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的復雜性

? 巫鴻

著名藝術史家、藝術批評家、策展人

? 徐冰

當代藝術家

本文節選自《煙草計劃：徐冰藝術檔案》一書

巫鴻：煙的社會主題性當然很強。但是對它的概念容易簡單化，比如說不是好就是不好，問題一下子就變成煙是不是有毒和有害。文學藝術作品中似乎對煙和文化的關系并沒有怎么談過。

徐冰：文學和藝術多高尚，煙是多壞的東西，當然不容易把它們連在一起。其實煙這個東西，把人的弱點，把人沒辦法的部分給揭示出來了。這個計劃我特別有興趣之處就在于人和煙的關系上，這種關系糾纏不清，特別復雜。人知道它有害，但又離不開，這種復雜的關系就像lovers（情人）的關系，你近了也不行，遠了也不行，忘了也不行，不忘也不行。其實所有這些別扭的關系，最終都說明了人自身的問題，其實是人本身的弱點才構成了這種關系。

巫鴻：這很有意思，可是你并沒有去有意地表現這種想法。

徐冰：沒有有意地去表現，但我希望其中有些作品比較美。一般人一考慮到煙，都覺得它是壞東西或戒煙等嚴肅的問題。

巫鴻：在廠房里（指《煙語》的煙草貨棧）有一種很奇怪的、對立的、不協調的東西，有一種又是廢墟又美的感覺。

徐冰：煙霧讓地面也讓記憶成為“空白”，其他部分卻顯示出更強的歷史痕跡，煙的歷史內容讓此計劃充滿歷史感（圖4.8）。比如，我覺得中華牌香煙那個盒子設計得很漂亮，是鐵盒的那種。很多年以前我弟弟抽煙，他抽完煙我就把盒子收起來，覺得非常漂亮，好到真是社會主義美學經典設計的程度。

圖 4.8 《煙草計劃Ⅱ》的外場地，原為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大樓中的一個貨棧

巫鴻：怎么概括這種美學？是“大方”嗎？

徐冰：對咱們來說，它是一種新的傳統，不是古典的傳統。

巫鴻：我想你說的肯定不是宣傳畫，革命現實主義這類概念，而是另外一種美學概念。我可以想象你為什么認為它是社會主義美學的經典作品，但是要說清楚也不太容易。

徐冰：這和那個時期的整體思想有關系。其實到現在我還是覺得新中國成立以來那個時期的藝術是很經典的，非常簡潔，現在大家也開始有這種共識了。比如我回國陪我媽一起看電影《雷鋒之歌》（圖 4.9），看了以后，我媽媽說：“雷鋒這個人還真是很不錯的?！保ㄐΓ┧牙卒h作為一個人來看，說明這部作品起作用了。我看那個時期的電影，就覺得從藝術層次來說，從態度到完整度都極好，語言如此簡潔、精煉和到位，比后來瑣瑣碎碎的電影、電視劇在藝術水準上不知道要強多少倍。為什么那時候的作品語言那么簡潔又強有力，是因為它有一個很明確的思想作為基礎，支撐著藝術創作。這個思想基礎是清楚的、明確的，雖然帶有愚昧性，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積極的，既現代又非西方，既非傳統又有傳統因素。它是前所未有的，所以在藝術探索上帶有積極性。

圖 4.9 《雷鋒之歌》電影海報

巫鴻：它很自信、很強。要“清楚”也不容易——拋棄是好是壞的判斷，“清楚”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徐冰：它有很清楚的、堅定的藝術理念，美學的態度和道德的標準。中華牌香煙的煙盒其實是和這類電影在一個水平上的（圖 4.10）。香煙盒后來的設計就變得亂七八糟了，因為它沒有一個清楚的美學思想，當然思想多元了是件好事，但也都不知道往哪兒去簡潔。而那時候不一樣，堅定得很。

圖4.10 中華牌鐵盒香煙

巫鴻：它比較薄，而且基本上是紅色。天安門在中間，斜著，透視很強，旁邊有金邊。

徐冰：華表和斜著的城樓這個圖案的設計，概念化到了極致，形象的輪廓像是被反復復印以后，變得很規整。你可以感覺到它輪廓的成熟性和符號的成熟性，這是一種美。這些都是造成經典性美感的因素，另外，它的好處還在于它與當代設計理論無關（圖4.11）。

