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約25萬人自殺：我們為什么不敢談這件事？

近年來，互聯網行業高強度工作模式下員工心理危機事件頻頻進入公眾視野。一名正值壯年的技術人員，在連軸轉加班多日之后，最終以極端方式告別了世界。他最后一條朋友圈只寫了兩個字：“累了?！?/p>

這兩個字，被轉發了十幾萬次。

有人在下面評論：“加油，會好的。”也有人說：“誰不是這樣呢？”只有一條回復讓所有人沉默——那是一張截圖，來自他一年前發給好友的消息：“我每天醒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今天要做什么，而是今天為什么還要醒?！?/p>

其實他早就喊過救命。只是沒人聽見。

那個說“累了”的人，早在一年前就向朋友發出過求救信號。朋友當時回了一句：“別想太多，早點睡?！贝蠹叶济ΑＣΦ經]時間聽一句話里的絕望，忙到以為“累了”只是加班后的抱怨。

我們忙著刷新榜單、追逐風口、計算KPI，卻從來沒有意識到：在每一個深夜亮著的屏幕背后，有多少人正在用最后一根神經撐著。他們沒有等到天亮。

有些“累了”，不是身體的累，是靈魂的累。

那些跳下去的人，不是不想活，是太累了。

一、一組我們不敢直視的數字

先來看一組數字。

世界衛生組織2025年發布的統計顯示，全球每年超過72萬人死于自殺，大約每40秒就有一個人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每一起自殺背后，還有至少20次自殺未遂。全球范圍內，自殺是15至29歲青少年的第三大死因，73%的自殺發生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國家。自殺造成的死亡人數已超過戰爭和兇殺的總和，成為全球性的公共衛生危機。

在我國，形勢同樣不容忽視。國家衛生健康統計口徑顯示，每年約25萬人死于自殺，自殺率約為每10萬人17.4例。據北京心理危機研究與干預中心統計，我國每年有28.7萬人自殺身亡，200萬人自殺未遂，150萬人因親友自殺而承受長期嚴重的心理創傷。每兩分鐘就有一人自殺，八人自殺未遂。自殺已成為我國第五大主要死因，更是15至34歲人群的第一死亡原因。

這些冰冷的數字背后，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一個個破碎的家庭。

數據是冰冷的，但每一個數據背后，都是一個母親再也接不到的電話，一個父親再也等不到的兒子，一個再也開不了口的“我愛你”。當我們說“每年25萬人”時，我們實際上是在說：每年有25萬個人，每個人都有名字、有家人、有來不及說完的話。他們是女兒、兒子、父親、母親、朋友、同事。他們不是統計報表上的數字，他們是曾在這個世界上活過的人。

每個跳下去的人，都不是“突然”不想活的，而是想了很久很久。

那些跳下去的人，不是不想活，是太累了。

二、無聲的呼喊：那些從未被聽見的孩子

更令人不安的是，某些群體的心理健康危機正在急劇惡化。

《柳葉刀—區域健康：西太平洋》2025年發布的研究顯示，中國兒童和青少年精神疾病整體患病率高達19.3%——也就是說，每五個孩子里就有一個正在承受精神健康問題的折磨。

《2025中國精神心理健康藍皮書》的數據更為揪心：青少年抑郁檢出率呈“年級跳級”趨勢，小學生為10%，初中生躍升至30%，高中生高達40%。首次確診情緒障礙患者的平均年齡已低至13.4歲——這意味著，一個剛上初一的孩子，就可能已經與抑郁共處多年了。14至18歲青少年抑郁檢出率達24.6%，其中重度抑郁為7.4%。

一個孩子的崩潰，從來不是一瞬間的事，而是無數次“沒關系”之后的最后一次。

當一個孩子說“活著沒意思”時，他不是在矯情，他是在喊救命。青春不應該是黑色的，但太多孩子的青春正在被染黑。

一項2025年青少年心理健康報告顯示，約有65%的青少年表示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感到焦慮或抑郁，更有近30%的人承認曾考慮過自殘或輕生的念頭。

教育部最新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中小學生心理健康篩查中，24.6%的青少年存在不同程度焦慮抑郁癥狀，其中50%為在校學生。與此同時，鄉鎮青少年心理健康資源嚴重匱乏，心理教師配備率不足15%，城鄉接合部及留守兒童聚集學校的抑郁癥發病率是城市的1.8倍，但因缺乏專業篩查，實際就診率不足30%。

在那些不被看見的角落里，孩子們在無聲地流淚。不是父母不愛孩子，是孩子不敢說。不敢說，是因為說了也沒人懂。不懂，是因為成年人太忙了——忙著加班、忙著還貸、忙著刷手機、忙著內卷。忙到連自己的孩子正在發出求救信號，都聽不見。

