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緣：深淵執筆，靜守文心——李翊云的文字堅守

當地時間2026年5月4日，2026年度普利策獎在美國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正式揭曉，華裔女作家李翊云憑借回憶錄《萬物自然生長》（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斬獲回憶錄/自傳獎。

華裔女作家李翊云

我跟李翊云在上海見過一面。那是2016年夏天，國際英文短篇小說研討會在上海華東師范大學舉行，她作為獲得多項文學大獎的小說家，受邀在會上朗讀作品。她生著一張和氣的圓臉，態度從容，講話不疾不徐，英文表達流利。結束后，我趨前致意，問了幾個問題，她好奇地問我:你到底是誰?。棵舾械乃?，或許聽出了我們是同行。

當時的我，其實對她還一無所知。李翊云畢業于北大生物科學系，赴美國愛荷華大學深造，成績優異。愛荷華大學創意寫作遠近知名，李翊云在書店發現有的書寫得并不好，“我可以寫得比他們好！”她參加了一些寫作班，老師對她肯定有加。其實她從小就能寫，但一度未將寫作選擇為畢生職業，但那一刻她決定放棄即將到手的免疫學博士學位，就想要成為一名作家。一位英文非母語的成年人，試圖闖蕩競爭激烈的美國文壇，無異于癡人說夢，她給了自己三年的時間，如果寫作不成，就再回去研究科學。

她做到了。小說發表在《紐約客》，這一年她30歲。2005年她的首部短篇集出版，以原鄉為背景，書寫集體社會里的個人。之后，她寫作的題材和場域逐漸跟原鄉脫鉤。

她在第一本書里充分展現了講故事的天分，接下來敘述的語言更加成熟洗練，有如才華洋溢充滿好奇的母語寫作者，揮著五色筆挺進各種故事可能發生的地方，從美國到歐洲。她的閱讀廣而深，寫作題材和形式推陳出新，斬獲多項文學大獎，作品也被譯成了20多種語言。

從學徒變成大師，李翊云崛起的故事充滿傳奇，最打動我的是其中反映出的人格特質：忠于自己。

李翊云作品

李翊云連失二子的悲劇是毀滅性的。但仿佛這樣的重擊還不夠，接下來鋪天蓋地的是對她的聲討，說她是“失職的母親”。網站上看到有所謂的心理咨詢專家，譴責她有精神疾病不求醫，釀成家庭悲劇。兩個兒子跟母親一樣絕頂聰明，老大敏感早慧，喜愛閱讀、音樂、烘焙和編織。老二有語言天分，喜歡哲學、語言學和科學，能說八種語言。李翊云和兒子一直定期作心理咨詢，但最終未能避免悲劇的發生。

在喪子后的訪談和文字中，李翊云一直反省自己是否失職。她每天要做三種晚餐，因為兄弟喜歡不一樣的食物。她接送孩子上下學，最重要的是她跟孩子一直在交談，分享彼此讀的書。小兒子詹姆士讀的科學書，即使是理科生的她，有的也讀不來，例如他花了整個高三啃下來的維特根斯坦哲學五書。李翊云一心希望孩子做真實的自己，她的先生曾說:作為一家人，四個人共同擁有的是對自由意志的信仰和尊重。

李翊云對兒子的選擇沒有憤怒，只有理解和尊重。她的憤怒指向那些圍觀指手畫腳的“禿鷲”。長子于2017年去世后，李翊云常在腦中跟他“對話”，2019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理性終結之處》（Where Reasons End），便是以母子對話為經緯，“除了小說，我們還能在哪里相見呢?”2023年，短篇集《星期三的孩子》出版，有多篇探討失去和關系的斷裂，而《喪子后園藝給人的慰藉》則直面兒子之死。

次子復制哥哥的死，讓李翊云墜入痛苦的深淵。這一次她避免再用“為什么”“如果或許”這些問題折磨自己，只是接受它的發生。她很快便重啟原來的生活:教書、運動、園藝、鋼琴課，并拿起筆來書寫。兩年來，她接受《時代雜志》訪談，出版回憶錄《萬物自然生長》（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日前并以此書獲得普利策文學獎。

李翊云獲獎作品《萬物自然生長》（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

她在《紐約客》接連發表了至少四篇小說，主角都叫莉蓮，都有兩個兒子自殺。一開始我覺得她太急于下筆，連人物的加工變形都不做。后來我理解了，小說的形式不過是她剖析自己人生的經歷。小說人物莉蓮有如她的替身，在不同場景跟不同的人對話。如此她得以以旁觀者的角度書寫自己的不幸。

讀者沒有看見一個傷心欲絕的母親。相反，李翊云保持一貫的智性寫作，眼睛眨都不眨地觀看，密集發表，接受訪談，搜集兒子生前的點點滴滴，以文字封存。與此同時，她宣稱書寫無法療愈喪子之痛，也不愿走出思念的痛苦。她背離哀悼文學的傳統，不示弱以博得同情，不認可痛苦有意義，既不為兒子的死自責，也不認為活下來就是勝利。不管別人怎么想，李翊云沒有捶胸頓足匍匐在地。她以近乎殘酷的冷靜活著，在深淵里寫作，以文字來拯救。

原標題：《章緣：深淵執筆，靜守文心——李翊云的文字堅守》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殷健靈 錢衛

來源：作者：章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