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建國，我跟你說，我媽來照顧我，你每個月得給她開三千塊工資！"

妻子張秀芬靠在床頭，一邊剝著橘子，一邊頭也不抬地甩出這句話。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口飯愣是沒咽下去。廚房里丈母娘正在嘩嘩刷碗，水龍頭的聲音特別大，我不知道她聽沒聽見，但我心里那股子憋悶勁兒一下子就竄上來了。

三千塊？給丈母娘發工資？

事情還得從半個月前說起。

秀芬懷了二胎，月份大了，醫生說胎位不太好，建議臥床休息。我在一家建材公司跑業務，早出晚歸，確實顧不上她。商量來商量去，就把丈母娘從老家接了過來。

丈母娘劉桂蘭今年六十二，身板硬朗，嗓門洪亮，從鄉下坐了五個小時大巴到我們這個小縣城。來的那天，拎著兩只土雞、一籃子雞蛋，笑瞇瞇地進了門。

頭幾天一切都好。丈母娘做飯確實有一手，紅燒肉燉得爛糊糊的，入口即化，連我五歲的女兒朵朵都吃了兩碗飯。屋里也收拾得干干凈凈，陽臺上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我下班回來聞著滿屋子飯菜香，心里還挺感激。

可好景不長。

先是秀芬試探著說："建國，我媽來了之后，家里菜錢是不是得多給點？"我二話沒說，每月生活費從三千加到四千。

接著丈母娘說想換個新手機，舊手機看不清字。秀芬用眼神示意我，我咬咬牙花一千二買了部新的。

再后來，丈母娘看上了商場里一件羽絨服，說老家冬天冷……

我一樣樣都應了?？山裉爝@句"發工資"，像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

我放下筷子，壓著聲音問："秀芬，你再說一遍？"

"怎么了？我媽從老家大老遠跑來伺候我，耽誤了她在家養雞種菜的收入，給點辛苦費不應該？外面請個保姆還四五千呢！"秀芬的聲音理直氣壯。

我看著她，胸口悶得慌。窗外冬天的風刮得嗚嗚響，暖氣片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我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不是心疼錢。

是心寒。

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客廳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圈發黃的水漬，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結婚的時候，家里窮，彩禮給了八萬，掏空了所有積蓄。丈母娘當時嫌少，在婚禮上臉色不太好看，我媽陪著笑臉敬了三杯酒，回家后偷偷抹眼淚。

這些年，我一直記著丈母娘的好——逢年過節我們回去，她總是殺雞宰魚忙前忙后。但我也記著那些不舒服的時刻——她總愛拿我跟秀芬的表姐夫比，說人家在城里開公司，開的什么什么車。

我從沒計較過。

可"發工資"這三個字，像根刺扎在心里。

丈母娘來照顧女兒，天經地義，我感恩、我孝敬，買東西給錢都行。但你給它定個價，標個碼，按月結算——這就變味了。

親情一旦開了價，就不是親情了。

第二天一早，我蹲在小區門口的早餐攤前，要了碗豆腐腦。熱氣騰騰的蒸汽糊了我一臉，我拿手機翻了翻家政平臺。

住家保姆，五千一個月。能做飯、打掃、照顧孕婦。

我給一個叫"王姐"的保姆打了電話。對方五十出頭，干了八年家政，口碑不錯。約好下午來家里面談。

中午回家，秀芬正和丈母娘在臥室里嘀咕什么。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丈母娘說："你別催，讓他自己想想，他不傻。"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秀芬，媽，有件事跟你們說一下。"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媽從老家來不容易，這段時間辛苦了。但我想了想，照顧秀芬這事兒，還是請個專業保姆比較合適。媽年紀大了，別再累著。我已經聯系好了，下午人就來。"

屋里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丈母娘的臉一下子沉了。秀芬瞪大眼睛："李建國，你什么意思？嫌我媽伺候得不好？"

"沒有。"我看著丈母娘，"媽，您照顧秀芬這半個月，我心里都記著。但工資這事兒，我給不了。不是錢的問題，是這個口子一開，以后咱們這個家就沒法處了。您要是愿意留下來住，我歡迎。但伺候秀芬的活兒，我花錢請人干。"

丈母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看了看秀芬，又看了看我，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好啊李建國，你翅膀硬了！你這是打我的臉！"

"媽，我沒那個意思。"

秀芬急了，抓起枕頭就往我身上砸："你滾出去！"

我沒躲，枕頭砸在肩膀上，軟綿綿的，可心里硌得慌。

我轉身走出了臥室。

三

下午三點，王姐準時到了。五十出頭的女人，短頭發，手指粗壯有力，一進門先換了自帶的拖鞋，利利索索地把廚房灶臺擦了一遍。

丈母娘坐在客廳沙發上，鐵青著臉，一聲不吭。

秀芬賭氣不肯出臥室。

朵朵不懂大人的事，拉著王姐的手問："阿姨，你會做番茄炒蛋嗎？"王姐笑著說："會，還會做糖醋排骨呢。"朵朵拍著手說好。

那天晚上，王姐做了四菜一湯。丈母娘沒上桌，說不餓，在次臥里關著門。

我端了碗雞湯進去。

丈母娘背對著我坐在床邊，肩膀微微抖。我把湯放在床頭柜上，輕聲說："媽，湯熱著，您趁熱喝。"

她沒理我。

我站了一會兒，看到她枕頭邊放著一張照片——是秀芬小時候扎著羊角辮的樣子，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我突然有點心酸。

丈母娘也不容易。老伴去世得早，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扯大，在村里種地養雞，手上全是老繭。她提"工資"這件事，也許不全是她的主意——秀芬那個脾氣，我太了解了。但歸根結底，老人家千里迢迢來幫忙，心里想要的可能不是那三千塊錢，而是一個被認可、被尊重的態度。

可我也有我的底線。

親情可以厚，但不能變成交易。今天給丈母娘發工資，明天是不是還得給賬單？后天呢？

第三天早上，丈母娘拎著行李出了次臥，說要回老家。

秀芬在臥室里哭，喊我去攔。

我沒攔。我幫丈母娘把行李提下樓，叫了輛車，塞了五千塊錢在她兜里。

"媽，這不是工資，是孝敬您的。您回去注意身體，過年我們帶朵朵回去看您。"

丈母娘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上了車。

車子開出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看見她偏過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冬天的風灌進領口，冷颼颼的。

回到家，秀芬紅著眼問我："李建國，你滿意了？"

我坐在她床邊，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涼。

"秀芬，你媽是你媽，我尊重她。但咱們這個家，得有咱們的規矩。親情不是買賣，我對媽好，是因為她是你媽、是朵朵的姥姥。不是因為她開了個價，我付了錢。你能明白嗎？"

秀芬沒說話，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啞著嗓子說："是我讓我媽提的。家里開銷大，我想著……"

"我知道。"我拍了拍她的手背，"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但以后別再這樣了。"

窗外，冬日的陽光淡淡地照進來，暖氣片又開始咕嚕咕嚕地響。朵朵在客廳里跟王姐學疊紙飛機，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日子還得過。有些話說開了，興許比悶著強。

只是那天丈母娘上車時擦眼淚的樣子，一直擱在我心里，隱隱地疼。

這世上最難算的賬，就是親情的賬。算清楚了，也就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