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一紙無罪判決，遲來 18 年的道歉

2014 年 12 月 15 日，呼和浩特的冬天冷得刺骨，寒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刀割。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的大門前，64 歲的李三仁（呼格吉勒圖父親）和 52 歲的尚愛云（呼格吉勒圖母親），顫抖著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再審判決書。

紅色的封皮，黑色的宋體字，清晰地印著一行字：“撤銷內蒙古高級人民法院 (1996) 內刑終字第 199 號刑事裁定和呼和浩特市中級人民法院 (1996) 呼刑初字第 37 號刑事判決；原審被告人呼格吉勒圖無罪。”

尚愛云的手猛地一松，判決書掉在雪地里，她蹲下身，雙手緊緊抱住那份薄薄的紙，哭得撕心裂肺：“兒啊，你看，你清白了…… 你清白了啊……” 李三仁站在一旁，頭發花白，臉上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麻木，嘴里反復念叨著：“18 年，整整 18 年，我兒終于能瞑目了……”

這一天，距離 18 歲的呼格吉勒圖被執行死刑，已經過去了 18 年零 6 個月。

1996 年 6 月 10 日，這個剛剛成年、還帶著少年青澀的蒙古族男孩，被押赴刑場，一槍結束了年輕的生命。他被認定為 “4?09 女廁奸殺案” 的兇手，背負著 “故意殺人罪”“流氓罪” 的污名，永遠定格在了 18 歲。

呼格吉勒圖

一、1996 年 4 月 9 日：一個少年的報案，一場致命的陷阱

1996 年，中國正處于 “嚴打” 專項行動的關鍵時期，“命案必破” 的口號響徹全國，各地公安機關都承受著巨大的破案壓力。這一年的呼和浩特，春寒料峭，一場突如其來的兇殺案，打破了這座城市的平靜，也將 18 歲的呼格吉勒圖，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案發：女廁里的無名女尸

1996 年 4 月 9 日，星期三，天氣晴朗，卻帶著一絲未散的寒意。呼格吉勒圖，這個剛剛從呼和浩特市卷煙廠技工學校畢業不久的少年，正在卷煙廠車間上中班，和他一起上班的，還有工友閆峰。

下午 3 點上班，晚上 8 點下班，下班后，呼格吉勒圖和閆峰一起去了廠區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吃飯。兩人點了簡單的飯菜，喝了少量啤酒，飯后，閆峰讓呼格吉勒圖去買兩個泡泡糖，自己則先回了車間 —— 他負責的車床出了點故障，需要回去檢修。

呼格吉勒圖買完泡泡糖，沒有立刻回車間，而是沿著廠區附近的諾和木勒大街散步。此時已經是晚上 8 點 40 分左右，天色漸暗，路燈還未亮起，只有零星的商鋪燈光，照亮了腳下的路。

當他走到內蒙古第一毛紡織廠宿舍 57 棟平房西側的公共廁所附近時，隱約聽到女廁所里傳來一聲微弱的呼救聲。“當時天黑，廁所里也沒燈，我有點害怕，沒敢進去，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再聽，就沒聲音了。” 這是呼格吉勒圖后來在供述中提到的細節，也是他人生悲劇的起點。

他心里發慌，趕緊跑回車間，拉著閆峰就往外走，語氣急促：“出事了，你跟我去一趟，快！” 閆峰一頭霧水，追問他出了什么事，呼格吉勒圖卻只說 “去了就知道”，拉著他快步走向那個公共廁所。

到了女廁所門口，閆峰喊了兩聲，里面沒有任何回應。他掏出打火機，點燃后往廁所里一照，眼前的一幕讓兩人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 一個赤裸的女人，躺在廁所便坑的隔墻上，一動不動，脖子上有明顯的掐痕，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已經沒了呼吸。

“我們當時嚇得渾身發抖，扭頭就跑，跑到街上，經過一個治安崗亭的時候，呼格吉勒圖停住了，說要報案。” 閆峰后來在接受采訪時，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依然心有余悸，“我勸他別報了，咱們就是路過，萬一被當成嫌疑人怎么辦？但他說，出了人命，不能不管，必須報案。”

就這樣，18 歲的呼格吉勒圖，主動走進了治安崗亭，撥通了報警電話。他或許以為，自己的善良和勇敢，會得到肯定和表揚；他或許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該做的事，很快就能回到車間，繼續自己的工作，繼續自己剛剛開始的人生。