青春期孩子的情緒波動往往被貼上“叛逆”“矯情”“意志力薄弱”的標簽。然而，這些被輕描淡寫的標簽，背后可能是一個生命在無聲地呼喊。如果一個孩子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那不是叛逆，那是在求救。如果孩子說“活著沒意思”，那不是矯情，那是在發出生命最后的警報。

青春不應該是黑色的，但太多孩子的青春正在被染黑。

每個跳下去的人，都不是“突然”不想活的，而是想了很久很久。

三、銀發浪潮下的“無聲溺水”

如果說青少年的自殺是“被看見”的悲劇——至少還有報告、有數據、有人討論——那么老年人的自殺，則是“不被看見”的死亡。

在一條偏遠山村的泥土路上，一位獨居老人每天清晨都會坐在門檻上，看日出，看路過的狗，看風吹過稻田。她做了飯，夠自己吃一天。她的手機通訊錄里只有兩個聯系人，一個在外地打工，一個已經三年沒打通過。她對著空氣說話，說到最后，連話都不想說。

據世界衛生組織統計，中國60歲及以上人群的自殺死亡率占總人口的7.2%，顯著高于年輕群體。城鎮自殺人口中，60歲及以上群體的占比高達約40%。

一位獨居老人說：“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都沒人知道?！?/p>

老人的孤獨，不是因為他們不合群，而是因為群已經散了。他們不是不想活，是找不到活的理由。

《中國老齡發展報告2024——中國老年人心理健康狀況》顯示，我國23.76%的老年人有不同程度的孤獨感受，4.75%的老年人“經常感到孤獨”；26.4%的老年人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癥狀，6.2%的老年人有中重度抑郁癥狀。

孤獨和抑郁，是老年人自殺最重要的兩個推手。當一個人既沒有陪伴，又看不見希望時，死亡反而成了一種解脫。

農村老年人的處境更加艱難。根據北京大學第六醫院專家的數據，目前國內整體自殺率不到每10萬人10例，從1998年至2013年，農村自殺率從23.31/10萬下降到8.77/10萬，城市自殺率從6.83/10萬下降至5.29/10萬，在國際上屬于中低水平。但農村自殺率高于城市是一個長期存在的特點。農村老年人自殺率是城市老年人的約2倍。

一個農村的七旬老人，可能一輩子沒做過一次心理健康篩查。他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癥，也從來沒聽說過心理咨詢。當巨大的痛苦襲來時，他能做的選擇極為有限。他可能只是覺得“老了，不中用了”，然后在一個清晨拄著拐杖走進后山，再也沒回來。

農村人不是更脆弱，而是更孤獨，也更無助。心理健康，在城市是服務，在農村是奢侈品。

一個社會的良心，不在于它如何對待強者，而在于它如何關照那些正在被遺忘的人。當一座城市亮起萬家燈火時，那些獨居老人房間里的燈，也在亮著。但前者照亮的是團聚，后者照亮的，是孤獨。

老人的孤獨，不是因為他們不合群，而是因為群已經散了。他們不是不想活，是找不到活的理由。

四、壓垮他們的，從來不止一根稻草

為什么今天的年輕人如此脆弱？因為他們的肩膀太窄，而社會壓在肩上的東西太重。

焦慮、內卷、迷茫，已成為當下年輕人遭遇的普遍困境。這種壓力正在以令人恐懼的方式向內坍縮——變成抑郁癥、焦慮癥、失眠，最終變成自殺意念和自殺行為。

據中國精神衛生調查，我國成人抑郁障礙終生患病率為6.8%，其中抑郁癥為3.4%?；家钟舭Y人數約9500萬，每年約28萬人自殺，其中40%患有抑郁癥。值得注意的是，每年報告的抑郁癥患者中，超過一半從未接受過任何形式的專業治療。

當奮斗變成內卷，努力變成內耗，人就只剩下疲憊。當成功變成少數人的特權，失敗就成了大多數人的原罪。內卷的終點不是成功，是exhaustion——那種連絕望都沒力氣的狀態。當一個人看不到未來時，他就可能連現在都不想活。

