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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我讀大四。那年平安夜下著雪,我在新街口的南京書城買回一套《晉書》。宿舍里安安靜靜,同學們有的陪女朋友過節,有的去網吧打游戲。宿舍沒有空調,夏暖冬涼。我泡上一杯熱茶,就著臺燈,一邊捂手,一邊讀新買的書。
對晉史心生興趣,緣起此前讀《資治通鑒》時讀到“永嘉之亂”,這般徹底且漫長的亂世,令我感到震驚。原本,大一統王朝到了覆滅階段,便是古人所言“王綱解紐”,就如一個完好瓷器驟然墜地,碎裂在所難免,亂世也隨之而來。秦末、兩漢之交、漢末、隋末、唐末,皆是如此。但是中國自有大一統基因,碎瓷片會重新聚攏,重新組合完整。這個過程一般都不會太長,比如秦末、兩漢、隋末亂世僅短短十幾年,漢末、唐末動亂稍久,但也沒有超過百年。唯獨晉末“永嘉之亂”掀起的亂世格外漫長,自西晉永嘉五年(311年)洛陽陷落算起,至隋開皇九年(589年)隋滅陳、統一南北,這個亂世持續了近三百年。自秦朝建立大一統王朝以來,如此漫長的分裂是絕無僅有的。
這個亂世另一個顯著特征是民族問題。亂世前一百年為東晉十六國時期,亦稱五胡十六國。彼時中原腹心的黃河流域,匈奴、羯、鮮卑、羌、氐各族相繼建立政權,與割據長江流域的東晉形成對峙。進入南北朝階段,拓跋鮮卑建立的北魏、宇文氏的北周、鮮卑化高氏的北齊(學界另有觀點認為高歡本為鮮卑人,只是攀附渤海高氏),同長江流域的宋、齊、梁、陳等南朝小朝廷對峙。
在中國漫長歷史里,契丹、女真、蒙古、后金等民族政權,都曾占領過中原王朝的京都,甚至俘虜皇帝,而首開先例的,是與兩漢對峙數百年的宿敵匈奴。永嘉五年(311年)六月,匈奴軍隊攻陷洛陽,俘虜晉懷帝,一把火焚毀洛陽宮殿,洛陽官民三萬余具尸體在洛水北岸壘成京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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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封+外封
由此生出一樁難解疑問,彼時匈奴早已不復往日強盛。匈奴鼎盛之際,疆域東起大興安嶺,西跨蔥嶺,北抵貝加爾湖,南至河套地區,整個蒙古草原與西域諸國盡數俯首稱臣,號稱“百蠻之長”。自漢武帝時期起,匈奴開始了長達四百年的持續衰落,從對等敵國淪為漢朝藩國,爾后又變成編戶。及至魏晉,匈奴丟了草原,丟了“百蠻之長”的身份,甚至失了國。部族人口不過數十萬,勝兵不過五萬,還分割成五部,寄居在并州高原,仰看中原王朝鼻息。對比昔日“南有大漢,北有強胡”的高姿態,此時匈奴可謂衰落到谷底。可正是這樣的亡國之余,卻先后攻陷洛陽、長安,俘虜兩任中原天子,創下歷史先河。這般功業,就連昔日冒頓單于也難以想見。當年白登之圍,冒頓單于放漢高祖一條生路,根本原因就在于他知道自己雖能取得一勝,卻無法征服整個漢王朝。然而五百年后,一對資質平庸、深度漢化,改姓劉氏的匈奴父子,卻做到了。
一系列巨大的疑問不由浮現:這是為什么?西晉又何至于淪落至此?
讀《晉書》前,我不止一遍讀過《世說新語》。與許多人一樣,一度折服于書中的魏晉風流,深感那些風流名士飄然如神仙,瀟灑脫俗。
讀完《世說新語》再翻看《晉書》,內心會生出巨大的割裂感。西晉王朝生來就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腐朽味,與風流瀟灑毫不沾邊。其他大一統王朝初創之時,大都生機勃勃、意氣風發、武德充沛,西晉卻全無這般氣象。諸多王朝中后期才顯現的痼疾,比如皇權式微、黨爭激烈、土地兼并嚴重、人口隱匿致使稅源萎縮、國庫空虛、階層固化、統治階層與社會中下層矛盾激化等亂象,西晉立國之初便盡數浮現。這個王朝自誕生之日仿佛是個氣喘吁吁的老者,社會極度不公平。少數權貴醉生夢死,多數底層百姓咬牙切齒。如此背景下,回過頭再審視那些風流名士,感覺就不一樣了:社稷已頹敗至此,你們這些做大臣的怎么能夠這個樣子呢?
