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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年,人們對AI最大的誤解,可能是以為它很快會讓未來變清楚,或者它很快就會過去,像一陣泡沫。
很多人相信,等到2027年、2028年、2029年,答案就會浮出水面。AGI到底能不能實現,會有答案。AI會不會大規模替代工作,會有答案。算力泡沫會不會破裂,會有答案。AI會不會重塑戰爭、教育、公司和個人命運,也會有答案。
但硅谷思想教父凱文·凱利前兩天剛剛發表了一篇文章,《Our Uncertain Uncertainties我們不確定的不確定性》,其中提出了一個有點悲觀喪氣的可能性:未來三年,我們也許依然得不到答案。AI可能繼續進步,但每一次進步都不回答舊問題,只制造新問題。
他寫道:“AI continues to advance, but the new stuff doesn‘t answer the old questions, it only expands our ignorance because the new is new in a new way.” AI繼續演進,但新東西不回答舊問題,只放大無知,因為這些“新”是以一種前所未見的方式新出來的。
這才是AI時代真正殘酷的地方。技術越進步,世界未必越清楚。信息越豐富,確定性未必越多。模型越強大,人類越可能發現自己連問題本身都問錯了。
未來的麻煩,不再只是答案缺席,而是問題本身也在漂移。
AI 會不會繼續擴展?生產率到底上升了還是下降了?就業到底是在被摧毀,還是在被重組?中美關系會變成冷戰、冷和平,還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新關系?媒體還能不能重新生產可信的事實?傳統機構還能不能恢復信用?
凱文·凱利真正看到的,是這些問題背后共享的同一種氣候。AI 不只是帶來新工具,它在改寫我們的衡量方式。就業的定義在變,經濟的定義在變,真相的定義在變,甚至連"人應該怎樣規劃自己的人生"這件事的默認前提也在變。新變化不會替我們解答老問題,它只會擴張我們的無知,因為它總是以新的方式變新。
于是,不確定性不再是事件,而開始變成氣候。
天氣會過去。氣候會改寫人的居住方式、種植方式、儲備方式、遷徙路線。今天的不確定性也是這樣。它滲進工作、婚姻、投資、國家關系、媒體信任、身份認同這些原本看上去分散的領域。人們推遲承諾,資本提高門檻,機構失去公信力,公眾越來越不愿意把自己一次性綁定在某條長路徑上。
現代社會最深的一層基礎設施,很多人以為是電網、港口、互聯網,或者貨幣信用。
其實是可預測性。
房貸為什么敢一簽三十年?因為默認你未來三十年的收入會波動,但不會失去基本形狀。教育為什么能運轉?因為默認你今天學到的能力,五年后、十年后依然大體值錢。國際秩序為什么有約束力?
因為默認大家至少承認同一套規則,哪怕有人偶爾犯規。投資模型為什么能成立?因為默認未來雖然未知,但未知仍然大致落在一個可以估值、可以回測、可以分散的區間內。
今天真正裂開的,就是這層可預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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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獨有偶,英國地緣政治學者馬克·萊昂納德最近發表了一篇文章, "The Age of Global Un-Order" 里,從更宏觀的視角闡述了這個變化。馬克·萊昂納德是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聯合創始人,長期觀察國際秩序如何被新力量掏空。
他文章里最關鍵的區分,是 disorder 和 un-order 不是一回事。
前者是規則還在,只是有人犯規。后者更嚴重。后者意味著,規則本身已經失去組織現實的能力。不是有人偶爾越線,而是大家對線在哪里、為什么要守線、守線是否還有意義,已經不再共享同一套理解。
這個區分非常重要。
因為很多人還在用舊語言理解今天的世界。他們說國際秩序遭遇沖擊,說多邊體系暫時失靈,說一旦某場戰爭結束、某個領導人下臺、某個機構修復,秩序就會慢慢回來。
馬克·萊昂納德的判斷更冷:回不去了。我們面對的不是暫時紊亂,而是一種更深的失序。舊框架還擺在那里,但它們越來越像空殼。會議在繼續開,文件在繼續寫,規則在繼續被引用,但現實越來越按另一套邏輯在跑。
