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xué)閱讀里，人們往往偏愛唐詩宋詞。唐詩有風(fēng)骨，有盛大的山河與少年意氣；宋詞有幽微曲折，有月色、離愁與欲說還休。

可等人真正經(jīng)過生活洗禮，見過世情冷暖，嘗過求而不得，便會發(fā)現(xiàn)：元曲才是更貼近人間的那一種聲音。

它帶著市井煙火、酒后真言和一聲苦笑，把世事的難、人情的薄、情愛的苦，都唱得明明白白。

如果說唐詩宋詞令人一見傾心，那么元曲則讓許多人相見恨晚。

本文來源：《元曲講讀》

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出版

作者：楊棟 編著

山西元至大二年壁畫墓出土元散曲

元曲四大家：馬致遠、關(guān)漢卿、白樸、鄭光祖

01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雙調(diào)·蟾宮曲》

盧摯（1241？-1318？）

想人生七十猶稀。百歲光陰，先過了三十。七十年間，十歲頑童，十載尪羸。五十歲平分晝黑，剛分得一半兒白日。風(fēng)雨相催，兔走烏飛。仔細沉吟，都不如快活了便宜。

此曲對人的生命歷程算了一筆細賬，“百歲光陰”是作者算賬的邏輯起點。事實上絕大多數(shù)人活不到100歲，即使按“人生七十古來稀”計，已先天地損減了30歲。

而前10歲又是渾不曉事、不懂苦樂的孩童，最后10年則是老病交加的風(fēng)燭殘年。而所余50年好時光，還有整整一半是黑夜，要在渾渾噩噩的睡夢中度過。

[元]趙孟頫《鵲華秋色圖》（局部）

作者把人生短暫的抽象概念數(shù)量化，經(jīng)過精細計算，揭示了人的有效生命只有25年!真如晨鐘暮鼓，當(dāng)頭棒喝，催人深省。

02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

《中呂·山坡羊》

陳草庵（約1247—1330 后）

伏低伏弱，裝呆裝落，是非猶自來著莫。任從他，待如何。天公尚有妨農(nóng)過，蠶怕雨寒苗怕火。陰，也是錯；晴，也是錯。

生涯雖舊，衣食足夠，區(qū)區(qū)自要尋生受。一身憂，一心愁，身心常在他人彀。天道若能隨分守，身，也自由；心，也自由。

晨雞初叫，昏鴉爭噪。那一個不在紅塵里鬧?路遙遙，水迢迢，利名人都上長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舊好；人，憔悴了!

第一曲感慨為人處世之難。即使服軟服輸，裝傻裝呆，自甘落后，也還是會招來是非，不得安寧。老天爺是最公道無私的，可還是不能盡如人意。雨多天涼養(yǎng)蠶的不高興，雨少天旱種田的又不喜歡。不管是陰是晴，反正都有錯。大有哲理，啟人深思。

第二曲勸人順其自然，安貧樂道，知足常樂。作者以官場中人的親身體驗告誡世人：物欲太強，功名心太重，就會被人操縱利用，從而喪失自我、自由以及人性尊嚴，淪為爪牙走狗，招致無窮無盡的煩惱和憂愁。只有自制與超脫，才能真正獲得人生自由和生活的美感。

第三曲慨嘆功名累人、誤人、害人。從早晨雞叫，到黃昏烏鴉噪晚，人們哪個不是為了生活而去滾滾紅塵中鬧騰呢？盡管通往京城的大道路遙山高，云水迢迢，但那些求取功名的人如蟻之趨膻、蠅之逐臭，連綿不絕。他們把有限的年華投入到這毫無意義的競爭中，紅顏少年轉(zhuǎn)眼就變成了白發(fā)老朽，實在是可憐可悲！這是過來人對仕途艱難的諷喻和嘆息。此曲當(dāng)時廣泛傳唱于市井民間，乃至匠人書寫于古窯瓷器之上，這里采錄的就是更為俚俗的瓷器版本。

元曲演出壁畫

03

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

《一枝花·不伏老》

關(guān)漢卿（1220 前后—1300 后）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珰珰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鉆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灑，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臺柳。我也會圍棋、會蹴珣、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癥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那，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這是大戲劇家關(guān)漢卿的自序傳，自我刻畫與塑造了一個風(fēng)流浪子的鮮明形象。

他毫不諱言自己生性喜好眠花宿柳，公然以“郎君領(lǐng)袖”和“浪子班頭”自居、自豪，極力鋪張、夸耀自己留戀詩酒，醉心聲色，混跡秦樓楚館的風(fēng)流放蕩生活，而且斬釘截鐵地向世人宣布，這些壞毛病就是死了也不改悔！

關(guān)漢卿紀念郵票

這是一種對傳統(tǒng)、世俗和社會的挑戰(zhàn)和叛逆精神，反映了在元王朝統(tǒng)治下文人集體淪落為社會最底層，精神嚴重受挫之后幾近癲狂的心態(tài)與決絕偏激的情緒。

04

看透人情冷暖，何妨青眼白眼

《中呂·山坡羊》寓興

喬吉（1280—1345）

鵬摶九萬，腰纏十萬，揚州鶴背騎來慣。事間關(guān)，景闌珊，黃金不富英雄漢。一片世情天地間。白，也是眼；青，也是眼。

這首小令感嘆世態(tài)炎涼和人情澆薄，寄寓滿腔的憤世嫉俗之情。有錢的，飛黃騰達，平步青云，荒淫豪奢，人則以青眼相看，如敬神明。

沒有錢，則處處受阻，一事難成，景象凄涼，就算你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世人也以白眼相看，根本瞧不起你。

作者對這種勢利的普遍世相表示了極大的憤慨和憎惡。

1287年元朝至元寶鈔

05

同學(xué)多不賤，斯人獨憔悴

《天凈沙·秋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fēng)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此曲在元代就被曲論家周德清評為“秋思之祖”,意思是它超越了前代描寫秋日情思的詩詞名作，同時元曲中所有同題材之作都不能望其項背。

此作抒寫天涯游子在秋日黃昏里的思緒感受。前三句疊用九種富有意象特征的秋日景物，把所有的連接詞、判斷語統(tǒng)統(tǒng)刪除，集中營造了一個蒼涼荒寒的意境畫面，表現(xiàn)天涯游子孑然一身，奔波于漫漫旅途中的孤獨寂寞之情。

“古道西風(fēng)瘦馬”既映射出他滿面灰塵、疲憊不堪的身影，也寫出他今夜不知落誰家的悲涼意緒，表現(xiàn)了一種人在旅途的生命淪落感與疲憊感。曲作字少句淺，但意象荒寒古野，深含哲理韻味。

龔開所繪《瘦馬圖》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愿我們都能在人間煙火里，

活得真切，

也活出自己的心氣。

TONIGHT

元曲不是文學(xué)角落里的余音，

而是人到某個年紀之后，

終于聽懂的一聲嘆息

-End-

觀點資料來源：《元曲講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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