急傳令 “發關中老弱未傅悉詣滎陽”,意圖憑借關中之地的人力物力支持,于中原大地再度豎起反楚的戰旗。
然而,還未等劉邦順利籌集到人馬,那些曾經主動歸降劉邦并一路追隨其至前線搖旗吶喊、虛張聲勢的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趙王趙歇、代王陳余之流,就如驚弓之鳥般紛紛倒戈項羽,轉瞬成為劉邦的新勁敵,使其處境愈發艱難困窘。
不過,遭逢此役,對劉邦而言,結局亦并非糟糕透頂。
根據現存的史料推斷,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投降項羽時,其手下并無一兵一卒。也就是說,司馬欣、董翳轉投項羽,應該只是個人行為,并未涉及大規模軍隊倒戈。劉邦在進占關中之初,就解除了司馬欣和董翳的軍權,但依舊保留著項王賜予他們的王號。正因如此,史書中才會一直以“塞王”“翟王”稱呼司馬欣和董翳。但實際上,就實力而言,他們僅僅只有匹夫之勇。
塞王、翟王轉投項羽對劉邦構不成威脅,恰恰相反,他們留下的舊秦軍部隊給劉邦幫了大忙。
鑒于漢軍屢屢遭到楚國騎兵的困擾與羞辱,劉邦在發關中老弱支援前線的同時,也向軍中下達了一項命令:“擇軍中可為騎將者”,組建第一支漢軍騎兵部隊。
命令下達后,漢軍中就掀起了一股推舉騎兵將領的風潮。軍中眾人皆推舉舊秦軍騎士李必、駱甲為騎兵教頭,訓練組建騎兵。李必、駱甲是重泉(今陜西蒲城)人士。重泉在司馬欣主政的三秦時代隸屬塞國,是塞國都城櫟陽(今西安閻良區)的鄰縣。有理由相信,李必、駱甲從前的“主子”大概率就是司馬欣。
李必、駱甲作為前秦騎兵將領在漢軍中呼聲漸高,楊喜與此二人經歷如此相似,想必也是漢軍當時甚為推崇的騎兵將領之一。因此,楊喜“以郎中騎漢王二年從起杜”,大概說的就是這么回事。
可李必、駱甲二人卻不敢輕易接受這一重擔。這無關能力問題,只關乎出身問題。李必、駱甲認為自己是“故秦民,恐軍不信臣”,難以獲得信任。劉邦遂讓親信灌嬰成為這支騎兵部隊的總指揮,由李必、駱甲二人從旁協助,并負責招兵買馬及軍隊騎術訓練課程等。由此,一支被后世稱作“灌嬰騎軍”的漢軍快速反應部隊正式誕生。
自組建之日起,“灌嬰騎軍”的戰斗力就不容小覷。先是千里向東奔襲,解滎陽之圍。后又對陣楚將項冠、桓嬰,隨韓信征伐齊國,皆得全勝戰績,震懾四方。直至垓下之戰,兩度大敗項羽,把一代霸王逼到烏江畔,“灌嬰騎軍”才短暫退出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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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嬰是漢朝騎兵締造者之一。圖源:影視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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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多年,成為漢軍騎兵一員的楊喜,終于迎來了改變命運的時刻。
據《史記》記載,漢五年(前202)十二月,項羽趁夜色率僅剩的八百騎士自垓下突圍,途中遭遇灌嬰所率的五千騎兵全力堵截。項羽邊戰邊撤,渡淮河、過陰陵,戰至長江北邊的東城時,身邊僅剩28人。
這時,灌嬰的騎兵也追擊而至。楊喜,第一回出現在史書中。《史記》記曰:“是時,赤泉侯(楊喜)為騎將,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數里,與其騎會為三。”項羽憑神勇將楊喜連人帶馬嚇退數里,氣勢頗有些類似后世《三國演義》里張飛在長坂橋上大吼,嚇得夏侯杰跌落馬而死。
然而,楊喜并非夏侯杰。他是一位身經百戰,在血與火的洗禮中成長起來的騎兵將領。更何況,當時的項羽已身陷絕境,故楊喜被嚇退后不久,又攜兵慢慢朝項羽聚攏上來。項羽被逼無奈,只得自刎以謝天下。
漢軍“相蹂踐爭”項王尸,又付出了數十人無謂的死傷。直到最后,項王尸身被一分為五,歸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郎中令王翳五人分別持有。楊喜因此功封赤泉侯,成為漢初軍功集團里的勛貴。
事實上,從以上記載來看,楊喜很可能是第一位發現項羽蹤跡的漢軍騎兵將領。《史記》篇目有限,楊喜微不足道,從事件參與者的重要程度來講,如果他不是必不可少的歷史見證者、參與者,司馬遷完全可以在此一筆帶過,無需著墨點名追擊項羽的騎兵將領乃日后的赤泉侯楊喜。
這一原則,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也有提及:“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述”是講述、還原,“作”是創作、創造,可見司馬遷強調《史記》是“述”,是歷史事實的記述。那么,楊喜在垓下之戰中的“現身”,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曾在追擊項羽時立下不世殊勛,足以改變歷史的進程。如此,作為獎賞,他才可能超越他的上司王翳、呂馬童等人,位賜徹侯,成為漢初功臣集團中的顯赫人物。
只可惜,身為漢朝開國功臣的楊喜,還是無法擺脫“無名之輩”的魔咒。垓下之戰后,又隱入歷史的塵煙中,僅在某些特殊年份,偶見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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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書影。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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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王朝建立后,那些在楚漢戰爭中立下大功的宿將們,紛紛成了新朝的王侯。為了安定民心,漢王朝決意承襲秦之舊制,吸取秦亡教訓,推行郡國并行制,賦予各大諸侯國充分的自主權,將原本趨于統一管制的經濟體系,變成由諸侯國因地制宜、自主發展的多元體系。
