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五一”假期前去看了民生美術館的《色彩之巔:法國蓬皮杜中心館藏藝術大師特展》。因為預告的作品太讓人期待所以早早買了票,但隨著時間過去又逐漸失去興趣,西方大師展近幾年的頻繁出現似乎讓這次展覽缺乏了某種非去不可的理由。
但一旦進入展覽,經歷的假期地鐵擁堵、美術館附近混亂的交通和嘈雜的高速公路噪音都變得不再重要,觀看本身帶來的寧靜體驗超過了一切牢騷。是的,在這里,你只需要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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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 顏色作為一種策展方法 ] .
近幾年頻繁出現的“西方現代藝術大師展”一樣,“色彩之巔”這類展覽很容易被歸入一種已經相對成熟的展覽類型:以經典藝術家與高辨識度作品構成穩定的觀眾吸引力,再通過空間設計與視覺包裝完成一次適合當代觀看機制的“藝術盛宴”。
然而不同之處在于,在“色彩之巔”中,策展人試圖以顏色替代傳統藝術史中的時間、流派與媒介分類邏輯,將色彩從作品內部的形式語言提升為一種結構性的策展方法。這種處理方式直接改變了觀眾進入作品的路徑。展覽并未按照現代主義藝術史常見的線性敘事展開——從印象派、后印象派、野獸派到立體主義、抽象藝術、波普藝術,而是以藍色、紅色、粉色、黑色等色彩單元重新組織作品關系。不同歷史階段、不同藝術流派乃至不同媒介之間的界限因此被暫時懸置。在打散藝術史原本穩定的時間順序后,一種基于視覺感知的橫向關聯取而代之,觀眾首先遭遇的是顏色本身,而非藝術家的生平、流派或者歷史歸屬。色彩成為組織空間、引導觀看與建立作品關聯性的核心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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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前言中提到:“現代主義濫觴于一場色彩的革命,色彩徹底從對自然的模仿中解放出來。”某種程度上,展覽將現代主義這種“色彩解放”進一步空間化了。展覽并不僅僅是在利用顏色制造視覺上的沉浸感,更是在以顏色重新組織現代主義藝術內部的歷史關系。例如,畢加索的“藍色時期”與“粉色時期”在展覽中被拆分進入不同空間,原本依賴藝術家個體發展邏輯建立起來的藝術史敘事因此被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不同藝術家之間基于色彩所形成的跨時期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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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種方法也意味著某種程度上的“去歷史化”。當作品被納入統一的色彩空間時,原本復雜的社會背景、媒介差異與觀念沖突被部分壓縮,現代主義內部的歷史斷裂也在顏色制造出的感官連續性中被弱化。初看之下,顏色作為策展方法,似乎意味著將感知經驗置于歷史語境之前:不同年代、不同創作背景下的作品被并置于同一種色彩邏輯中,顏色原本在具體歷史情境中的不同意涵也因此被擱置一旁。但實際上,展覽又并未真正放棄歷史敘事。在每個展區的前言中,顏色都被賦予了相應的歷史與觀念維度:藍色從中世紀宗教圖像中的神圣性色彩,轉變為現代藝術中的精神性與憂郁;紅色同時關聯激情、暴力、革命與身體欲望;粉色則在洛可可時期的感官文化、女性主義與消費社會之間不斷變換位置;黑色既是虛無、死亡與否定性的象征,也被現代藝術重新理解為一種關于“空無”的哲學性顏色。顏色因此不再只是形式問題,而逐漸成為一種能夠連接宗教、意識形態、性別、工業文明與現代感知經驗的文化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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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并不只是討論顏色的象征意義,同時也不斷強調顏色與現代主義視覺機制之間的關系。例如“單色”部分提到馬列維奇、羅德琴科與極簡主義對于“純粹色彩”的追求,關涉到了現代主義內部關于平面性、抽象性與觀看經驗的核心問題;而展廳陳設進一步將聲音、觸覺與嗅覺引入觀看之中,從單純視覺再現擴展到對整體感知結構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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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以顏色為核心的文化史結構同樣見于《顏色的故事》中。作為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前資深藝術教育負責人,斯黛拉·保羅以顏色作為線索串聯藝術史,但相比展覽有限的空間容量,書籍能夠更充分地展開顏色在不同歷史階段中的復雜意義。本書不僅討論顏色的情感屬性與文化象征,同時也將其材料屬性納入研究視野,從顏料、礦物、化學技術與工業生產的角度重新理解藝術史中的色彩問題。
在斯黛拉·保羅的論述中,現代藝術中色彩觀念的變化并不僅僅意味著審美趣味的轉向,它同時與工業顏料的發展、視覺科學的興起以及現代都市經驗的形成密切相關。顏色因此并非一種天然存在的視覺經驗,而是一種不斷被技術、文化與歷史重新建構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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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色的故事》
[美]斯黛拉·保羅 著
李春姣 譯
2023-11
02
[現場的觀看 ] .