后來年歲漸長,某一日看到老板在自傳中說自己當年靠嘴皮子說動相關領導,批來幾節火車皮去販賣玉米,由此積攢下人生第一桶金——倘若忽略老板的父親是鐵路系統的領導,忽略老板的岳父是副部級干部——這自然又是一則充滿人格魅力的韻事。切換到《世說新語》里,若主角是我老板,可以進《言語》篇,若主角是那個領導,則可以進《識鑒》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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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忽然想到,其實每個時代都有屬于自己的《世說新語》。哪個朝代不曾有白衣勝雪、口綻蓮花、望之若神仙的人物?可這些“神仙”,經得起細細審視嗎?
白綸巾、鶴氅裘,就是魏晉時代的阿瑪尼;王衍所握的白玉柄麈尾,其實是那個時代的百達翡麗;五石散,名頭尋常,實則價格不菲,尋常百姓根本無力消受。服用五石散后需要行散,當時不少人吃不起五石散,卻也跌跌撞撞地出門,佯裝行散,這般行徑恰似如今有人無力購入正品大牌,轉而選購高仿裝點門面。五石散,其實就是那個時代的冬蟲夏草。如今我們視這些舊事為風雅,只因翻開典籍品讀時,內心早已不自覺蒙上一層美化濾鏡。
想通這些,便難免對所謂的“魏晉風流”徹底祛魅。濾鏡破除后,再去審視西晉這個丑陋的龐然大物,便令人覺得沮喪。西晉是三國后繼,而三國,無疑是國人最為熟知、投入過大量感情的一段歷史。亂世里將星璀璨,一時多少英雄,歷經波折終于迎來一統,不料卻是如此結局。讓人不禁想起《拉封丹寓言》中的那則故事:“大山臨盆,天為之崩,地為之裂,日月星辰,為之無光。房倒屋坍,煙塵滾滾,天下生靈,死傷無數……最后生下了一只耗子。”
對于西晉亡國的原因,當時的士人已經有了反思。干寶身為東晉首任史官,奉晉元帝的旨意撰寫《晉紀》。此書今已佚失,所幸《晉紀總論》被收錄進《文選》,得以流傳至今。這是歷史上第一篇系統反思西晉興亡的文章:
武皇既崩,山陵未乾。楊駿被誅,母后廢黜,朝士舊臣,夷滅者數十族。尋以二公楚王之變,宗子無維城之助,而閼伯、實沈之郤歲構;師尹無具瞻之貴,而顛墜戮辱之禍日有。至乃易天子以太上之號,而有免官之謠,民不見德,唯亂是聞,朝為伊、周,夕為桀、跖,善惡陷于成敗,毀譽脅于勢利。于是輕薄干紀之士,役奸智以投之,如夜蟲之赴火。內外混淆,庶官失才,名實反錯,天網解紐。國政迭移于亂人,禁兵外散于四方,方岳無鈞石之鎮,關門無結草之固。李辰、石冰,傾之于荊揚,劉淵、王彌,撓之于青冀,二十余年而河洛為墟。戎羯稱制,二帝失尊,山陵無所。何哉?樹立失權,托付非才,四維不張,而茍且之政多也。
這段文字其實就是對晉惠帝一朝長達十六年內戰的概括。唐初,房玄齡領銜編撰《晉書》,特意將這場內戰里的八位禍首,即汝南王司馬亮、楚王司馬瑋、趙王司馬倫、齊王司馬冏、長沙王司馬乂、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颙、東海司馬越,合為一卷,指責他們制造禍亂,致使晉室覆亡。從此,這場內戰被稱為“八王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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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品1 大事年表+司馬宗室簡圖
作為山河劇變的親歷者,干寶行文至此,心緒難平:
夫作法于治,其弊猶亂;作法于亂,誰能救之?故于時天子非暫弱也,軍旅非無素也。彼劉淵者,離石之將兵都尉;王彌者,青州之散吏也。蓋皆弓馬之士,驅走之人,凡庸之才,非有蜀先主諸葛孔明之能也。新起之寇,烏合之眾,非吳蜀之敵也。脫耒為兵,裂裳為旗,非戰國之器也。自下逆上,非鄰國之勢也。然而成敗異效,擾天下如驅群羊,舉二都如拾遺芥。將相王矣,連頭戮,乞為奴仆,而猶不獲。后嬪妃主,虜辱于戎卒,豈不哀哉!
