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心里總有些莫名的空，像秋天的院子，風一過，滿地的黃葉打著旋兒，簌簌地響，熱鬧是熱鬧的，底下卻是空的。朋友說，你這是欲望作祟，滿足了便覺無趣，不滿足又覺苦楚，人生不過是在這兩端擺來蕩去的一個鐘擺罷了。這話聽著在理，卻又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涼得人有些頹唐。若真如此，這一趟奔波勞碌，又是為何呢？

今日得閑，又逢細雨，索性不出門了。翻出一只舊陶罐，是多年前從市集隨手淘來的，粗樸得很，釉色也不勻，卻有種厚墩墩的踏實。又從柜子深處，尋出一小包茶，包裝上印著些曲里拐彎的異國文字，是友人從遠方帶回的，一直忘了喝。茶是深褐色的，蜷曲著，嗅一嗅，有股奇異的香，像是曬透了的木頭，又混著點陳年的果子甜，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辛辣的暖意，不像我們這里清洌的茶香，倒像個風塵仆仆的遠客，帶著一身陌生的故事。

燒了水，坐在窗下。雨絲細細的，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網住了外頭的車馬、人聲，也網住了心里那些翻騰的、說不清的念頭。水沸了，沖入陶壺，那一撮異鄉的茶葉，便在滾水里緩緩地舒展開來，像沉睡的蝴蝶，在熱霧里蘇醒了翅膀。那香氣也猛地被激發出來，不再是干嗅時的隱約，而是濃烈地、不由分說地彌漫開，暖烘烘的，帶點藥香似的微苦，瞬間就抱住了你。

頭一道茶湯，顏色是深深的琥珀紅，倒進同樣粗樸的杯子里。我捧著，不急著喝，先暖手。熱氣透過杯壁，熨帖著掌心，那暖意是扎實的，一絲絲往里滲。窗外的雨聲，沙沙的，綿綿的，越發顯得屋里靜。靜下來了，心里那架擺來蕩去的鐘，那“空虛”與“痛苦”的兩極，似乎也慢慢地，停了擺。

呷一口茶。滋味很怪，初時是那股子沖鼻的、帶著侵略性的香與暖，甚至有些嗆；可等你適應了，準備抵抗時，它卻在舌根處，化開一種醇厚的、綿綿的甘潤，那點微苦成了底色，反而托得那甘甜，有了層次，有了回旋的余地。不像喝慣的龍井碧螺春，清是清，雅是雅，卻也像一位矜持的故人，總隔著些許距離。這茶卻像個熱絡的老友，不由分說地，用它的濃烈與溫暖，將你擁了個滿懷。一杯下去，從喉嚨到胃里，都暖洋洋地燒著，那空落落的寒意，便被驅散了不少。

忽然就想起朋友的話來。欲望，或許真是那鐘擺的動力。求不得，是苦；求得了，那到手的東西，往往也很快褪了色，露出底下熟悉的空虛來。我們總以為幸福在彼岸，在更高、更遠、更豐盈的所在，于是奮力劃著槳，目光盯著那永遠在前方的水光，卻忘了看看自己船上的米糧，與槳下水波的溫柔。這或許便是“階層”之類的念頭，最惱人的地方。它像懸在驢子額頭前的胡蘿卜，引著你不停地走，卻永遠也吃不到，只落得一身疲憊與焦灼?？烧l的祖上，不曾闊過？誰的家譜，往上翻幾頁，沒有幾個王侯將相、才子佳人？到頭來，不也都化作了塵土，與我這等凡夫俗子，并無兩樣。那無盡的攀比與追逐，細想來，真像一場自己與自己的、無休無止的賽跑，贏不了，也停不下。

可此刻，這一杯異域的、滾燙的、滋味復雜的茶，卻讓我真切地覺著，人間是“值得”的。這“值得”，不在那擺蕩的兩極，不在那無盡的追逐里，而就在這“此刻”——這雨聲，這茶香，這手里實實在在的暖，這胃里妥妥帖帖的飽足。它不給你空虛，因為它本身已足夠豐盈；它也不給你痛苦，因為它此刻的給予，已恰到好處地安撫了你。它只是存在著，用它全部的熱烈與醇厚，告訴你：看，這就是“在”，這就是“有”。

這大約便是“心平氣和”的真意了。不是沒有欲望，而是欲望淡了，小了，像退潮后的沙灘，露出原本堅實、溫潤的質地。能把目光從遙遠的、動蕩的海平面收回來，看看腳下這片剛剛被濡濕的、印著自己足跡的沙地。經營好自己的方寸之地，讓身體康健，讓家人安寧，讓一餐一飯有味，讓一茶一坐安心。這聽起來或許平凡，甚至有些“沒出息”，可這平凡里的安穩，這“沒出息”中的自得，或許才是那架瘋狂鐘擺下，唯一可以落腳的、堅實的底座。

雨不知何時，漸漸歇了。窗玻璃上掛著零星的水珠，映著外面漸漸明朗起來的天光。壺里的茶湯，續過幾道，顏色淡了，滋味也柔和了許多，但那暖意還在，絲絲縷縷地，不肯散去。

我忽然覺得，那跨越階層的宏愿，那無窮無盡的物質追逐，離我極遠，遠得像上一個朝代的事了。而手中這杯殘茶的溫，窗外雨后澄明的天光，與此刻心里這片前所未有的、平靜的飽滿，卻離我極近，近得就是我本身的呼吸與脈搏。

靜心，原來不是強制的熄滅，而是如這品茶，在紛繁的滋味中，嘗出那一味屬于自己的、回甘的寧靜。耐心，是看著雨來雨住，茶濃茶淡，不急不躁。而初心，或許就是在這欲望的鐘擺之外，還能記得，并且深深地相信——

人間值得，值得的，正是這唾手可得的、無需攀爬的、平靜而溫熱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