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我見過一個看《紅樓夢》發瘋的男人，到死都沒得到真解脫

南唐后主李煜在國破被囚之后，只敢在夢里去恣意尋歡。所以，有了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東晉陶淵明隱居鄉間，寄情田舍。所以，有了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古有三夢，庒周夢蝶、南柯一夢、黃梁美夢，清朝時，又出了一個《紅樓夢》。

　　不管是李煜，還是陶淵明，又或者是《紅樓夢》，都不過是某些人按照想象以及內心愿望造出的一個烏托邦。

　　看南柯，觀黃粱，都會發現，夢里不管擁有了什么，最終還是要回到現實。

　　曾經擁有著的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

　　然而，有些人竟會沉溺于這種虛幻的烏托邦中無法自拔，甚至終其一生，都沒能走出來。

　　我就見過這樣一個人，他是村里曾經的大學生，卻突然發了瘋病，最終凄慘死在了鐵鏈禁錮之下。

　　印象中，好像每個村里都會有一到兩個腦子不太好使的人，農村人比較籠統，也沒有什么高大上的形容詞，一律叫成“憨子”。

　　農村孩子對于這樣的人，多采用敬而遠之的策略，原因很簡單，內心深處害怕這樣的人。

　　我小時候愛聽村里老人講故事，好奇心重。同時，對文化人有著一種天然的敬畏之心。所以，當村里出現一個腦子不好使，但卻能寫一手好詩的人時，簡直震碎了我幼小而簡單的世界觀。

　　在我幼小的心里，實在無法將一個別人眼中的憨子，跟現實中那個寫得一手好字的人統一重疊起來，這種感覺十分難受。

　　他叫山嶺，村里人都叫他憨山嶺。

　　憨山嶺以前不憨，還是村里十分稀少的大學生。

　　以前村里出個大學生不容易，特別是在九十年代，用天之驕子來形容都不為過。

　　山嶺僅僅上了一年多大學就回來了，因為他行為開始異常，經常自言自語說話，還時不時會發笑。

　　這自然就成為了別人眼中的異類，同學們都害怕，他被學校“勸”了回來，說的是暫時休學。

　　實際上，就是讓回來看病，病好后再去上學。

　　他的病沒能好起來，反而愈發嚴重，學自然也沒能再上成。

　　我小時候家里窮，生活條件不太好，這養成了我自卑而敏感的性格，心里想得多，但嘴里話少，多數時間都在沉默。

　　村里小伙伴們都不愛跟我玩，比較孤立。

　　當然了，這是我的性格缺陷，應該是后天造成的。

　　不過，一個農村的孩子，那時候怎么會懂什么叫自卑，什么叫敏感呢？

　　看著別人三五成群，有說有笑，自己只會覺得失落。

　　我常常獨自一個人坐在村西頭的一個土坡上，這是個坐北向南的土坡，冬天會有老人在這里曬太陽。

　　我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看著像是在思考某些事，實際上我什么也沒有思考，一個小孩子，哪里懂得思考？

　　就是在單純發呆。

　　我發呆的時候，經?？吹胶┥綆X從面前走過。

　　他非常瘦，頭發蓬亂，個子很高，邊走邊自言自語，時不時會笑一下。

　　我們村分東西兩個大隊，他家是東大隊的，他常常從家里出發向西走，越過西大隊，也就越過了整個村子，接著向西，走到農田里。

　　他并不是去地里干活，事實上，他什么也不會干。

　　他就這么走著，臉上帶著神秘莫測的笑容，嘴里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這是一個對于農村來說，格格不入的人。

　　由于好奇，我問過村里一些老人，他們說憨山嶺是因為看《紅樓夢》瘋掉了，《紅樓夢》里有個林妹妹，生得羸弱惹人憐，憨山嶺迷上了林妹妹，入迷而不得，導致他瘋瘋癲癲。

　　那時候的我根本不知道啥叫《紅樓夢》，隱約感覺這是一本書，但一本書就能把人看瘋？我是不相信這種說法的。

　　那時候，村里有個腿不好的劉姓老頭，他家過去是村里的主戶。

　　啥叫主戶呢？就是地主，以前村里的富人家。

　　過去，距離我們村不遠處盤踞著一伙土匪，他們時不時進村來搶糧。

　　劉老頭家里富，那伙土匪就想著搶他們家，他們家門樓高大，就緊閉上門，拿著東西上到門樓上跟土匪叫板。

　　結果，有土匪扔了枚土炸彈，炸到劉老頭的左腿，從此成為了一個瘸子。

　　過去家里富，小時候讀過書，認得字，年幼的我就把他當成了村里最有文化的人。

　　我特意去問過劉老頭，憨山嶺看的《紅樓夢》是個啥？這個書真能把人看瘋？

　　劉老頭也不回答我，甩手給我一本書，還是線裝的，就是《紅樓夢》。

　　我看了兩頁，感覺一個頭兩個大，一來我認字有限，二來那是種半白話半文言的東西，根本看不懂，只好悻悻還了回去。

　　雖然劉老頭沒有給我解答，卻使我知道了，世上真有《紅樓夢》這本書。但一本書就能把人看瘋？我還是持懷疑態度，這樣的懷疑，導致我對憨山嶺更感興趣，常常坐在村西頭的土坡上等著他，觀察他。