他不知道，這一步，是他走向刑場的第一步；這個報警電話，是他生命倒計時的開始。

（二）被鎖定的 “兇手”：從報案者到嫌疑人的荒誕轉折

警方接到報警后，很快趕到了案發現場。現場一片混亂，女廁所內，被害人的尸體被放在隔墻上，衣物散落在一旁，經初步勘查，被害人系被扼頸窒息死亡，生前曾遭受猥褻，現場沒有發現明顯的作案痕跡，也沒有提取到有效的指紋、腳印等關鍵物證。

被害人很快被確認身份 —— 楊某某，25 歲，內蒙古第一毛紡織廠的工人，當天晚上 7 點 45 分左右，從工作的千里香飯店離開，前往案發廁所，之后便再也沒有回來，晚上 9 點 15 分左右，被呼格吉勒圖和閆峰發現遇害。

按照正常的偵查邏輯，警方應該圍繞被害人的社會關系、案發前后的行蹤，排查可能的嫌疑人。但在 “嚴打” 的高壓下，“命案必破” 的壓力，讓這場偵查變得異常倉促，甚至荒誕。

呼格吉勒圖和閆峰，作為第一個發現尸體并報案的人，被警方列為了重點排查對象。兩人被帶到了公安機關，分開進行審訊。閆峰回憶說，警方對他的詢問持續了整整一個晚上，“這個警察問完，那個警察又問，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問題，問我和呼格吉勒圖當天的行蹤，問我們是不是認識被害人，問我們有沒有作案動機。”

而隔壁的審訊室里，呼格吉勒圖正經歷著他人生中最黑暗、最痛苦的時刻。“我聽見隔壁呼格吉勒圖那屋，有激烈挪動的聲音，還有他痛苦叫喊的聲音，特別凄厲，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閆峰的回憶，成為了呼格吉勒圖被刑訊逼供的重要佐證。

據后來的再審判決書顯示，呼格吉勒圖在公安機關的審訊過程中，曾作出過有罪供述，但這份供述，充滿了矛盾和漏洞，完全不符合案件的客觀事實。比如，他供稱自己從被害人身后用右手捂嘴、左手卡脖子，同時向后拖動被害人兩三分鐘到隔墻，但尸體檢驗報告顯示，被害人后縱隔大面積出血，與他供述的作案手段不符；他供稱被害人擔在隔墻上、頭部懸空時，他用左手卡脖子十幾秒鐘，與 “被害人系被扼頸致窒息死亡” 的結論不符；他供稱捂嘴時被害人還有呼吸，也與尸檢報告的結論相悖。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呼格吉勒圖關于被害人的身高、發型、衣著、口音等關鍵細節的供述，與客觀事實嚴重不符。他供稱被害人身高 1.60 米至 1.65 米，而尸檢報告顯示被害人身高僅 1.55 米；他供稱被害人是長發、直發，而尸檢報告顯示被害人是短發、燙發；他供稱被害人未穿外套，而實際上被害人穿著外套；他供稱被害人講普通話，而證人證言證實，被害人平時講方言。

這些明顯的矛盾，在當時的審訊中，被完全忽視了。警方更關注的，是如何快速拿到 “有罪供述”，如何快速 “破案”，以完成 “嚴打” 的任務指標。而呼格吉勒圖，這個 18 歲的少年，在長時間的審訊、體罰和精神壓迫下，逐漸崩潰，最終被迫簽下了那份與事實不符的有罪供述。

“他們不讓我睡覺，不讓我喝水，還打我、罵我，說我不承認就別想出去，就別想見到我爸媽。” 這是呼格吉勒圖在被審訊期間，偷偷對前來探望的家人說的話。但此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 他的有罪供述，已經成為了警方認定他作案的 “核心證據”。

1996 年 4 月 12 日，呼格吉勒圖被收容審查；5 月 10 日，被正式逮捕；5 月 17 日，呼和浩特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公開審理此案，認定呼格吉勒圖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流氓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從報案到被判處死刑，僅僅用了 38 天。38 天，一個 18 歲少年的青春，一個家庭的希望，就這樣被倉促地碾碎在司法的漏洞里。

（三）倉促的審判：漏洞百出的 “鐵證” 與無人傾聽的辯解

呼格吉勒圖不服一審判決，提出上訴。他在上訴狀中寫道：“我沒有殺人動機，我是主動報案的，那些供述都是他們逼我寫的，我沒有犯罪，請求法院從輕處理，還我清白。”

但他的上訴，很快就被駁回了。1996 年 6 月 5 日，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作出二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并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授權高級人民法院核準部分死刑案件的規定，核準以故意殺人罪判處呼格吉勒圖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二審法院給出的理由是：“原判認定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適用法律正確，量刑適當，上訴理由不能成立。” 但事實上，所謂的 “證據確實、充分”，不過是一份充滿矛盾的有罪供述，以及一份不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的血型鑒定。