這也是為什么他提出 "polycrisis",也就是復合危機或多重危機。不是一個危機接一個危機,而是多個危機同時互相咬合。
伊朗戰爭表面上是中東沖突,實際上同時是能源沖擊、核擴散威脅、地區安全失穩、全球經濟震蕩和跨大西洋裂縫。你不能只盯著導彈和油輪,因為下一步影響會迅速出現在食品價格、歐洲利率、選舉情緒、供應鏈成本、聯盟政治里。
這時候,判斷世界的難點已經不只是信息不夠,而是變量彼此嵌套,任何單點判斷都可能被連鎖反應迅速改寫。
馬克·萊昂納德還提出了一個比 "polycrisis" 更有畫面感的框架:建筑師和工匠。
建筑師相信藍圖。先設計一套結構,再把現實按圖施工。過去幾十年的國際秩序、組織治理、職業規劃,甚至中產階級的人生模板,本質上都帶著建筑師氣質。選對專業,進入好公司,積累線性履歷,買進一套資產,等待復利。國家層面也是如此:搭機構,定規則,設長約,靠穩定維持信心。
工匠不一樣。工匠知道材料會變形,天氣會變化,客戶會改主意,工具會損壞,所以他的核心能力不是一次設計對,而是不斷修、不斷配、不斷留余地。
馬克·萊昂納德認為,在失序時代,真正占優勢的反而是工匠型國家。它們不迷信宏大秩序,而更擅長在破碎現實里修補、重組、借力、轉向。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上的做法,就是這種思維的極端版本:既然正面對抗打不過,那就改寫戰場,讓沖突從軍事問題變成經濟耐力問題。
這不只是國家的生存術,也是個體的生存術。
過去世界獎勵建筑師,因為世界的主結構相對穩定。今天世界開始獎勵工匠,因為主結構自己都在松動。
如果說凱文·凱利寫的是認知層面的氣候變化,馬克·萊昂納德寫的是秩序層面的結構失穩,那么哈佛大學經濟學家理查德·澤克豪澤,則給出來這種決策層面的范式坍塌之后的應對之道。
澤克豪澤有篇著名的論文,叫 "Investing in the Unknown and Unknowable"投資于無知與不可知。他的真正貢獻,不是教你怎么在不確定里下注,而是逼你承認,現實世界里很多最關鍵、回報最大的決策,壓根不發生在一個概率清楚、變量明確、可以回測優化的環境里。
他區分了三個層次。第一層是 risk,風險。你知道會發生什么,也大致知道概率。第二層是 uncertainty,不確定。你知道可能有哪些結果,但概率模糊。第三層更麻煩,是 ignorance,也就是 unknown and unknowable。你連未來會出現哪些狀態都說不清,更別提給它們分配概率。
傳統金融理論在第一層很有用。到了第三層,很多工具就開始失靈。
這不只是投資世界的問題。今天越來越多普通人的人生,也在滑進第三層。
你以為自己在做職業規劃,其實你面對的是一個根本不穩定的崗位定義。你以為自己在配置資產,其實你面對的是技術、戰爭、政策、貨幣、人口結構同時重排。你以為自己在挑選一個未來行業,其實你挑的是一個會不會被下一輪媒介形態連根改寫的入口。
這時候,很多人本能地把"判斷力"抬得更高。他們相信,只要我比別人更聰明、看得更遠、搜集更多信息、建立更復雜模型,我就還能像過去一樣找到正確答案。
這恰恰是誤會。
判斷力當然仍然重要,但它的前提是地圖大體穩定。判斷力真正擅長的,是在一套相對固定的坐標系里識別優劣、排序選項、壓注未來。可一旦坐標系本身在漂移,判斷力的價值就會迅速打折。你不是看得不夠認真,而是你想看清的對象正在變形。你不是不會分析,而是分析依賴的邊界條件本身不再可靠。
這就是今天最值得重新命名的一件事:最值錢的能力,不再是判斷力,而是期權性。
這里的期權性,不是金融術語課堂上的那個定義。它更接近一種生存方法論。
所謂期權性,就是在長期不可知的時代里,持續為自己保留轉身權、接入權、試錯權和撤退權的能力。它不要求你一開始就看對全部,它要求你在未來改主意的時候,仍然有路可走;在舊答案失效的時候,仍然有新的入口;在別人被鎖死的時候,你還保留著上行暴露和下行緩沖。
判斷力經營的是答案。
期權性經營的是余地。
這兩種能力,在穩定時代可以兼容。可一旦進入凱文·凱利說的 "不確定的不確定",進入馬克·萊昂納德說的 "un-order",判斷力和期權性的價格就開始分化。因為判斷力默認世界是可測的,期權性默認世界是會變形的。
這也是為什么,今天很多看上去最努力、最理性、最會規劃的人,反而越來越被動。不是他們不聰明,而是他們太擅長在舊地圖上做最優解。他們習慣先把問題想清楚,再做決定,再長期執行。問題是,真正大的變化不會等你想清楚。等你確信了,期權已經消失了,賠率也被別人拿走了。
所以,今天最危險的資產,不一定是股票、房子、現金,也可能是你那個看上去特別清晰、特別穩定、特別線性的自我規劃。
你越早把自己定義死,未來越容易把你折價處理。
那普通人怎么建立自己的期權性?