　　一個個子很高，頭發蓬亂而不修邊幅的男人，臉上帶著神秘莫測的笑容，自言自語。觀察了幾次，年幼的我竟覺得他身上有種和別人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應該是種氣質，但那時候的我哪里懂得什么叫氣質？只覺得他好像還挺帥。

　　憨山嶺幾乎每天都要從村里走一趟，風雨無阻。

　　小學三年級時，過完年，我大伯帶我去親戚家，是我大伯的舅舅，我得喊舅姥爺，也就是我奶奶的哥哥。

　　舅姥爺的兒子，也就是大伯的表哥是個有本事的人，他會開拖拉機，也會開車。

　　那時候過年走親戚，提著個竹籃子，里面裝著一些自己蒸的饅頭、包子、花糕，這就算是禮物了，如果是講究的人家，再帶上一塊方子肉，那就了不得了。

　　而到了親戚家，不管窮富，親戚家會適當弄兩個菜，大人們會喝點酒，然后才是吃飯，飯菜比較簡單，熬菜，上面能搭上幾塊肉，過年才能這樣吃。

　　大人們喝酒需要時間，我在一邊等得無聊，而且我也餓得慌，但以我的性格，絕不會在大人喝酒時吵吵餓，就自己忍著。

　　正忍得難受，看到角落里扔了本書，撿起來，那是一本名叫《玉嬌龍》的小說。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到小說，并且很快入迷。

　　我小時候就特別愛聽老人們講故事，這種書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

　　我看得入了迷，也不餓了。他們看我這么喜歡，就把書送給了我，我當時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的禮物，以我匱乏的詞匯量，以及笨拙的語言能力，無法形容我那時候的開心。

　　當然了，以后我也看過不少書，但都沒有這本書來得震撼，純粹是因為以前沒看過。

　　我那時候應該已經會思考一些簡單的事，把這本書看完后，我長時間沉浸在一個江湖和武俠的世界中不能自拔，甚至想過自己戴著斗笠，在雨中騎馬仗劍的場景。

　　還一度幻想，如果長大后，我也能寫這樣的東西，那得多滿足??！

　　因此，當某天，我在村西頭的土坡上，又看到憨山嶺經過時，突然開始思考村里那些傳言，繼而我明白了過來，那有可能是真的。

　　憨山嶺并不像人們說的那樣，沉迷于《紅樓夢》中有個林妹妹，而是沉浸在整本書中出不來了。

　　他邊走邊自言自語，時不時笑一下，有時候會一臉悲傷。

　　我們看著他身邊沒人，只有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其實他是在跟書中的人對話，在他的腦子或者眼中，身邊有書中的人環繞。

　　他隨著書中的人而喜，又跟著書中的人傷悲。

　　他臉上那種神秘莫測的笑，是對別人的一種嘲諷，別人笑他神經不正常，他卻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但是我又不叫醒你們的優越感。

　　他在書中得到了悲歡喜樂，所以他躲在書中不出來，不去面對現實中的世界。

　　我想，對于他來說，活著只是一個夢，他覺得自己真實生活的地方，應該在《紅樓夢》里。

　　那時候哪里懂得這是一種病態？說他精神分裂也好，說他多重人格也罷，當時的我只覺得他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嚴重。