當時，警方從呼格吉勒圖左手拇指指甲縫內提取到了一些附著物，經刑事科學技術鑒定，檢出 O 型人血，而被害人楊某某的血型恰好也是 O 型，呼格吉勒圖本人的血型為 A 型。就是這份血型鑒定，被警方當作了 “鐵證”，用來證明呼格吉勒圖作案的事實。

但正如再審判決書中所指出的，血型鑒定為種類物鑒定，不具有排他性和唯一性，不能僅憑血型相同，就認定呼格吉勒圖實施了犯罪行為。“世界上有很多 O 型血的人，僅憑指甲縫里有 O 型血，就認定是被害人的血，就認定他是兇手，這太荒唐了。” 呼格吉勒圖的辯護人苗立律師，在再審庭審中這樣說道。

1996 年 6 月 10 日，距離呼格吉勒圖 19 歲生日，還有不到兩個月。這一天，他被押赴刑場。臨刑前，他看著前來送行的父母，淚流滿面，反復喊著：“爸，媽，我沒有殺人，我是被冤枉的，你們一定要為我報仇，一定要還我清白！”

尚愛云抱著兒子，哭得肝腸寸斷，她想沖上去抱住兒子，卻被警察攔住。“我兒當時才 18 歲，他那么善良，怎么可能殺人？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我一定要為他討回公道！” 從那天起，尚愛云和李三仁，踏上了長達 18 年的申訴之路。

而那個曾經勸阻呼格吉勒圖報案的工友閆峰，也因為這起案件，人生發生了徹底的改變。“我一直很后悔，如果我當時能攔住他，不讓他去報案，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閆峰說，呼格吉勒圖被執行死刑后，他再也沒有結交過新朋友，每天都活在愧疚和恐懼中，“我害怕有一天，警方會再次找到我，會把我也當成嫌疑人。”

1996 年的夏天，呼和浩特的陽光格外刺眼，但對于呼格吉勒圖的家人來說，這是一個沒有陽光的夏天。一場倉促的審判，一個荒誕的判決，奪走了一個年輕的生命，也開啟了一個家庭長達 18 年的血淚申訴。

二、2005 年：真兇落網，冤情初現 —— 一份《償命申請書》的震撼

呼格吉勒圖被執行死刑后，尚愛云和李三仁沒有放棄。他們賣掉了家里的房子，辭掉了工作，帶著呼格吉勒圖的判決書和申訴材料，一次次往返于呼和浩特和北京，一次次走進各級法院、檢察院，一遍遍訴說著兒子的冤屈。

“我們每天都在申訴，每天都在等消息，有時候，我們就在法院門口蹲一天，就為了能見到一個領導，能讓他們聽我們說一句話。” 尚愛云回憶說，那些年，他們吃了無數的苦，遭了無數的白眼，有人說他們 “無理取鬧”，有人說他們 “喪子瘋魔”，但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我兒是清白的，我必須為他討回公道，哪怕付出我的生命。”

這一申訴，就是 9 年。9 年里，他們的頭發漸漸變白，身體漸漸變差，積蓄漸漸耗盡，但他們的信念，從來沒有動搖過。而命運的轉機，在 2005 年，悄然出現。

（一）殺人狂魔落網：主動供述 1996 年女廁奸殺案

2005 年，內蒙古烏蘭察布、呼和浩特兩地，接連發生多起強奸殺人案，作案手法殘忍，受害者多為女性，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公安部將此案列為重點督辦大案，派出刑偵專家協助破案，全力追捕兇手。

2005 年 10 月，犯罪嫌疑人趙志紅被警方抓獲。這個外表看似普通的男人，在審訊中，竟然主動供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 —— 從 1996 年至 2005 年，他先后作案 10 多起，強奸、殺害多名女性，其中就包括 1996 年 4 月 9 日晚上，發生在呼和浩特第一毛紡織廠公廁的女尸案，也就是當年認定由呼格吉勒圖犯下的 “4?09 案”。

趙志紅

趙志紅的供述，瞬間在內蒙古政法系統引起了軒然大波。他詳細描述了當年的作案過程：1996 年 4 月 9 日晚上，他在案發廁所附近游蕩，看到被害人楊某某走進女廁所，便尾隨進去，采用扼頸的方式，將楊某某殺害，之后對其進行了猥褻，然后逃離現場。

他供述的作案地點、作案手段、被害人的衣著特征等細節，與當年的現場勘查筆錄、尸檢報告基本吻合。更令人震驚的是，他還說出了一些只有兇手才可能知道的細節，比如被害人當時穿著外套，系著皮帶，頭發是短發、燙發，這些細節，與呼格吉勒圖當年的供述完全不符，卻與客觀事實高度一致。

