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春。

龍河鄉高村村子雖不大，卻正好卡在石橋鎮往東去的要道上。

附近日寇據點的炮樓一個挨一個，像雨后拱出來的黑蘑菇，周遭的漢奸隊也跟著張狂起來，三天兩頭下鄉要糧要夫，鬧得十里八鄉雞飛狗跳。

武工隊就駐在石橋鎮西邊的西拱齊村，離高村不過十來里地。

日本人把沿海的工事修得跟鐵桶似的，武工隊想摸清底細，就得想方設法派人進去。這個任務隨后便落到了閻洪貴的身上。

閻洪貴是龍河鄉宅基村人，三十來歲，膽大心細，對這一帶的路熟人熟，執行偵察任務再合適不過。

然而，凡事總有例外。

當日，閻洪貴換了身破衣裳，把短槍別在腰間，一大早就往高村那邊去了。

他原本打算從高村插過去，順道看看村里有沒有生面孔，再往東摸到敵人修工事的地方。

哪知道剛進高村西頭，閻洪貴抬頭就看見一伙穿黑衣服的，歪戴著帽子，正挨家挨戶拍門板。

是王麻子的偽軍中隊！

閻洪貴心里一緊，可腳下卻沒敢停，此刻停步或者轉身，必然會引起敵人的注意，他強裝鎮定，想裝作過路的莊稼人，低著頭往東走。

可那群漢奸里偏偏有個斜眼的，偏生就看見了他，當即嚷嚷著讓他“站住”。

閻洪貴見狀，心中暗叫不好，腳下加快了幾步，瞅見路北一家的院門虛掩著，當即一閃身就進去了。

這家主人叫高一泗，此刻，他正蹲在院子里收拾繩頭，院內冷不丁闖進個陌生人來，可把高一泗嚇了一跳。

高一泗抬頭一看，來人喘著粗氣，一身莊稼人打扮，可那眼神、那身板，不像尋常百姓。

閻洪貴壓低嗓子，三兩句說明白了——自己武工隊的，被漢奸給盯上了，得找個地方躲躲。

高一泗聽罷，沒多問一句，當即一把扯過閻洪貴，指了指灶房旁邊的草堆，低聲說：

“我來應付，待會兒你就裝聾作啞。”

閻洪貴點了點頭，把腰里的短槍抽出來塞進草堆深處，連槍套帶子彈，埋得嚴嚴實實。

他剛直起身，院門外就響起了皮靴踩地的聲音，還有罵罵咧咧的人聲，幾名偽軍已然推門探身進院。

高一泗眼皮都沒眨，轉身抄起門后頭的扁擔，又撈了一把鐮刀，一捆繩子，劈頭蓋臉扔到閻洪貴跟前。

他臉上那副神情變了——從方才的沉著，一下子變得滿臉不耐煩，眼珠子瞪起來，嗓門也粗了，扯著嗓子朝閻洪貴吼：

“啞兒巴幾的窮喊啥？還不趕快去砍些柴來給弟兄們燒水喝！”

閻洪貴心領神會，縮著脖子，嘴里“啊啊嗚嗚”地比劃，佝僂著腰去撿扁擔，手腳故意不利索，繩子也拿不穩，一副憨呆模樣。

高一泗上去照他屁股上就踹了一腳，嘴里不依不饒：“你個廢物，養你有啥用！連個柴火都砍不回來！”

這一腳踹得不輕不重，正好把閻洪貴踹到院門口，迎面碰上那伙漢奸已經踏入了院中。

領頭的斜眼看了看閻洪貴，又看了看高一泗。

閻洪貴縮在墻角，眼神木訥，嘴里嘟嚕著含混的聲音，嘴角還掛著涎水，活脫一個憨啞巴。

高一泗趕忙堆起笑臉，彎著腰湊上去，沖著漢奸們又是遞煙又是作揖：

“幾位老總，對不住對不住，這死不了的是我當家侄子，從小又憨又啞，啥活都干不好，就會砍個柴禾。這不，我正攆他出去砍柴，燒水給老總們喝，怠慢了怠慢了。”

那斜眼漢奸擰著眉頭，上下打量閻洪貴。閻洪貴蹲在地上，把鐮刀往繩子上別，別了三回都沒別進去，急得嘴里“嗬嗬”直叫喚。

高一泗又是一腳踹過去，罵道：“廢物！等會兒再弄！”

領頭的那漢奸擺擺手：“行了行了，一個傻子，誰耐煩看他。你是這家的？”

高一泗連忙點頭：“是是是，小人高一泗，祖祖輩輩住這兒。老總們來，是公事吧？屋里坐，屋里坐，我這就燒水。”

漢奸們這才不再注意閻洪貴。

幾個往屋里走，兩個站在院子里四處打量。高一泗一邊張羅燒水，一邊陪著說話，嘴里盡是些“老總好”“老總辛苦”之類的話，臉上笑得像朵受盡委屈的花。

他心里卻懸著一塊石頭——那草堆里的槍，萬一哪個多事的上去翻一翻……

好在天遂人愿。

一個漢奸走到草堆跟前，剛要坐下歇腳，高一泗眼疾手快，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假裝沒拿穩，潑了那漢奸一褲腿。

漢奸跳起來罵娘，高一泗連連賠不是，手忙腳亂拿抹布去擦，順手把那漢奸從草堆跟前引開了。

閻洪貴這時候已經慢慢挪到院門口。

他不慌不忙站起來，肩上扛著扁擔，手里提著鐮刀和繩子，佝僂著腰，一搖一晃地出了院子。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院里“啊啊”兩聲，像是舍不得走。

高一泗揮手吼他：“去去去，砍了柴趕緊回來！”閻洪貴這才轉過身，沿著村東的小路，不緊不慢地走了。

直到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河溝拐彎處，高一泗才覺得后背涼颼颼的——方才那一路折騰，他貼身的褂子早就濕透了。

漢奸們喝了水，罵了幾句糧不夠，又往下一家去了。

高一泗送到門口，陪著笑臉送走了這伙瘟神。等腳步聲遠了，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閻洪貴當天夜里回了西拱齊村。

那把短槍，是高一泗等天黑了之后，親自送到村外土地廟里藏好的，第二天才托人捎了信。

高一泗，一九六四年病故，活了五十九歲。

村里上了年紀的人提起他，還能想起當年的事來，說高一泗那個人啊，平時話不多，可心里有數。

事后高一泗沒跟人吹噓過，也沒覺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武工隊后來要給他記功，他擺擺手說，莊稼人，碰上那檔子事，還能往外推？

這話說得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