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學會把今日身份在夜里卸下
今夜，先把鞋留在門口。
兩只鞋臥在玄關，像兩只從塵世返航的小舟。
它們走過一天的水泥路、灰塵、積水、樓梯，也走過了許多不能明說的忍耐。
到了夜里，鞋帶一松，白天的疆域便開始收縮。
那些稱呼、職責、客套、體面，都停在門外，像不得入內的舊臣。
四十九歲以后，人才漸漸明白，腳比頭腦更誠實。
頭腦還在替白天辯護，腳已經先投了降。
它不關心榮辱，也不參與解釋，只知道哪里磨出了泡，哪里踩過泥，哪里站得太久。
人間給一個中年人的身份太多，鞋卻只認一件事：是否還能走回家。
所謂歸家，并不是回到某個地址，而是回到一個不必繼續證明自己的地方。
門外是秩序，門內是肉身。
鞋若不脫，床便只是另一處辦公室；
身份若不卸，睡眠也不過是疲憊的倉庫。
鞋擺正的時候，玄關像一座小小的渡口。
白天的風浪在這里止步，夜色開始接管余生。
一個人未必能把命運擺正，但至少可以把鞋擺正。
很多安寧，都是從這種微不足道的動作里開始的。
燈將熄未熄，鞋尖朝內，
像兩句簡短的遺言：
今日到此為止，風塵不必帶入夢中。
明日若還要出發，也該讓今夜先把路收走。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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