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大家庭的崩解到原子化個體的重連

——從《飲食男女》到《拼桌》

文 任彧嬋

近段時間上映的電影《拼桌》，講述了一個大城市中“飯搭子”拼桌的故事，在標準化連鎖餐廳和外賣塑料盒的圍剿下，影片中男女主同能欣賞一份現做的地道蔥油拌面和醬爆豬肝。影片以上海為背景，采用生活流敘事，關注大都市中人的情感，以美食為載體，精心烹制，細細鋪陳，展現兩個年輕人的生活狀態、情感狀態、家庭關系。電影整體風格沉靜治愈，節奏舒緩，通過細膩克制的表達，展現當代都市人在快節奏生活里的情感需求和自我成長。

觀影過程中，不可避免的聯想到1994年上映的《飲食男女》。兩部電影相隔30余年，卻構成了觀察中國社會變遷的絕妙對位。

儀式感盛宴與功能性拼桌

三十年前，李安導演鏡頭下是豐盛無比的家宴，每道菜通過精心烹制，精美繁復，色香味俱全。家庭單位人口眾多，吃飯不僅僅是吃飯，也是家庭聚會的形式，餐桌是交流的場域，家庭成員間的溝通、對抗、和解以餐桌為舞臺依次上演，帶有強烈的宗族色彩。

三十年后，電影《拼桌》里，熱鬧的場景下是個體的孤獨，熙熙攘攘的餐廳，兩人位的飯桌都湊不齊吃飯的熟人，只能跟陌生人拼桌。食物也從繁雜的大餐被無限簡化成最基礎的樣貌，僅僅為了填飽肚子。甚至于男女主能夠從格子間里走出來，吃這一頓帶著鍋氣的現炒飯菜，都成了一種奢侈，也成了不少人眼中，對生活品質有追求的“異類”。曾經重要無比的吃飯，在當下似乎成為了一種邊緣化的事。更多的人選擇點外賣、吃快餐，轉而把日常吃飯的時間也節省下來投入到緊張忙碌的工作。

縱深的家庭宗族結構和橫生的社會關系網絡

《飲食男女》故事發生的年代，剛好對應貝克現代性理論中的第一次現代性時期，影片正好呈現的是傳統家庭秩序的解體，穩定結構從內部開始松動、瓦解的過程。父親是一個大家庭的核心人物，家宴是維系家庭關系的紐帶。

而《拼桌》故事發生的當下，則剛好對應第二次現代性。人們開始著重思考“我是誰”“我該選擇怎樣的生活”？可以看到，《拼桌》當中著重展現和強調的都是角色個體，每個人的生活都是去標準化的、自傳式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人生劇本，每個家庭都有不一樣的生活形態。個體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的同時，也帶來了需要獨自面對的煩惱。

從義務性捆綁到選擇性親密

《飲食男女》中，關系本質強調義務、責任和擔當。形式還在，情感疏離，哪怕是做樣子，也要維持形式；《拼桌》當中，則呈現高度現代性的關系形態：低承諾，高自主，隨時可終止。人與人之間的連接就像插拔U盤，因為相似的興趣建立臨時的、有限的連接，而只要一個轉身，就可以切斷整理干凈。

影片的高明之處在于，它只呈現，不評判。既不美化這種“U盤式”的關系，也不惋惜傳統家庭的消逝。影片描寫女主和男友的情感破裂，并沒有通過突破底線的狗血橋段，反而是通過一次又一次的爽約、日復一日的忽視、對待飲食上的分歧來進行呈現，而現實生活中的情感破裂確實也并不一定是觸碰底線。

影片充滿現實邏輯的情感隱痛讓觀眾高度共鳴。女主關心男友有沒有好好吃飯，而男友并不在意好好吃飯；男友自以為是的浪漫驚喜，給到的卻是一個尺寸不合適的戒指；男友一直沉浸在自以為是的感動中，也許覺得兩個人這么多年的感情并沒有問題，卻絲毫沒有留意到女主的痛苦。

“你留在上海你會開心嗎？我跟去北京我會開心嗎？”當人的流動性成為常態，彼此成全的分道揚鑣成為了感情的終局。而在場且專注的飯搭子，似乎情感濃度和質量都更高。兩個人都沒有錯，但兩種情感邏輯的平行和錯位，足以殺死感情。

個人關系從相互融合到界限分明

圍桌式的關系是沒有明確界限的，而拼桌則帶有強烈的個體邊界意識。圍桌吃飯，大家共同分食一桌菜；拼桌，雖然坐在一張桌子上，但各吃各的，各自點餐，各自結賬。物理距離類似，情感界限卻十分不同。

三十年前，李安通過《飲食男女》呈現傳統家庭的解體；三十年后，《拼桌》呈現傳統家庭解體之后的新社會風貌，個體與家庭疏遠，被卷入社會洪流，新的連接方式也在誕生，這種連接面向未來，更輕盈，更短暫，更尊重個體的完整性。

從《飲食男女》到《拼桌》，不僅僅是社會飲食文化的變遷，也是社會從“家庭本位”到“個體本位”的深刻轉型。圍宴到拼桌之間，相隔的是經濟騰飛、城市化浪潮、數字革命等一系列社會巨變。一頓飯的變化，也成了社會變遷的縮影。

可無論現代性帶來了多少傳承的斷裂，人對于情感連接的需求從未改變。食物是人類生存的不可或缺，在溫飽解決的時代，食物也成為了安放孤獨的容器。正如《拼桌》中外婆回味了一輩子的刀豆和剁椒；男女主偏愛的肉丸湯，食物承載記憶，記錄感受。

影片最后，男女主是否在一起已經不再重要，原子化的個體因為拼桌而產生新的連接，在加速的時代找到那份同頻的“慢”，就是獨屬于這個時代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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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審｜王志成

復審｜王彥珊、肖 云

終審｜何佳羽

簽發｜陳 彪

發稿｜《湘見文藝評論》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