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約過了一個月，趕上要過端陽節。一群老人有繡香包的，有幫大灶包粽子的，也有的老人在飯廳看電視，院子洋溢著過節的氣氛。

老李在竹林邊和吳主任一起殺雞宰兔，正忙著，突然手機響了。老李一看又是兒子憨憨的，便沒有搭理。可手機不停地響，一聲接一聲。

吳主任說：“你看看到底是啥事？不接電話總不是事兒。”

老李只好拿起電話。話筒里傳來了稚嫩的聲音：“爺爺，你咋不回來？我想你了。你走了以后，沒人輔導我，我學習成績都退到班級第二十名了。”

孫子小寶是老李的心頭肉，這幾句話聽得老李心里一揪。但他還是嘴硬：“你媽能行得很，讓你媽給你輔導吧！”

小寶帶著哭腔說：“我媽說了，只要我把你請回來，她就會孝敬你的，不會再讓你生氣。”

接著，小寶把家里如何裝修他住的廂房、置辦家電家具的事說了一遍。

老李聽了，驚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直嘀咕：他媽的，太陽咋從西邊出來了？看樣子是非得把我叫回去不可！

吳主任問了一下電話內容，勸老李：“兒子知道自己錯了，用實際行動來表示。這是好事情，別錯過。”

2

吃過午飯，老李給伙計老吳打了個電話，把孫子的話學說了一遍：“孫子打來電話說，他們把我住的廂房重新拾掇了，還保證以后一定要對我好，讓我跟他們一起養老。”

老吳在電話那頭大驚：“叫你搬回去住？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兒媳婦不叫你老騷情了？”

老李說：“娃大了，懂事了嘛！計較那些干啥？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得重新考慮考慮回不回去。”

老吳急了：“你那個家庭我看透了，你兒子沒主見，全聽你那個酸棗兒媳婦擺弄。你若回去，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老李一聽又不高興了，生氣地說：“我說你這人怎么凈往我頭上潑冷水呢？兒子好不容易懂得孝敬我了，你就不能說兩句讓我順心的話？”

吳老漢見李老漢有點不知好歹，心里也來了氣，說：“不聽好人言，吃虧在眼前！”說完，啪地掛斷了電話。

因為開著免提，老李身邊一起閑聊的幾個老人都聽到了，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么。老李倒鬧了個臉紅，一時無語。

一小時后，一輛出租車駛進了康養院——原來是老李的兒子、兒媳帶著孫子來接他回家養老了。

一時間，康養院里傳遍了羨慕之聲，都說李老漢養了個孝順兒子和好兒媳。院子里的老頭老太婆都趕來為老許送行。老李覺得臉上有光，洋洋得意，心想這個兒子沒有白養。

老李去辦公室找吳主任辦離院手續，路濘濘院長剛好也在。他對老李說：“康養院的大門永遠對老年人敞開著。你先回去，覺得不順心了還可以再回來。我們這兒來去自由，來了歡迎，走了歡送！”

3

老李回到金粟村的家里，這兒瞅瞅，那兒看看——自己住的廂房煥然一新，跟住賓館似的。再說伙食，頓頓變花樣，天天不重樣，隔幾天還去美原街上吃頓羊肉泡。老李高興地想：翻身農奴得解放，太陽真的從西邊出來了！

一天，老吳又來喝茶了。他問老李：“回來以后咋樣？確實比康養院好嗎？”

老李得意地說：“看你說的，浪子回頭金不換。這兩口子不錯，確實把我當神敬，日子過得還不錯！”

老吳說：“好好好，日久見人心，但愿你的好日子長久。”

老李心里暗暗嘀咕：幸虧沒聽你這個烏鴉嘴的話，差點誤了孝順兒子養老的好事。

老吳坐了一會兒，看出老李有些冷淡，也不好多待，閑聊了幾句就告辭了。老李欠了欠身，也沒出去相送。

每天傍晚，老李給孫子輔導功課，憨憨和酸棗夫婦陪在旁邊看電視或者玩手機，一家人其樂融融，非常和諧。

這樣的神仙日子過了十來天。老李覺得，離開康養院回來是正確的。

4

一天，兒子憨憨和兒媳婦酸棗來到廂房，噓寒問暖了幾句，酸棗便笑瞇瞇地說：“大呀，這些年我們都不好意思問您的工資是多少、攢了多少錢。您說一下，我也好安排家里的生活。”

酸棗這么一說，老李馬上警惕起來——無事獻殷勤，準沒好事。他沒有吭聲，想看看這個精明的兒媳婦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酸棗有點不好意思，接著說：“大呀，現在一家人都在一個鍋里攪勺把了，我們管您養老，您的工資卡和存折就讓我給您保管著吧？”

老李猛地想起前幾天，在視頻上看到一幕：有個老頭，老伴不在了，和自己這情況差不多，沒有住養老院。他把退休工資卡和存款都交給兒子打理，指望兒子養老。結果病重了，兒子舍不得花錢，眼睜睜看著人沒了。

想到這里，老李堅定了主意：工資和存款是我最后的救命錢，誰也不能給。

他說：“你們現在別急，這房子和存折，我去世后會留給你們的，別人拿不走。這個你們放心！”

憨憨和酸棗你瞅我、我瞅你，討了個沒趣，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老李這時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說得太硬，可現實就是這樣——對付這些白眼狼，若不這樣，自己以后遇到困難，比如生了大病，他們會舍得花錢嗎？

不過，從這天以后，家里的情況慢慢變了。又像以前一樣，酸棗整天忙著打麻將不著家，飯也不能按時吃了……

老李嘆了口氣：他媽的，又回到了解放前！

5

老李被兒子接回去一個月后，一天，康養院的老人們和往常一樣，坐在住宿樓下的花壇旁天南海北地閑聊。有人說：“老李回家享受天倫之樂，也不知現在咋樣了。”

陜西地方邪，說誰誰就來。大家正說著，老李騎著他那輛二十八寸的老飛鴿自行車，進了院子。

只見他無精打采、蔫頭耷腦的樣子。老人們圍過來，都很關心。這個說：“李老，在家過得舒心嗎？”那個說：“兒媳婦做的飯菜可口吧？”

老李神情尷尬，苦笑著說：“我想你們了，想咱康養院了，過來看看。”

吳主任走過來，笑著說：“李老現在居家養老多舒服，有兒子媳婦孝順伺候著，多美啊！歡迎您常來看看！”

老李岔過話頭，問吳主任：“我住的那間房子還沒安排別人吧？我今天不走了，還住我原來的房子，行不行？”

吳主任一愣：“您這是怎么回事？跟兒子兒媳又鬧崩了？”

老李長嘆一口氣：“唉！一言難盡。還是我伙計吳老漢說得對——人家是盯著我的退休工資才讓我搬回去的。我怎么能上那個當呢？還是咱康養院好啊！我再也不回去了。”

2024年3月7日寫于西安
圖片來自AI 制作

各位朋友：在大家的關切下，農村題材《康養院故事系列》暫刊至此，以后再續寫新篇章。從下期起，我將為老年人編寫《慢老三字經》系列，將慢慢老去的老年朋友生活中的衣食住行、心態調整和家庭關系作為主題，逐期刊登，希望大家關注、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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