熟悉古文的朋友,不難從這段文字中讀出賈誼《過秦論》的影子。賈誼身處漢代,批判前朝暴政是政治正確,而干寶身為司馬氏的臣子,卻毫不為尊者諱,膽子大得出奇。下文里,干寶罵得更狠。他以西周立國為標桿,譏諷司馬氏篡位以得國,不仁不義,直言“是其創基立本,異于先代者也”。同時他又暗諷晉惠帝是個傻子,怎么可以做皇帝!“民風國勢如此,雖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辛有必見之于祭祀,季札必得之于聲樂,范燮必為之請死,賈誼必為之痛哭。又況我惠帝以蕩蕩之德臨之哉!”
“辛有必見之于祭祀,季札必得之于聲樂,范燮必為之請死,賈誼必為之痛哭”,這四句典故是赤裸裸的文人罵街。第一句話說的是東周初年的大夫辛有出差到伊川,見到戎狄在野外祭祀,說“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伊川就在洛陽邊上,洛陽歸了戎狄,那意思就是東周要亡國。第二句話講吳國大夫季札評價陳國的音樂放蕩淫邪,說“國無主,其能久乎”。第三句話說的是晉國大夫范燮對國政不滿,詛咒自己早死,“使我速死,無及于難,范氏之福也”。第四句話說的是賈誼上《治安策》給漢文帝,痛陳時弊,認為“天下之勢方倒懸”,十分危險,可為之痛哭。
臣子批評本朝弊政,像干寶如此不留情面的,十分罕見。究其緣由,一方面東晉皇權衰微,權柄由門閥把持,做臣子的不怎么怕皇帝;另一方面,干寶親歷亂世,所見所聞的椎心泣血之事實在太多,滿腔悲愴訴諸筆端,已然情難自抑。
我前后花了近兩個月,粗讀完整部《晉書》。彼時正值大四下學期,校內課程已然不多。當年考研的風潮還沒有興起,考公也遠不及后來那般火爆,多數本科畢業生忙著參加招聘會、投遞簡歷。我因有建筑單位的實習經歷,讓某地產公司誤以為我這名應屆生通曉成本造價,能直接上手工作,貪小便宜錄用了我。等他們發現我其實是白紙一張,為時已晚。
初入社會,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學,整日忙碌不休,辛苦之余亦滿心歡喜。掙脫父母的羽翼,自力更生的滋味,格外暢快,尤其看著工資卡里的數額日漸增長,消費也能自主隨心。南京是對讀書人十分友好的城市,書店特別多。做學生時,我便在成賢街的南圖辦理了借書卡,時常前往借閱。工作后手頭寬裕,就開始大量買書。我常流連于先鋒書店廣州路總店與夫子廟店,也愛在楊公井古籍書店、夫子廟對面的一排舊書折扣店淘選典籍。不多時,出租屋里就堆滿了書。后來離開南京,搬家頗費了一番工夫。后來輾轉浙江、北京、江西、深圳等地,每到一處,總要托運幾百斤書隨行,每搬一次家都勞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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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品2 西晉名門世系與分布簡圖
工作后第一個月,我就辦了一張信用卡,分期買下人生第一臺筆記本電腦,從此上網再也不用去網吧。那時正是BBS論壇如火如荼的年代。做學生時,我常去“西祠胡同”,但到了2005年,“西祠胡同”已經衰落得十分明顯,我轉而混跡“天涯社區”。后來“天涯”沒了,我們這些亡了國的遺民就自稱“天涯er”。
用臥虎藏龍來形容鼎盛時期的“天涯”,再恰當不過。那個年代,互聯網流量很難直接變現,大家發帖創作,初衷都比較純粹,只是出于熱愛以及難以遏制的表達欲。時光荏苒,互聯網生態幾經更迭,但當年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氛圍,猶在眼前。
還有一批早期網絡用語,如今很少有人提及了。比如帖子下第一條回復叫作“沙發”,只看帖不回復的叫“潛水”,偶爾出來回復帖子則是“冒泡”。我在“天涯”長期潛水,旁觀了不少早期互聯網著名事件,忙碌的牛馬生活也因此增加了不少樂趣。
2008年,在朋友鼓勵下,我決定去“天涯煮酒”板塊發一篇長帖,講述“五胡十六國”。可剛動筆,就發現寫不下去。因為五胡十六國的開端源自“永嘉之亂”,而要講清楚“永嘉之亂”,不能從永嘉元年(307年)晉懷帝即位寫起,理應追溯到304年劉淵起兵。當時劉淵是成都王司馬穎的部下,他起兵的理由是保衛成都王。石勒起兵之初,勢力極為弱小,又打著為成都王報仇的旗號,輕易就攻克了鄴城。寫五胡十六國,匈奴人劉淵、羯人石勒是兩位無法回避的關鍵人物,而要講清二人來歷,又必然繞不開成都王司馬穎。成都王司馬穎是“八王之亂”后期的核心人物。正如田余慶先生在《東晉門閥政治》中的論斷:“‘永嘉之亂’、后趙與東晉之間的極端仇視,某種程度上可以視為‘八王之亂’后期、成都王陣營與東海王陣營敵對關系的延續。”