圖4.11 新四軍的制煙廠，模型，中國煙草博物館，上海。巫鴻攝

巫鴻：剛才你用了“經典性”這個詞形容這個煙盒，為什么是“經典”？很多人認為你的作品也很有經典性。

徐冰：為什么是經典？因為這個煙盒濃縮了、傳達了足夠的社會主義的信息。我覺得它從造型和尺寸上同毛主席的“紅寶書”有很強的關系，單從視覺上也不能否認這種關系。

巫鴻：你這么一說，我覺得這個煙盒是確實挺好看。你是什么時候開始覺得它好看的？是你做這個展覽的時候才覺得？是你原來做學生的時候就覺得它好看？還是后來又重新發現它確實好看？

徐冰：當時我并不覺得，因為我也不抽煙，也沒有什么感覺。

巫鴻：而且，當時我們的審美觀還沒有到現在這種程度。

徐冰：那時你并沒有好看，不好看的判斷，只覺得理應如此。經過一個歷史沉淀以后才會覺得。

《煙草計劃：徐冰藝術檔案》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26-3

ISBN：978-7-5598-9459-5

【內容簡介】

當代藝術家徐冰，是全球公認最具創造力的中國藝術家。自2000年開始的《煙草計劃》是徐冰作品序列中為數不多的長期大型藝術計劃項目，并且在2025年被世界頂級藝術媒體——美國《藝術新聞》（ARTnews）評選為“21世紀100件全球最優秀的當代藝術品”。時至今日，這件在世界范圍內頗受歡迎的系列作品，依然能夠使我們欽佩藝術家敏銳的觀察與巧妙的表達。每個系列都在力邀每一位觀眾，透過煙草，看見與煙草具有千絲萬縷的人、商業、歷史、關系，從而反思人性自身的問題與弱點。

【作者簡介】

巫鴻 著名藝術史家、藝術批評家、策展人，哈佛大學藝術史與人類學專業博士，哈佛大學終身教授，芝加哥大學東亞藝術研究中心主任，牛津大學斯雷特講座教授，美國國家文理學院終身院士，曾獲美國大學藝術學會“藝術寫作杰出終身成就獎”。

【目錄】

第一部分 從《煙草計劃》走進徐冰

1.《煙草計劃》三部曲

《 煙草計劃Ⅰ》 / 005

● 杜克莊園煙草博物館部分/ 009

● 杜克大學校園部分 / 015

《 煙草計劃Ⅱ》/ 032

● 與《煙草計劃Ⅰ》的銜接/ 041

● 序幕：從達勒姆到上海/ 043

● 主廳：奢華與威脅/ 045

● 附廳：資本的流通/ 057

● 外場：欲望和現實/ 062

● 臨窗：對時間的反思/ 069

《 煙草計劃Ⅲ》/ 074

● 美術館渠道/ 075

● 調查研究/ 079

● 新作品/ 085

2. 對媒材和視覺技術的實驗

● 媒材和視覺技術/ 100

● 書與電腦的對話/ 107

● 對動物媒材的使用/ 120

● 以 “材質”為線索/ 126

3. 如何研究徐冰

● 時間與原境/ 147

● 個案研究/ 155

● 中層概念/ 159

4.《煙草計劃》與其他：徐冰訪談錄

● 《煙草計劃》的發生/ 185

● 發掘和聯想/ 187

● 觸類旁通/ 191

● 作品和地點/ 193

● 位移和互動/ 197

● 超越主題/ 202

● 煙的復雜性/ 203

● “模糊”的含義/ 211

● 藝術的不可說明性/ 214

● 對個性的抽空/ 217

● 對煙的視覺想象/ 230

● 燃燒的痕跡/ 231

● 重復與偶發/ 237

● 對展覽和作品的回顧/ 242

● 兩個線索/ 271

第二部分 《煙草計劃》實錄

282 1. 徐冰：《煙草計劃Ⅰ，II, III》

288 2.《煙草計劃》實錄

● 《煙草計劃Ⅰ》 / 288

● 《煙草計劃Ⅰ》展品清單 / 298

● 《煙草計劃Ⅱ》 / 320

● 《煙草計劃Ⅱ》展品清單 / 330

●《煙草計劃Ⅲ》 / 347

● 《煙草計劃Ⅲ》展品清單 / 358

附錄一： 《煙草計劃》系列作品參與過的巡展 / 374

附錄二： 徐冰研究文獻目錄 / 376

● 一般性研究文獻 / 376

● 有關《煙草計劃》的寫作 / 3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