當奮斗變成內卷，努力變成內耗，人就只剩下疲憊。當成功變成少數人的特權，失敗就成了大多數人的原罪。

這個時代最殘忍的事，不是讓人吃苦，而是讓人吃了苦之后發現，苦沒有盡頭。自殺不是突然的決定，而是無數次“算了”之后的最后一次。

五、城鄉之間，橫亙著一條生與死的溝壑

過去二十年來，我國自殺率總體呈現明顯下降趨勢，但農村自殺率始終高于城市。根據北京大學第六醫院專家黃悅勤的研究，目前國內自殺率不到10/100000，從1998年至2013年，農村自殺率從23.31/100,000下降到8.77/100,000，城市自殺率從6.83/100,000下降至5.29/100,000，在國際上屬于中低水平。農村自殺率高于城市是一個特點，“中國自殺率的農村高于城市的現象十分明顯。我國農村自殺率較高，也是因為農藥的獲得相對容易，且急救措施不利”。

農村地區自殺率遠高于城市，最核心的原因在于醫療資源的嚴重失衡。農村地區的心理健康服務幾乎是空白——沒有心理咨詢師，沒有精神科醫生，連基本的心理健康知識普及都遠遠不夠。

一個農村的老人，可能一輩子沒做過一次心理健康篩查。他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癥，也從來沒聽說過心理咨詢。當巨大的痛苦襲來時，他能做的選擇極為有限。

與此同時，城市心理健康資源正在加速集聚。國家衛健委將2025至2027年確定為“兒科和精神衛生服務年”，推動拓展心理健康服務。按照部署，2025年5月1日起，全國各地原有心理援助熱線全面接入“12356”全國統一心理援助熱線，實現一號接通。全國333個地級市和直轄市的87個區縣都已完成了心理門診和睡眠門診設置。截至2025年12月底，“12356”心理援助熱線已接通電話超70萬通，成功實施了危機干預近1萬起。

然而，這一政策紅利在短期內難以惠及廣大農村地區。當城市人拿起手機就能撥打12356時，農村老人可能連這個號碼都不知道。

農村人不是更脆弱，而是更孤獨，也更無助。心理健康，在城市是服務，在農村是奢侈品。

一條熱線可以救人，但前提是，你至少要知道它的存在。不是每個求救信號都能被聽到，但每個消失的生命都曾經發出過聲音。

六、預防自殺，遠不止“多一條熱線”

全球范圍內，預防自殺已經成為一個迫切的議題。聯合國將“到2030年將全球自殺率降低三分之一”納入可持續發展目標，但世衛組織坦言，按目前進展僅能實現12%的降幅。2025年世界預防自殺日的主題是“改變對自殺的敘述”，強調打破偏見，通過科學干預和溫暖傾聽挽救生命。

我國也已行動起來。2025年10月，覆蓋全人群的《健全社會心理服務體系和危機干預機制實施方案》正式發布，要求將心理服務體系納入平安中國、健康中國建設總體規劃。2025年衛生健康系統重點推進的三項工作——每個地市至少一家醫院提供心理、睡眠門診服務，開通12356心理援助熱線，舉辦心理健康知識講座——已全部完成。國家衛健委聯合教育部和全國總工會組建了國家級、省級、市級的專家巡講團，完成了國家級、省市級的心理健康知識巡講超1萬場，直接受眾達175萬余人。

但預防自殺，遠不止“多一條熱線”“多一家門診”這么簡單。

首先，我們需要消除“污名化”。在很多地方，“去看心理醫生”仍是一件丟人的事。其次，我們需要建立“全鏈條”的預警和干預機制。從學校的心理健康篩查，到社區的心理服務網絡，再到醫療系統的專業介入，這中間任何一個環節斷掉，都可能釀成悲劇。最后，我們需要從根本上改善人們的生活處境。

一位專家曾總結過三個維度的系統性預防策略：第一，加強心理健康服務體系建設，讓每個人都有途徑獲得專業幫助；第二，減少獲取致命工具的機會；第三，也是最根本的，減少社會壓力源，讓每個人都能感受到“活著有希望”。

古羅馬哲學家塞涅卡說過：“我們不是被給予了短暫的生命，而是我們自己使它短暫。”這句話在今天有了新的含義——不是時間不夠用，而是太多人覺得繼續下去沒有意義。一個社會的心理健康水平，從來不是孤立的。它和就業率有關，和房價有關，和收入分配有關，和對未來的預期有關。

當一個人覺得無論怎么努力都無法改變命運時，你給他再多的熱線號碼，他也未必會撥出去。

預防自殺，不是讓所有人都變成“正能量超人”，而是讓每個普通人都覺得：活著這件事，值得。一個熱線號碼救不了所有人，但一個能讓人看到希望的社會可以。

七、生命比任何KPI都重要

明代思想家王守仁在《天心湖阻泊既濟書事》中寫道：“爾輩勿輕生，偶然非可恃?！彼趧裾]世人不要輕易放棄生命，因為人生的偶然和不確定性不是可以依賴的。但今天，太多人不是因為“偶然”而輕生，而是因為“必然”——必然的壓力、必然的孤獨、必然的無望。當生活變成一種重復的、沒有盡頭的消耗時，活著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氣。