另外,“永嘉之亂”距離晉武帝一朝所謂的“太康盛世”尚不足二十年,西晉軍隊為何如此孱弱?西晉經濟又為何這般凋敝?倘若不把這些前因脈絡梳理清楚,讀者難免會產生斷篇感,疑惑“中間究竟發生了什么”。
歷代王朝末年的動蕩,都是長期病癥的爆發,表象往往大同小異,如同絕癥病人彌留之際,各項體征并無二致。單論題材熱度與故事張力,“永嘉之亂”“五胡十六國”自然遠勝“八王之亂”。可若是不交待清楚前情,只寫“永嘉之亂”與“五胡十六國”,終究只是隔靴搔癢。這般寫法,只能對讀者說“你們看,多慘”,卻無法告訴讀者“為什么這么慘”。
于是我決定先寫“八王之亂”。帖子定名《殺戮書·八王之亂》,打算日后續寫五胡十六國時,再沿用系列標題,命名為《殺戮書·五胡十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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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煮酒”板塊多為宏大敘事,作者大多是大手筆,動輒縱論數百年王朝興衰。我自知并無這般筆力,因此動筆之初,就打定主意這次做微雕的細活。題材限定在太熙元年(290年)晉武帝駕崩至光熙元年(306年)晉惠帝暴斃這十余年間,力求將這段歷史細細放大、逐一厘清。
另外,論史是一件門檻極低,甚至可以說近乎無門檻,上限卻可以差異極大的事。我自知見識淺陋、并無獨到見解,因此在動筆之初便告誡自己:盡量少發議論,多援引史料,盡可能減少現代人的主觀臆斷。
減少臆斷,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并不簡單。歷史是如此繁蕪的叢林,我們既想在叢林中揮砍出一條清晰明了的道路,又想盡可能揭示歷史全貌,這原本就是自相矛盾且自不量力的行為。事實上,無論作者如何警惕,筆下呈現的終究是現代人視角下的西晉。“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這條鐵律無從打破,所謂“還原歷史”,不過是最大限度地向史實靠攏。幸運的是,在學術界,魏晉南北朝史是顯學,從呂思勉、陳寅恪、唐長孺等前輩大家,到仇鹿鳴、徐沖等新進學者,數代學人孜孜不倦,提出并解決了諸多歷史疑題(當然仍有不少問題懸而未決),使得魏晉社會的基本架構日漸清晰。
2008年 年 底, 《 八王之亂 》 在天涯煮酒 論史版塊 連載了大約六七萬字,反響 尚 可。 隨后 有出版社編輯老師來 詢 問 我是否 有出版意 向 , 一時 虛榮心 作祟 , 我當即應允。 最 終我 與江蘇文藝出版社簽約, 本書于 2010年 推 出第一版 。 彼 時《明朝那些事 兒 》 風靡全網 ,市面上 跟風而起的 “那”字輩 歷史讀物層出不窮 , 拙作 也未能免俗 , 定名 《八王亂 · 西晉那時 的 權謀詭計》 。 本書 責任編輯黃孝陽 先生 胖胖的,說話帶著江西口音,性子溫和,總是笑咪咪的 。 令人痛惜的是 , 他于 2020年 年 底病逝,享年才四十六歲。當時聽聞 噩耗 , 心中 十分悲痛。
2017年,我與江蘇文藝出版社的合約到期。萬卷出版社的劉一秀老師前來詢問,是否有意將作品再版。那一刻,我既虛榮又慚愧。虛榮的是,劉一秀老師身為出版界前輩,竟能對拙作予以肯定,實在令我意外。慚愧的是,第一版定稿那年我才二十六歲,見識短淺,對人性、社會與政治的認知都尚顯淺薄。時隔近十年,再翻看當年的舊稿,幼稚淺薄、想當然之處比比皆是,讀得自己一身雞皮疙瘩,也切身體會到了古人為何會“悔少作”。于是我對全書內容重新梳理打磨,刪改增補幾萬字,還新增一個章節,嘗試從制度層面剖析西晉社會。本次再版定名《八王之亂:宗藩帳下落日樓》,于2017年8月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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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像野驢,一晃近十年又過去了,我已步入中年。從2010年到2026年,整整十六年,恰好是晉惠帝登基至離世的時長,也是“八王之亂”持續的時間。十六年間,我結了婚,做了父親,體重從一百三十斤增至兩百斤;工作足跡輾轉江蘇、浙江、北京、江西、廣東等地,出差足跡遍及全國除西藏外的百余座大中城市。十六年間,我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上至副部級干部,下至艾滋病患者,經歷過不少烏煙瘴氣、令人哭笑不得或脊背發涼思之后怕的事。我的性子也變得不太愛說話,卻道天涼好個秋。