一個以軍功勛貴為主體的政治集團由此誕生。從漢高帝劉邦建立漢朝至漢武帝問鼎天下的數十年間,這個集團始終活躍于大漢政壇,成為左右政局的重要推力。
在此背景下,身處“漢初軍功受益階層”的赤泉侯家族,也是其中得益的一方。但是,與樊噲、灌嬰等劉邦最忠實的追隨者們相比,楊喜及其家族并不具備對領袖由始至終的絕對忠誠。因此,在歷史上,赤泉侯自分封之日起,就屢受漢朝統治者的打壓與排斥。
楊喜本人先于高后元年(前187)被奪爵,后又被復爵,在侯位凡三十二載。此后,楊喜之孫楊毋害“坐詐紿人贓六百”,犯詐騙罪,在漢景帝年間被奪爵,后改封為臨汝侯,延至漢武帝年間,坐罪徹底被廢。
漢初的軍功集團勢力很大,在漢初商品經濟復蘇的前提下,利用法規漏洞進行經濟犯罪牟取暴利者,不在少數。譬如,《奏讞書》中記載的“醴陽令恢”就曾“盜醴陽已鄉縣官米二百六十三石八斗,令舍人士五(伍)興、義與石賣,得金六斤三兩、錢萬五千五十”,事發后被判刑。而這位醴陽縣令,其爵不過左庶長,位列漢朝二十等爵里的第十一級,比楊喜的赤泉侯要低不少,盜賣金額卻要大得多。
楊毋害為了區區“六百錢”,犯下詐騙罪,簡直就是勛貴集團里的笑話。但,這也從側面反應出,赤泉侯楊喜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虛名”。即便他因奪得項羽一條大腿而封侯,在漢初軍功集團里也只是一個極不起眼的小角色,根本無法帶領家族實現實質性的階層躍升。
或許也正是因為赤泉侯家族足夠“窮”,在被漢武帝徹底削爵后,這個帶有開國光環的楊氏家族才得以觸底反彈。
楊毋害被廢后,其子楊敞開始活躍于西漢政壇。楊敞入仕之前,即居弘農華陰(今陜西華陰),故自其發跡后,這支始于楊喜的楊氏家族被世人稱作“弘農楊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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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敞是楊喜的曾孫。圖源:網絡
作為赤泉侯的后人,楊敞并沒有享受到功臣后代的福利。他的成名,是因為有幸成為大將軍霍光的“幕僚”,并在后者執政期間得到其賞識與重用,直至升任御史大夫,獲封安平侯。
漢昭帝駕崩后,昌邑王劉賀即位。但,因劉賀本人的行事風格過于張揚,以及與霍光相處的矛盾日益激化,霍光欲廢昌邑王改立漢武帝曾孫劉病已。霍光令大司農田延年去征求楊敞的意見,“(楊)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
楊敞的謹慎與膽小,讓他的妻子十分瞧不起。楊敞的妻子就是太史公司馬遷的女兒司馬氏。
司馬氏當場指出,霍光執政已久,地位穩固,派人來征詢楊敞的意見,無非是想走個過場。倘若楊敞真提出反對意見,只怕日后不僅楊氏家族會有滅頂之災,司馬氏家族也可能身死族滅。于是,在司馬氏的協助下,“(楊)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請奉大將軍教令,遂共廢昌邑王,立宣帝”。
正是這次政治投機,終于使這支始于楊喜的楊氏家族興盛于漢宣帝時代。
楊敞病逝于漢宣帝即位后的一個月,其子楊忠繼承爵位。漢宣帝認為楊敞夫妻有定國安邦之功,遂為楊忠增加食邑三千五百戶。至此,一個新的世家誕生了。
隨著朝廷以“察舉制”的形式從地方選拔人才進入常態化,西漢社會開始重視宗族、鄉里的文化建設及實力優化。如此,照顧宗親,救護鄉里,構建家族宗學文化體系,就成為兩漢時代各大世家發展立足的關鍵。
漢武帝以來獨尊儒術,各大世家為了保持其家族名位的傳承,家學傳統的“儒學化”也必然成為新的趨勢。楊敞的另一個兒子楊惲“始讀外祖《太史公記》,頗為《春秋》,以材能稱,好交英俊諸儒,名顯朝廷,擢為左曹”。可見,儒學修養是楊惲發家的制勝法門。而這一切的變化,都緣于漢朝對儒學文化的政治需求。
繼楊敞之后,楊氏家族人才輩出,有被稱為 “關西孔子” 的著名儒者楊震,還有太尉楊秉、太尉楊賜、太尉楊彪以及丞相主簿楊修等。他們長時間位居三公要職,故而后世將彼時興盛起來的楊氏家族稱作“四世三公”之家。
到了隋代,隋文帝楊堅亦宣稱自己為弘農楊氏后人,稱其五世祖楊元壽是赤泉侯楊喜的十五世孫。此說法雖有牽強附會之疑,但亦足以彰顯弘農楊氏在漫長歷史進程中的深遠影響力。
身為一介小人物,楊喜竟能憑借項王的一條大腿鑄就一段延續千年的傳奇,其間確實充斥著時代的機緣巧合。歷史的發展自有其邏輯鏈條,可是,改變歷史走向的,卻往往是某個不起眼的瞬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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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志強:《秦漢地理叢考》,陜西師范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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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飛龍:《兩漢騎兵問題研究》,湖南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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