　　每到過年時，憨山嶺就活躍起來，他會拿著根筆，到別人家門口寫東西。

　　一行行，都是《紅樓夢》里的詩，他的字寫得極好，跟他的人一樣，看著不修邊幅，卻有種莫名的氣質。

　　長大一些后，我不再去村西頭的土坡上獨坐，因為土坡越來越矮，每次村里修路，都會把路面上抬，土坡自然就變矮了。

　　土坡變小不是我不去坐的原因，是因為我有了別的愛好，那就是看書。農村人，搞不到太多課外書，經常是逮著什么看什么。

　　實在找不到時，我就去劉老頭家，借他的書看，雖然看得辛苦，卻總比沒有書看要好得多。

　　也就是在那些時候，我看完了《西游記》、《三國演義》、《水滸傳》，但《紅樓夢》卻老是看不下去，只覺得啰里啰嗦。

　　比如寫吃飯，什么菜，怎么上，這些毫無故事情節的東西，一寫就是好多，沒耐心的我看得心煩，比如里面到處都是腌臜事，看得我不喜。

　　數次看不下去后，我反而對憨山嶺產生了更加濃厚的興趣，只覺得他好像到了一個我沒有達到的境界，要不然，為啥人家能看懂，我卻看不懂呢？

　　95年時候，憨山嶺突然就不在村里出現了，過去他經常從東走到西，但以后再沒有見過。

　　憨山嶺的消失，并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根本沒人問他去了哪里。

　　過了幾年，我輟學外出，從那個時候，就在家的時候極少，憨山嶺似乎只成了小時候的一個模糊記憶。

　　2004年，老家的奶奶去世，在山西的我趕回老家奔喪，喪事上，偶然聽到人們說，憨山嶺快死了。

　　憨山嶺？他不是9幾年的時候就不在了嗎？怎么又被人提起來了？

　　95年的時候，憨山嶺消失并不是死了，而是被家人鎖了起來。

　　并不是家人無情，而是在95年時，他的病情突然嚴重起來，開始打人，見誰打誰，打起來沒輕沒重。

　　家里人沒辦法，只好用鐵鏈把他鎖了起來。

　　我聽得瞠目結舌，等奶奶的頭七過后，攛掇著村里人一起去看看憨山嶺。

　　那是一間半磚半土的老房子，離老遠就聞到臭氣，老式的粗重木門，壓在厚重的門枕石上，外面用一把鐵鎖鎖著。

　　隔著窗戶向里面看，里面黑呼呼的，看不到有人。

　　等眼睛適應了里面的光線，我看到地上扎著一根捅火的鐵釬子，釬子項端有個圓環，圓環上扣著一根鐵鏈，但遍尋不著憨山嶺。

　　就在村里人不耐煩，吵吵著要走時，一張臟得看不清本來面目，頭發長得驚人的腦袋出現在窗戶邊。

　　他是憨山嶺，他就那樣直直看著我，嘴里呼出的氣帶著臭氣。

　　我沒有躲開，同樣也看著他，看著這個被鐵鏈禁錮了九年的男人。

　　他兩眼渾濁，十分消瘦，早已看不出當年的樣子。

　　不知道為什么，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哀傷和絕望。

　　我清楚記得，當時的我哭了，不知道為什么哭，不知道為什么對這個男人有了共情。

　　也許是想起了小時候，那種孤單的獨坐，也許想起了小時候，他邊走邊自言自語發笑。

　　看到我流淚，他突然暴怒，用力搖晃著窗戶，還用腦袋撞，但卻無法撼動那幾根看似纖細的鐵棍。

　　村里人拉著我遠去，只留下一個男人絕望而憤怒的嘶吼。

　　2009年，我從外地回到老家，憨山嶺已經死了，他在2006年去世，結束了自己那別人無法理解的一生。

　　其實，長大后的我，看完了《紅樓夢》，2004年時，看到窗戶里那個被鐵鏈禁錮的男人時，我已經理解了他。

　　他看《紅樓夢》的同時，在內心為自己構造了一個不存在于世間的烏托邦。

　　這是個美好的世界，也成了囚禁他一生的牢籠。

　　此牢籠囚禁的并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靈魂。

　　讀書的目的是什么？為什么要讀書？

　　我一直認為，讀書其實沒什么目的，就是因為喜歡。

　　不喜歡的人，說一萬個道理，仍然讀不進去，喜歡的人，不用講任何道理，自己就會千方百計去找書讀。

　　至于從書中得到了什么，則需要個人去悟。

　　有人悟出了哲理，有人悟出了人性，有人悟出了欲望，有人悟出了貪婪。

　　但不管悟出了什么，書只是工具，主導權在人身上。

　　憨山嶺卻被書主導，自己成為了工具。

　　所以，他一輩子沉迷其中，并且不愿意走出來，他情愿生活在那個虛擬的烏托邦中，不去面對現實中的一切。

　　我想，在1995年時，現實中的他和虛幻中的他，一定經歷過掙扎和纏斗，或者說，他曾得到過短暫的清醒。

　　但相比他幻想中的那個世界，現實則更加讓他無法接受，他在幻想中，有可能是賈寶玉，甚至可能是林妹妹。

　　而現實中，他只不過是個別人眼中的異類，是個別人嘴里的病人。

　　他不能接受，他無法面對，所以就憤怒打人。

　　這帶來了嚴重的后果，直接導致他被鐵鏈鎖住，并且一鎖就是十幾年。

　　一個內心世界豐富的人，活活被鐵鏈禁錮，想動而不得，想說而不能，他的那種痛苦，他的那種無奈，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狀態，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書是人類精神世界的寄托，但并不是全部。

　　憨山嶺沒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并沒有真正看懂任何一本書。于是，他的靈魂被禁錮在一個虛幻縹緲、并不存在的世界中。

　　生生都陷于水火，世世都無法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