魯迅在《南腔北調集》的《經驗》一文中寫道：“所以一切經驗，是只有活人才能有的?！边@句話的潛臺詞是：死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經驗、記憶、未完成的夢想、未說出口的愛——全都會在一瞬間化為烏有?；钪?，才有改變的可能。活著，才有轉機。

想一想那些在深夜里獨自流淚的人，那些對著手機屏幕發呆的人，那些把安眠藥一顆一顆攢起來的人。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句“你想開點”，他們需要的是有人看見他們的痛苦，承認他們的痛苦，陪伴他們的痛苦。

這不是一個需要宏大敘事的問題，這是一個需要蹲下來、平視對方眼睛的問題。

一位臨終關懷護士在日記里寫過：“大多數人最后悔的，不是做錯了什么，而是沒有好好陪伴那些需要陪伴的人。”陪伴，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比任何KPI都難。因為它沒有考核，沒有獎金，沒有晉升。它唯一的回報，是另一個人活了下來。

如果這篇文章讓你感到沉重，那恰恰說明你還沒有麻木。沉重不是負擔，沉重是還能共情的能力。而共情，是預防自殺的第一步。

抑郁不是“想不開”，抑郁是一種病，一種大腦化學物質失衡的疾病。但太多人把它當成“性格不好”或“抗壓能力差”。

八、你不需要拯救世界，你只需要拯救你身邊的那個他

所以，這篇文章不想只給你一堆數據和感嘆。

如果你問我，一個普通人能為“預防自殺”做什么？

答案只有三個字：聽，然后說。

聽——放下手機，看著對方的眼睛，認真聽他說完。不要打斷，不要評判，不要急著給建議。有時候，一個人需要的不是解決方案，而是被聽見。

說——說“我在”，說“你對我很重要”，說“我陪你一起想辦法”。不要說“你想開點”，不要說“比你慘的人多了”。

如果你身邊有一個總說“沒事”的朋友，請主動問一句“你還好嗎”。

如果你身邊有一個沉默寡言的同事，請請他吃頓飯。

如果你家里有獨居的老人，請每周打一個電話。

如果你自己正在深夜里掙扎——請相信，你不是一個人。請相信，那個12356的號碼，那頭有人等著接你的電話。

你不需要成為心理專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讓那些想死的人知道，至少還有你愿意聽。有時候，一個人活下去的理由，不是找到了什么驚天動地的人生意義，而是因為在某個深夜里，有人接了他的電話，說了一句“我在，你說”。

一個友善的眼神，一次真誠的傾聽，一個及時的電話，一句“你還好嗎”。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舉動，也許就能把一個人從懸崖邊上拉回來。這些話，老生常談。但正因如此，才最容易被遺忘。

不要等到下一個“累了”出現在朋友圈，才想起去問一聲“你還好嗎”。

清代詩人金纓在《格言聯璧》中寫道：“天地不可一日無和氣，人心不可一日無喜神?！碧斓刂g不能沒有和暢之氣，人心之中不能沒有喜悅之神的照耀。今天，我們或許可以這樣理解——每個人的心里都需要一盞燈，一盞在黑暗中被點亮、在寒冷中被溫暖的燈。這盞燈，也許來自一個電話，也許來自一次傾聽，也許來自一句“我在”。

如果你此刻正在讀這些文字，而你也曾在深夜里問過自己“活著還有什么意義”——請相信，你不是一個人。請相信，會有人在電話那頭等你。請相信，你值得被看見，值得被傾聽，值得被愛，值得活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你此刻正在讀這些文字，而你的手機通訊錄里有一個很久沒聯系的朋友，不妨現在就給他發條消息，不用找什么理由，就說“突然想起你，希望你一切都好”。

別讓下一個“累了”，成為最后一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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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易白，智庫學者，文藝創作者。長期從事政策研究、智庫咨詢與公益普法，曾擔任軍隊政工網《建言獻策》《軍旅文學》頻道編輯及文學網站總編輯、出版社副總編輯，多家報刊專欄作者及特約撰稿人。在經濟學、社會學、文化學及人工智能產業領域有持續觀察與研究。文藝創作逾三十年，詩歌、散文、歌曲、繪畫、影視及音樂作品累計在各級各類比賽中獲獎百余次，作品散見于多種文學期刊及媒體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