第一,少把自己鎖死在單一身份里,多把自己理解成一組可遷移能力的組合。
過去社會喜歡問:"你是做什么的?" 這個問題默認,一個人的價值可以用一個穩定標簽概括。程序員、分析師、律師、產品經理、研究員。標簽越清晰,路徑越清晰。
今天這套邏輯開始變脆了。職位名稱可能還在,工作內容已經被抽空一半。真正更耐用的,不是某個崗位名,而是你能不能在不同場景里遷移能力。表達、銷售、寫作、組織、判斷邊界、建立信任、整合資源、快速學習,這些能力的保質期,往往比某個具體流程長得多。
第二,少做一次性大押注,多布低成本小倉位。
很多人把期權性誤解成拖延,誤解成不做決定。恰恰相反。真正有期權性的人,通常更愛行動,只是他們不做把自己一次性鎖死的行動。他們開一個副項目,試一個新渠道,接一個跨界合作,學習一個和主業相鄰但不完全重合的技能,進入一個暫時不能立刻變現、但值得長期觀察的圈層。
這些動作短期看都不大,長期看卻是在為自己制造未來的入口。
第三,優先積累可逆性,降低生活里的剛性鎖定。
這是很多人最容易忽略的一點。判斷力時代推崇的是"盡快做出重大選擇"。期權性時代更重要的是,不輕易把自己焊死在高固定成本結構上。住哪里,和誰合作,是否背上過早的高杠桿,職業是否只剩一條變現路徑,收入來源是否過度單一,這些看起來是生活瑣事,實際上都是你是否還有轉身空間的問題。
有時候,真正的安全感不是穩定,而是可撤回。
第四,學會 "搭車"。
澤克豪澤在論文里談 sidecar investment,意思是跟那些有互補能力、又值得信任的人同行。很多大機會,不屬于最會算的人,而屬于最會識別誰值得跟的人。放到個體層面,這種能力幾乎被長期低估。你未必要自己第一個看懂未來,但你最好能識別,誰在做一件值得站在旁邊觀察、參與、下注的事。
在未知時代,獨自正確越來越難。高質量關系網,本身就是期權性的一部分。
第五,用穩定的價值錨,支撐靈活的路徑。
這也是凱文·凱利那篇文章里最容易被忽略、卻最重要的一點。他說,在極端不確定時代,人反而更需要一些不輕易變化的美德,比如誠實、慷慨、可信任。很多人聽到"靈活"就滑向另一邊,以為什么都試、什么都做、什么都不承諾,就是高適應力。那不是期權性,那是漂浮。
真正的期權性,靠的是穩定的價值觀支撐靈活的路徑。否則你每多一個選擇,只會多一分混亂。
寫到這里,整條線就很清楚了。
凱文·凱利告訴我們,未來的問題不再只是沒有答案,而是問題本身也在漂移。馬克·萊昂納德告訴我們,世界不是短期混亂,而是舊秩序失去了組織現實的能力。澤克豪澤告訴我們,當你進入 unknown and unknowable 的世界,傳統依賴概率、模型和線性判斷的那套方法會迅速失效。
把這三件事壓成一句話,就是:
判斷力是穩定世界里的英雄能力,期權性是失序世界里的生存能力。
過去幾十年,我們相信看得更準的人會贏。
接下來的世界,更可能屬于那些不給自己過早判死刑的人。他們不一定最早宣稱自己看懂了未來,也不一定總能給出最完整、最篤定、最漂亮的答案。他們更像工匠,手里永遠留著一點材料,一點緩沖,一點備用路徑。他們知道舊圖紙已經不夠用了,所以不再迷信一次性設計完美人生。他們經營的是一種更樸素、也更難的能力:世界變了,我還能繼續走。
真正的自由,正在變成一件比過去更具體的事。
它不是你看對了什么。
它是未來改主意之后,你還有沒有第二條路。【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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