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訴訟法再修改之刑事和解制度的完善

卞建林、肖峰

卞建林：中國政法大學訴訟法學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刑事訴訟法學研究會名譽會長

肖峰：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

摘要　2012年《刑事訴訟法》修改確立了刑事和解制度，有效彌補了我國刑事訴訟在恢復性司法方面的空缺。刑事和解制度的運行邏輯呈現出多維度嵌合的特征：從價值維度上看，實現了報應主義與恢復主義的辯證統一；從功能維度上看，契合了程序分流與社會治理的內在要求；從權利維度上看，完成了被害人權利保護的體系重構。然而，刑事和解在適用過程中逐漸遇冷，究其原因，在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與刑事和解制度的重疊、立法供給不足以及配套機制孱弱等現實因素。借助此次刑事訴訟法再修改，有必要就規范兩項制度銜接適用、加強刑事和解的立法支撐、搭建配套機制等方面因情施策，助推刑事和解制度的現代化轉型。

關鍵詞 刑事和解 刑事訴訟法再修改 程序分流 恢復性司法 認罪認罰從寬

一、刑事和解制度的運行邏輯 （一）價值維度：報應主義與恢復主義的辯證統一

刑事和解制度的出現，并非對報應主義的絕對拋棄，也絕非對恢復主義的機械移植，而是在更高維度實現了兩種理論的融合，蘊含三重辯證統一：其一是懲罰與修復的辯證性。刑事和解并未消解刑罰核心的報應功能，而是將刑罰從僵化的機械施加轉向促進修復的激勵工具。犯罪人意欲獲得從寬處罰，就必須通過賠禮道歉等積極行為證明其悔罪態度。其二是國家權威與個人意志的平衡性。司法機關通過審查和解的自愿性、合法性，保留了刑事案件的最終處置權，在尊重個人意愿自由的同時堅守了實體正義與程序正義的底線。其三是形式正義與實質正義的互補性。刑事和解通過賦予被害人程序參與權、設定多元修復方案，將報應主義追求的絕對形式正義轉化為差異化的實質正義。

（二）功能維度：程序分流與社會治理的內在要求

刑事和解通過構建輕罪案件的快速處置通道，在達到程序分流、提升司法效率目標的同時實現矛盾糾紛的源頭化解，與新時代"楓橋經驗""矛盾不上交、就地解決"的治理理念同頻共振。《刑事訴訟法》第288條將和解案件范圍設定在因民間糾紛引起的輕罪案件及過失犯罪案件中，展現了立法機關的深層考量：一方面，此類案件事實相對清楚，犯罪嫌疑人社會危險性較低，具備分流處置的前提條件；另一方面，符合和解條件的案件多為熟人社會關系破裂的情形，亟需借助修復性程序修補破損的社會關系。

（三）權利維度：被害人權利保護的體系重構

刑事和解制度的出現，使得刑事訴訟程序從國家與犯罪人的二元對抗走向"被害人—國家—犯罪人"的三元互動格局。就程序啟動而言，只要案件符合和解范圍且犯罪嫌疑人真誠悔罪，被害人即可申請啟動和解程序，享有程序推進權與隨時終止權。就和解參與權而言，雙方可就精神撫慰賠償、道歉方式、矯正方式等非經濟訴求進行商討，對于違背被害人意愿或顯失公平的和解方案，被害人有權拒絕。就賠償決定權而言，和解協議中賠償金額不再機械適用《民法典》損害賠償規則，而是從被害人實際損失、加害人經濟賠償能力、地方經濟水平等多重因素協議確定，具有一定的靈活性。

二、刑事和解制度的實踐困境 （一）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與刑事和解制度的重疊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率已高達86.9%，憑借其在簡化訴訟程序、提升訴訟效率方面的顯性優勢，客觀上對刑事和解制度的適用空間形成擠壓。更深層次的矛盾在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通過吸收刑事和解的部分功能（自愿性審查、賠償諒解、量刑從寬等），引發了制度功能的"虹吸效應"——公安司法機關將當事人之間的賠償協議等同于犯罪嫌疑人的認罪悔罪態度來考量，實質上是將刑事和解的核心功能虛化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附屬配套，導致刑事和解的獨立價值被消解。

（二）立法供給不足

現行立法對刑事和解的規定較為簡略，僅《刑事訴訟法》第288-290條三個條文，對和解協議的法律效力、履行保障、違約后果等關鍵問題缺乏明確規定，導致司法實踐中適用標準不一、操作困難。

（三）配套機制孱弱

刑事和解缺乏專業調解人員、社區參與機制、履行監督機制等配套保障，和解協議的執行高度依賴犯罪嫌疑人的自愿性，導致和解效果不穩定。

三、修法建議：助推刑事和解制度現代化轉型 （一）規范兩項制度的銜接適用

應當明確刑事和解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邊界，避免后者對前者的制度性擠壓。刑事和解的獨立價值在于恢復性司法——其核心功能是修復社會關系、保障被害人權利，而非單純提升訴訟效率。在適用順序上，對于符合和解條件的案件，應優先適用刑事和解程序，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補充性選擇。

（二）加強刑事和解的立法支撐

借助此次刑事訴訟法再修改，應擴充刑事和解的條文數量，明確和解協議的法律效力、履行保障、違約后果、和解不成后的程序轉換等關鍵問題，為司法實踐提供充分的規范依據。

（三）搭建刑事和解制度的配套機制

建立專業化的調解人員隊伍，完善社區參與和監督機制，將和解協議履行納入司法監督范圍，構建"和解—調解—審判"的多元化糾紛解決體系，確保和解制度在實踐中真正發揮恢復性司法功能。

四、結語

刑事和解制度的現代化轉型，不僅關乎一項特別程序的命運，更關乎我國刑事司法能否在懲罰犯罪與修復關系之間尋得平衡?！缎淌略V訟法》第四次修改應當以此為契機，重塑刑事和解的獨立價值，使其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各司其職、相得益彰，共同推進中國式刑事訴訟現代化。

核心法條索引

《刑事訴訟法》第15條（認罪認罰從寬）、第288-290條（刑事和解特別程序）；《刑事檢察工作白皮書（2023）（2024）》

原文來源：《河北法學》2025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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