“4?09 案確實是我所為，被害人確已死亡。” 趙志紅在供述中，語氣平靜，沒有絲毫的愧疚，“我在被捕之后，經政府教育，在生命盡頭找回了做人的良知，復蘇了人性。本著‘自己做事、自己負責’的態度，我積極配合政府徹查自己的罪行，現特向貴院申請派專人重新落實、徹查此案，還死者以公道，還冤者以清白，還法律以公正，還世人以明白！”

2006 年 12 月 5 日，趙志紅從呼和浩特市第一看守所，遞出了一份手寫的《償命申請書》，這份申請書，被記者湯計得到了一份復印件。正是這份申請書，成為了推動呼格吉勒圖案再審的關鍵推手。

（二）記者湯計：5 篇內參，9 年堅守，為冤魂發聲

湯計，新華社內蒙古分社的記者，多年在內蒙古政法系統采訪，有著良好的人脈和敏銳的職業嗅覺。2005 年 11 月，距離趙志紅落網剛好一個月，湯計從一位政法系統的朋友那里，得知了趙志紅自認真兇、呼格吉勒圖案可能是冤案的消息。

“當時我聽到這個消息，非常震驚。我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一起重大的冤假錯案，一個 18 歲的少年，可能因為一場錯誤的審判，被冤枉致死。” 湯計回憶說，作為一名記者，他的職業本能告訴他，必須揭開真相，為這個冤死的少年發聲。

記者湯計

2005 年 11 月 23 日，湯計寫下了第一篇內參，詳細介紹了趙志紅自認真兇的情況，以及呼格吉勒圖案中存在的諸多疑點，以內參的形式發往北京。“這篇內參，我沒有透露發給了誰，這是機密，但我知道，當時的多位政治局委員，都看到了這篇內參。”

內參發出后，引起了中央有關部門的重視。2006 年 3 月，內蒙古自治區政法委組成了案件復核組，對呼格吉勒圖案進行調查。同年 8 月，復核組得出結論：“呼格案確為冤案。”

從 2005 年到 2014 年，整整 9 年時間，湯計寫下了 5 篇內參，一次次冒死發聲，一次次推動案件進展。他面臨著巨大的壓力，有人威脅他 “不要多管閑事”，有人勸他 “適可而止”，但他始終沒有退縮。“我只是做了一名記者應該做的事，我不能讓一個冤死的少年，永遠背負著污名，不能讓真相被永遠掩蓋。”

（三）阻力重重：冤案昭雪前的艱難博弈

趙志紅的自白，湯計的內參，讓呼格吉勒圖案的冤情逐漸浮出水面，但冤案的昭雪，依然充滿了重重阻力。

期間，還有一些好心人，向他們伸出了援手。一些法律界的專家、律師，得知他們的遭遇后，主動為他們提供免費的法律援助；一些媒體記者，除了湯計之外，也紛紛報道他們的故事，呼吁社會關注這起冤案；還有一些普通百姓，給他們捐款、捐物，鼓勵他們堅持下去。

2011 年 11 月 20 日，一個讓尚愛云和李三仁終生難忘的日子。這一天，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立案庭庭長暴巴圖，代表高院，向他們送達了立案再審通知書 —— 備受關注的呼格吉勒圖案，正式進入再審程序。

拿到通知書的那一刻，尚愛云和李三仁，再次哭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是希望的淚水。“9 年了，我們終于等到這一天了，我兒的冤屈，終于有機會昭雪了！”

從 2005 年真兇落網，到 2011 年案件再審立案，整整 6 年時間。這 6 年里，有堅守，有掙扎，有絕望，有希望，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要真正還呼格吉勒圖一個清白，還要走更長的路。

三、2014 年：再審昭雪，正義遲來 —— 那些被忽略的疑點，終于被正視

2014 年 11 月 19 日，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作出再審決定，對呼格吉勒圖案進行再審。法院依法另行組成合議庭，經過閱卷、聽取申訴人、辯護人、檢察機關的意見，對案件進行了全面、細致的審查。

這一次，司法終于展現出了它應有的嚴謹和公正。合議庭逐一核查了當年的案卷材料，重新梳理了案件的所有疑點，聽取了呼格吉勒圖家人的申訴，以及辯護人的辯護意見，同時，也對趙志紅的供述進行了重新核實。

