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味在清，人生有歡在淡

浣溪沙·細雨斜風作曉寒

宋·蘇軾

元豐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從泗州劉倩叔游南山。

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

入淮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

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元豐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泗州南山。一場冬雨剛歇，天色將晴未晴，東坡與友人劉倩叔同游。行至水畔，風物清簡，他便以一首《浣溪沙》，記下了這個平常而雋永的午后。

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

開篇是觸覺與視覺的交織。細雨斜風，帶來破曉時分的輕寒。“作”字用得平常，卻透著一股活潑的生趣，仿佛寒意是風雨聯手釀成的。遠處，淡淡的煙靄還未散盡，幾株疏落的柳樹，枝條柔韌，映襯著雨后初晴的沙灘?！懊摹弊衷诖?，并非艷麗，而是使動用法，意為“使……顯得美好”。疏柳使晴灘生媚，是物與境之間一份天然的親和，不帶半分刻意。

入淮清洛漸漫漫。

視線隨水流轉向開闊。清冽的洛河水，緩緩匯入淮河，水勢漸見浩渺?！奥倍郑懗鏊鲝娜莶黄?、舒展向遠的姿態。一句之中，有具體的河流名稱，有清晰的流向，卻無半點滯礙，只覺天地清曠，心境也隨之疏朗開來。

上闋寫外景，是山水自然的清寒與明媚；下闋則由遠及近，轉入當下的飲食與心境。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

這便是宋人生活里極細膩的一幕了?！把┠榛ā?，指的是點茶時盞面浮起的純白茶沫。宋人品茶，不重沖泡而重點拂。取茶末調膏，以湯瓶沖點，再用茶筅快速擊拂，盞中便會泛起如雪似乳的沫餑。這“浮”字，輕靈妥帖，仿佛能看到白色沫花在黑色建盞中悠悠晃動的樣子。茶是“午盞”，點明了時辰；相伴的則是“春盤”——古人立春時節以時鮮蔬菜裝盤互贈，以示迎新。盤中是蓼菜的嫩芽與初生的蘆蒿，都是早春特有的清味?！霸嚒弊滞钢鴰追中迈r與好奇，是舌尖對季節最初的探問。

茶與蔬，一白一青，一飲一食，皆是至簡之物。然而就在這簡素的搭配里，東坡品出了超越味覺的滋味。

人間有味是清歡。

“有味”二字，平實如話。人間有百味，酸甜苦辣咸，紛繁復雜。但東坡獨拈出一個“清”字來界定這“歡”。清歡，不是盛宴上的喧鬧狂歡，不是志得意滿的酣暢大笑，它是一種清淺、疏淡、需要靜下心來方能察覺的愉悅。它源于一盞茶沫的浮沉，一筷春蔬的脆嫩，源于與友人同游時共對的這片煙柳晴灘。這種歡愉，無需外物大肆鋪陳，它從簡樸的生活本身滲出來，干凈，透明，有余味。

若要深究這“清歡”的來處，不妨看看東坡所處的時代與他自身的性情。

宋人對生活細節的講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點茶一事，便是縮影。宋人點茶，看重的是“咬盞”——乳花持久附著盞壁，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分茶”巧藝，能使湯紋暫現物象。這不僅是技藝，更是心境的投射。東坡自己也深諳此道，他寫“晴窗細乳戲分茶”，那份“戲”的閑適，與“細雨斜風”后的品茗，氣息相通。茶事之雅，在于通過一套精微的儀式，將心神收斂于當下，于水與沫的變幻間，體會片刻的專注與寧靜。這本身就是一種“清歡”的修行。

東坡一生所鐘愛的“雅事”，頗為豐富。他蓄墨、賞筆、弈棋、聞香，也鐘情于琴、棋、書、畫、詩、酒、花、茶、香等諸多方面。但這些物事的珍貴，不在于占有，而在于“寓意”。他在《寶繪堂記》中寫道：“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是以物寄興，陶冶性情；“留意”則是沉迷占有，反為物累。他曾與人論茶與墨，旁人見其異（茶白墨黑，茶新墨陳），東坡則見其同（皆有香，皆堅實），并比之以賢人君子，外表各異而德操相同。他能從最尋常的物件里，看出超越形質的趣味與道理。

這般“有趣的靈魂”，在中國文脈中自有淵源。在他之前，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陶淵明。陶公歸隱田園，并非逃離，而是回歸到“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勞作本身，在“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顏”的日常中，找到生命的踏實與安然。他的詩“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平淡如田家語，卻醇厚有味，正是“清歡”的另一種寫照。

再往前，有“曳尾于涂中”的莊子。他寧愿做一只在泥水里自在搖尾的烏龜，也不愿被供奉于廟堂之上。他的趣味，在于掙脫一切世俗價值的捆綁，游心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在精神上獲得絕對的自由。這種對自然本真狀態的向往，與“清歡”中超脫功利、親近自然的內核，遙相呼應。

東坡融通了這些精神。他像陶淵明一樣熱愛人間煙火，卻未徹底歸隱；他有莊子般的超脫視野，卻始終腳踏現世的土地。他提出“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這“閑”，是心境的超然，而非行動的怠惰。琴、酒、云，都是媒介，引導人從紛擾中抽身，去聆聽、去品味、去仰望，從而喚醒內心本有的快樂源泉。他的“清歡”，便是這“閑人”心境在具體生活場景中的自然流露。

于是，我們再回頭看泗州南山的那一幕。

細雨斜風，是天的饋贈；淡煙疏柳，是地的容顏。一盞乳花浮動的茶，一盤蓼茸蒿筍的春意，是人與歲時節令的應和。這一切，都沒有什么稀奇。東坡只是靜靜地看，靜靜地嘗，然后說出了一句“人間有味是清歡”。

這“清歡”，不是尋歡作樂，而是識得生活本味。它不轟轟烈烈，只是淡淡的，像茶煙，似柳煙，若有還無。它需要一顆不被俗世過分熏染的心，才能品咂出來。它源于對自然細微變化的敏感，對日常物用的珍惜，對當下時刻的全然沉浸。

生命的長途，風雨居多。東坡深諳此理，但他更懂得，在風雨的間隙，總有晴灘可憩，有清茶可暖，有春盤可嘗。真正的安定與趣味，不在遠方，就在這能夠體會“細雨斜風作曉寒”的尋常日子里，在這能于“雪沫乳花”中看見一份潔白、在“蓼茸蒿筍”中嘗到一股新生之氣的平常心中。

人間有味，其味在清；人生有歡，其歡在淡。這便是東坡在千年前的那個冬末初春午后，留給我們的，一份平和而悠長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