我也漸漸發覺,以前讀過的一些書,其實并沒有讀懂。一些老輩人說的話,譬如錢穆先生所言“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年少讀來,只覺無聊,如今再細細品讀,不由從心底生出嘆息。
寫完《八王之亂》后,我原本計劃著手撰寫五胡十六國相關史事。未承想此后工作日趨繁忙,不僅消耗體力,還耗費心神,寫作進度因此大幅放緩。倏忽十余年過去,我僅寫完“永嘉之亂”(西晉覆滅)及前趙、后趙相關篇章,且對現有文字依舊不甚滿意。
2025年,感謝后浪圖書張鵬老師、賈啟博老師與李鶴老師的肯定,我與后浪簽下兩份出版合約,一份為《八王之亂》修訂再版,另一份為《五胡十六國》新作,約定于本年度完成全部書稿。人總是需要自我倒逼,否則以我的拖延惰性,這些文字恐怕難有定稿之日。
本次《八王之亂》修訂再版,在第二版基礎上做了大幅調整與增補。最直觀的改動是全書增補注釋,逐條辨析史料出處、厘清來源。全書內容增刪近十萬字,主要圍繞四個維度系統打磨:其一,重新梳理史料來源,剔除訛誤;其二,參考豆瓣等平臺讀者的反饋建議,重構敘事邏輯,補齊缺失細節;其三,根據相關學術專著與研究論文,反復推敲史事細節,力求貼合史實;其四,重寫第四章史論部分。
由于水平有限,本次修訂再版定然仍存在諸多疏漏與不足之處,還請讀者朋友指正。
目 錄
地 圖
第一章 悲劇的前奏
臨終的皇帝? 003? /? 癡呆的太子? 007
兄弟怡怡? 011? /? 西晉初年的黨爭? 017
咸寧二年? 027
尺布斗粟? 032? /? 皇帝死了? 042
第二章 楊 駿
新皇帝司馬衷? 055
兩位受驚的祖輩? 063? /? 折楊柳? 074
盟友倒戈? 080 / 辛卯政變? 090
哀哉秋蘭? 097
第三章 汝南王與楚王
倘來之物? 107? /? 與虎謀皮? 115
六月政變? 120? /? 騶虞幡? 126
滿朝公卿皆姓賈? 131
第四章 “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盛世表象? 138? /? 寒門視角? 147
鴻溝的形成? 155? /? 晉武帝的寬容? 174
從“正始之音”到“元康之放”? 181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199
沉默的大多數? 206 / 知我者謂我心憂? 213
第五章 愍懷太子
杜錫坐針氈? 217? /? 洛陽街頭的艷遇? 222
晉世寧? 227? /? 東宮良莠? 231
生機與殺機? 236
南風烈烈吹黃沙? 244? /? 式乾殿上? 248
第六章 賈皇后
輿棺上奏? 257?/? 黃雀在后? 262 /? 哀王孫? 265
癸巳政變? 269? /?“下克上”的禁軍? 275
殺人活人? 282? /? 他鄉遇仇敵? 288
白虎幡? 293 / 著火的羊皇后? 299
第七章 趙 王
狗尾續貂? 307? /? 勤王!勤王!? 314
戰城南? 322? /? 金屑酒? 329
第八章 齊 王
三王并立? 337? /? 僭主? 345
皇嗣問題? 353? /? 鼙鼓動地? 363
逃生的名士? 368? /? 激戰洛陽? 374
第九章 長沙王
燎原野火遍天南? 381
靖塵沙? 392? /? 李含之死? 402
煮豆燃萁? 405? /? 華亭鶴唳詎可聞? 409
“草木萌牙殺長沙”? 425
第十章 成都王
再入洛陽? 435? /? 御駕親征? 440
蕩陰之役? 446? /? 潛龍驚? 451
何不食肉糜? 454
第十一章 河間王
皇帝入關? 463? /? 新儲君豫章王? 469
關外羽檄飛? 473? /? 皇帝回鑾? 485
獲勝者東海王? 489
尾 聲 495
參考文獻 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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