（一）再審庭審：層層剝繭，揭開冤案的真相

2014 年 12 月 15 日，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公開再審呼格吉勒圖案。庭審現場，座無虛席，呼格吉勒圖的父母、辯護人、檢察機關工作人員，以及眾多媒體記者、社會各界人士，都來到了現場，見證這一歷史性的時刻。

庭審中，辯護人苗立、王振宇律師，詳細闡述了呼格吉勒圖案中存在的諸多疑點，指出原判認定呼格吉勒圖犯罪的事實不清、證據不足，請求法院宣告呼格吉勒圖無罪。

檢察機關在庭審中，也明確表示，原判認定呼格吉勒圖構成故意殺人罪、流氓罪的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應通過再審程序，作出無罪判決。

當天上午，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作出再審判決，正式宣告呼格吉勒圖無罪，并向呼格吉勒圖的父母送達了再審判決書。

那一刻，庭審現場一片寂靜，隨后，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尚愛云和李三仁，緊緊抱著那份判決書，哭得撕心裂肺，積壓了 18 年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終于得到了釋放。“兒啊，你清白了，你終于清白了，媽沒有白等，爸沒有白等！

（二）遲來的正義：賠償與追責，告慰冤魂

呼格吉勒圖被宣告無罪后，接下來的，就是國家賠償和相關人員的追責。

2014 年 12 月 30 日，呼格吉勒圖的父母向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提出國家賠償申請，要求賠償死亡賠償金、喪葬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等共計 1041 萬余元。

2015 年 2 月 2 日，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作出國家賠償決定，決定支付呼格吉勒圖父母國家賠償金共計 2059621.40 元，其中，死亡賠償金 1047580 元，喪葬費 19401.40 元，精神損害撫慰金 100 萬元。

拿到賠償金的那一刻，尚愛云和李三仁，并沒有感到喜悅。“這筆錢，是用我兒的命換來的，再多的錢，也換不回我兒的生命，也換不回我們 18 年的痛苦。” 尚愛云說，他們將一部分賠償金，用于為呼格吉勒圖修建墳墓，剩下的錢，全部捐給了法律援助機構，幫助那些和他們一樣，遭遇冤假錯案的家庭。

五、以案為鑒：法治中國的深刻啟示

18年，對于一個人來說，是漫長的一生；對于一個家庭來說，是無盡的痛苦；對于中國司法來說，是一段深刻的反思和寶貴的教訓。

這起案件也促成了我國司法理念和制度的多方面進步。2014年，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明確提出“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強調“健全落實罪刑法定、疑罪從無、非法證據排除等法律原則的法律制度”。這些制度設計，很大程度上正是汲取了類似案件的深刻教訓，從源頭上防范錯案的發生。

記者湯計用9年時間、5篇內參為冤魂發聲；律師們免費提供法律援助，為無辜者辯護；還有那些關注這起案件的好心人，用自己的方式傳遞著正義的力量。正是這些人的堅守和努力，才讓呼格吉勒圖的冤屈得以昭雪，才讓公平正義得以彰顯。

呼格吉勒圖的墓志銘上刻著這樣一段話：“以生命警示手持司法權柄者，應恪守法律之精神，防權力之濫用，護生命之尊嚴。”這段話，不僅是對一個年輕生命的緬懷，更是對所有司法工作人員的警示，是中國法治進程中不能忘卻的箴言。

回望這起案件，不是為了沉溺于過去的傷痛，而是為了銘記教訓、致敬那些在法治道路上堅守良知的人，更為了重申一個共識：每一起案件都應當經得起法律和歷史的檢驗，每一次糾錯都是對法治信仰的堅定守護。正是這種“有錯必糾”的勇氣和擔當，推動著中國法治不斷向前邁進。

素材參考

1. 原始史料：《呼格吉勒圖犯故意殺人罪、流氓罪再審刑事判決書》（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2014）、趙志紅《償命申請書》（2006）、《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趙志紅死刑復核一案的裁定》（2019）。
2. 權威報道：央視新聞《內蒙古高院對呼格吉勒圖案作再審判決：宣告其無罪》（2014）、《呼格吉勒圖奸殺案始末：母親回憶刑場淚如雨下》（2014）、中新網《呼格吉勒圖案再審判決書全文》（2014）。
3. 當事人口述：呼格吉勒圖父母尚愛云、李三仁訪談（央視新聞、新華社）、工友閆峰訪談（央視新聞）、記者湯計訪談（新華社）。
4. 學術與評論：樊崇義《正義的代價》、顧永忠《呼格案的法治啟示》、《人民網》《光明網》《新京報》相關評論文章。
5. 其他資料：抖音百科《呼格吉勒圖案》、內蒙古自治區人民檢察院《呼格吉勒圖案追責結果通報》（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