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爺爺去世不準假”更可怕的，是冷血的制度和冷漠的同事

十四年過去了，我仍會想起從原單位辭職的情景。

短短半年，奶奶和爺爺相繼離世。當我紅著眼眶去跟行政請假時，換來的不是安慰，而是冷冰冰的一句：“政策規定，祖父母不算直系親屬，只能按事假走?！?/p>

那時候的我，只能把眼淚憋回去，點頭說謝謝。后來我辭職，跳到了原單位的甲方。再后來，原單位解散，有人拉了個前同事群。我在里面待了不到48小時就退了，在職時背后捅刀子、告黑狀，離職了倒裝起“相親相愛一家人”的戲碼，我覺得惡心。

這件事過去十幾年了，但那根由“政策規定”四個字種下的刺，至今還扎在我心里。

5月1日，人民法院報公布一則案例：2021年1月4日，劉某與某公司簽訂期限自2021年1月4日至2023年1月3日的《勞動合同》。劉某2021年12月8日至10日申請事假，休假申請表載明請假事由為“爺爺過世，回家奔喪”，該申請表中有行政管理部人事簽字。

2022年8月19日，公司以劉某曠工、未經部門主管審批即休假、不能勝任現在崗位工作要求等理由解除與劉某的勞動合同。后劉某訴請公司支付違法解除勞動合同賠償金。

法院經審理認為：勞動者以正當理由申請事假，用人單位不得無故不予批準。劉某申請事假事由符合人之常情，且已獲人事部門審批，履行了請假手續。公司未能證明不批準該事假的正當性，其他解除理由也缺乏證據支持。因此公司以曠工等理由解除與劉某的勞動合同違法，應支付違法解除勞動合同賠償金。

看到這則判例，我才恍然發覺，原來這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你至親離世時，公司HR電腦屏幕后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2021年底，劉某的爺爺過世。他跟當年的我一樣，老老實實填了請假單，寫明“爺爺過世，回家奔喪”，并且拿到了人事部門的簽字批準。

這本該是個充滿溫情的結局，員工遭遇不幸，公司網開一面。但職場的荒誕劇往往不按常理出牌。8個月后，公司突然翻舊賬，以“未經主管審批”、“曠工”為由，直接將劉某開除。

看到這里，我只覺得可笑。一家公司能把“出爾反爾”玩得這么理直氣壯，大概也是沒誰了。人事簽了字，回頭又說不算數；人走了8個月，突然想起要拿規矩來整人。這種把員工當猴耍的管理邏輯，哪里是辦企業，分明是宮斗劇看多了走火入魔。

好在，法律沒有讓這種魔幻現實主義得逞。法院一錘定音：奔喪符合人之常情與公序良俗，公司此舉屬于違法解除，必須賠償。

像我和劉某這樣，在公司碰壁的人，不在少數。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我國現行的喪假制度，居然還是沿用1980年的老黃歷。那一年，絕大多數家庭還是幾代同堂，直系親屬的界定極其狹窄。但在今天，很多獨生子女從小由祖輩帶大，祖孫之間的感情羈絆，絲毫不亞于父母子女。

可一到請假環節，冰冷的“政策規定”就成了某些企業耍官威的尚方寶劍。他們拿著雞毛當令箭，用滯后的條文掩蓋人性的涼薄，把“不近人情”包裝成“照章辦事”。

更有意思的是，這些平日里把“狼性文化”、“執行力”掛在嘴邊的公司，往往也是最擅長“秋后算賬”的。平時對員工的各種擦邊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旦到了裁員或找茬的時候，翻出幾個月前的某張請假單，冷笑一聲：“當初流程不對啊?！?/p>

這種把流程當擋箭牌、把規矩當“殺人刀”的做法，本質上就是管理上的極度自卑與無能。真正的好公司，靠的是人心凝聚；只有那些留不住人的破落戶，才會天天拿規章制度去卡員工的脖子。

這幾年，我們見過太多類似的奇葩新聞。

員工為重病的哥哥請假，領導反問“他病跟你有什么關系”；員工家里老人ICU，公司回復“就算去了也見不到最后一面，不如加班”。

這些冷血言論的背后，折射出一種可怕的職場趨勢：資本的傲慢與人性的物化。在一些老板眼里，員工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隨時可以替換的零件。零件的親人去世了，不僅沒有哀悼的權利，甚至連請假都要被當成曠工來處理。

但這次法院的判決，無疑給所有企業上了一課：用工管理權不是沒有邊界的尚方寶劍，它必須受到公序良俗的約束。

你可以制定嚴格的考勤制度，但你不能違背基本的人倫道德；你可以追求利潤最大化，但你不能把員工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法律不僅保護了劉某的賠償金，更守住了職場最后的底線，人可以逐利，但不能喪良心。

回到我自己身上。當年那個冷臉跟我說“政策規定”的行政，和十幾年后要在飯桌上跟我“賠罪”的領導，其實都沒錯。因為他們代表的，恰恰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職場生態。

一種是冷冰冰的機器，只認死理，不問悲歡；另一種是典型的“事后諸葛亮”，人走茶涼，茶涼了又想假裝溫熱。

所以，當那個前同事群彈出第一條“想念大家”的消息時，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退出。有些人，職場上爾虞我詐，離職了倒想立個牌坊。對于這種虛偽的抱團取暖，最好的回應就是：江湖路遠，別來無恙。

寫到這里，我忽然釋懷了不少。雖然當年沒人給我喪假，雖然那根刺扎了十幾年，但至少現在的風向變了。

希望所有的企業都能看清楚這個判例背后的深意：別總拿滯后的規矩去考驗員工的忠誠，因為一個不懂體諒員工悲歡的公司，注定也留不住員工的人。

我們可以遵守規則，但規則不應該成為作惡的借口；

我們可以為了生活低頭，但不該向冷血的制度下跪；

我們可以在職場上披荊斬棘，但請允許我們在至親離世時，體面地送他們最后一程。

來源/人民法院報《休假，關乎錢，關乎情，多起典型案例厘清職場權益邊界》、南風窗《親人去世，請假反被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