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美國人際關系學大師戴爾·卡耐基寫的《溝通的藝術》一書狠狠流行了一陣子，我也曾趕時髦拜讀了一番，但收效甚微，按書上說的去做，經常出現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尷尬。后來才逐漸明白，人際溝通藝術不過屬于“術”與“器”的層面，如果缺少了真誠與尊敬，溝通藝術再高也沒用，“誠”與“敬”才是人際溝通的必殺技，“傲慢”則是人際交往的死敵。生活中，有的人雖笨嘴笨舌，但并不缺朋友,因為他為人真誠、心存敬意；而有的人說話藝術很高、口吐蓮花，但語氣、眉眼之間帶著虛假與傲慢，最終不會被人接受。

最近，天津某學校的賴老師與學生家長的電話溝通錄音火爆全網，雙方在溝通中發生了一點分歧，家長把電話錄音發到網上，小事變成大事，其根源全因一個“傲”字。

我們先看《傳習錄》中王陽明對人性的一番洞察：“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為子而傲必不孝，為臣而傲必不忠，為父而傲必不慈，為友而傲必不信。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纖介染著，只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圣人許多好處，也只是無我而已，無我自能謙。謙者眾善之基，傲者眾惡之魁。” 王陽明為教育其長子王正憲做人不能“傲”，贈他一把扇子，扇面題字就是“千罪百惡，皆從傲上來”一語。

在這段話中，王陽明不但指出了傲的危害，也說明了傲的根源：“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纖介染著，只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簡單說就是心中的我太大了，“小我”太大，“大我”就變小了，傲慢之氣自然會表露出來。

回到賴老師與家長的電話溝通，說學生“派頭很大”，并一再強調“我教你家孩子一年了”，心底里多少還是有一點“師道尊嚴”的傲慢之氣，按現代教育理念，師生平等，在這一點上教一天與教一年是一樣的，快把“天地君親師”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那套理念收起來吧。如果賴老師就事論事，打了盆說盆，打了罐說罐，就不會被家長抓住把柄。

當然，老師也不是狹義的服務行業的服務員，服務員沒有“立德樹人”的工作屬性，而老師的工作本質恰恰是立德樹人，為了培養孩子們的優良品德，國家賦予老師一定的懲戒權，所以老師是很神圣的職業。作為一名老師必須守住教書育人的底線，也必須把老師這個神圣的職業看得很重才對，不能無原則地遷就學生和家長。至于賴老師班上的這個同學為什么沒領到試卷，具體原因不得而知，但只要是賴老師不是故意歧視他而區別對待，下班后賴老師沒有專門為他提供電子版的義務，因為老師也有自己的家庭生活，上班與下班也有界限，不可能時時隨身攜帶試卷電子版。

但從整個社會分工上講，“我為人人，人人為我”，人人都是服務員，說老師是搞服務的也沒錯。一個老師，切不可把自己看得太高太重，否則就與現代教育理念相沖突，必然與學生和家長產生摩擦。職業的神圣與自己工作崗位是不一樣的。

從電話錄音里，也可以聽出家長的傲慢之氣也不小。雖然按照津門語境，稱呼“您”就是一種禮節，但我認為，既然交流對象是孩子的老師，為什么不稱呼“老師”呢？稱呼“老師”不是比稱呼“您”更親切、更有禮貌嗎？而整段錄音沒聽到家長這樣稱呼。作為家長，同樣的事情放到別人家孩子身上，可能評頭論足、頭頭是道，可如果放到自己孩子身上，立馬就會理性讓位于感性，情感戰勝理智，這是典型的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究其原因，也是把自己的“小我”看得太大了，生怕自己的孩子受一點點委屈。其實孩子的事盡量讓孩子自己去解決，孩子在學校里的事盡量在學校里解決，才能促使孩子盡快成長。

沒有法制與道德打底的無限追逐，“小我”不斷放大，私欲不斷膨脹，虛假與傲慢充斥心間，最后帶來的是內卷不已、傷痕累累，夢想與幸福似乎觸手可及，但又始終是鏡中花水中月。生活的殘酷讓一些人懂得了一些道理的同時，但包容心早已被名利欲吞噬了，所以遠遠還沒有懂得如何做人。如果賴老師與家長都有一點包容心和換位思考的意識，或者但凡有一方有一點傾聽他人的雅量，也不至于把一樁小事弄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把自己的那點認知曬遍全網。特別是賴老師，應該耐著性子傾聽家長的話，傾聽是最大的尊敬，不要嫌家長絮絮叨叨，傾聽完了也許就找到了交流的最佳切入點。遺憾的是，老師的耐心可能早被學生的分數、評比、晉級等糟心事磨沒了，有時就像一個炮仗，一點就炸。如果賴老師因此事而受了處分，那就純是為自己的情緒埋單了，為賴老師深感不公平。而對于家長，小事化大、大事化惡，爭一時之長短，對孩子的成長又有多少意義呢？

最后弱弱地問一句，這個同學是幾年級的呢？按政策規定，三年級以下不允許留作業，四到六年級留作業也有嚴格的時長要求。如果是三年級以下的，賴老師留作業本身就違規了；如果是三年級以上甚或是中學生，領作業的事孩子在學校還不能解決嗎？要知道，作業事小，孩子的獨立性事大，而自立、自理、自強本就是教育的題中應有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