展覽中的另一條潛在線索是不同歷史階段中觀看方式的變化。顏色不僅是視覺形式的問題,也關聯著現代社會中感知結構的轉變:人們如何觀看藝術、如何進入圖像,以及藝術又如何反過來塑造現代人的視覺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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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現代》一書將19世紀定義為“藝術真正大眾化的開端”。工業革命、城市擴張、攝影技術的發展以及大眾媒體的出現,共同改變了人們接觸圖像的方式。現代藝術不再僅僅服務于宗教、宮廷或學院,而逐漸進入公共空間、商業空間與都市生活之中。與此同時,現代都市的高速流動、櫥窗、廣告、百貨商店、霓虹燈與印刷圖像,也不斷重塑著人的視覺感知能力。在這一背景下,顏色逐漸成為現代都市視覺經驗的重要組成部分。野獸派對于高純度色彩的使用、康定斯基對于色彩精神性的強調,以及波普藝術對消費社會色彩語言的挪用,都與現代性條件下感知結構的變化有關。顏色不再只是描繪對象的工具,而成為直接作用于觀看者感官與心理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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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現代:西方藝術1789-1914》
[法] 貝爾特朗·蒂利耶 編著
李少平 李靜 譯
2025-4
在展覽中,這種觀看方式的變化得到了呈現,針對同一色彩的不同表現方式在同一個空間中并置。例如藍色展區中,伊夫·克萊因的《IKB 3,藍色單色畫》與米羅、德·庫寧等人的作品共同出現時,觀眾能夠清晰感受到現代主義對于“觀看”理解的轉變。米羅與德·庫寧的繪畫仍然保留著某種關于形式、空間與筆觸的現代主義邏輯,而克萊因則取消了圖像內部的敘事與結構,將觀看壓縮為一種幾乎純粹的感知經驗。顏色本身成為作品的主體,觀眾面對的不再是圖像中的對象,而是顏色對身體與空間的直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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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觀看展覽時,觀眾不再只是站在作品前進行凝視,而開始被要求進入作品的觀念結構、社會語境乃至身體現場之中。藝術的意義不再完全存在于作品內部,而依賴于觀看者如何參與理解。因此,在《像藝術家一樣觀看》中的一個重要問題恰恰是:藝術家如何觀看藝術。在這本書中,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邀請了120位來自世界各地區的知名或新興當代藝術家,讓他們各自從博物館館藏中挑選一件自己最喜歡的藝術品,并對其進行三個層面的解析:為什么這件藝術品會震撼你?創作它的藝術家如何讓你印象深刻?它的當代性如何體現?從而讓讀者理解當代藝術家們如何以他們的視角來看待藝術。書中大量當代藝術家在面對博物館經典收藏時,并不強調傳統藝術史意義上的風格分析,而更傾向于從個人經驗、身體感知、空間關系或觀念聯想進入作品。這樣的觀看強調一種主動建構意義的能力,而非對既定藝術史知識的被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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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藝術家一樣觀看:解讀120件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珍藏》
[美] 克里斯托弗·諾伊 著
文小雅 譯
2023-5
在這次展覽中,展覽并未為觀眾提供一條明確的藝術史敘事路徑,而是通過顏色建立一種開放的視覺結構。觀眾需要自行在不同作品之間建立關聯:從畢加索藍色時期的憂郁情緒,到克萊因對于藍色精神性的極端提煉;從沃霍爾《大電椅》中工業化紅色的暴力感,到粉色展區中圍繞性別與身體展開的文化聯想。顏色在這里不僅構成視覺經驗,也構成一種觀看方法。
在今天,“現場”似乎已經不再是觀看藝術的必要條件。高清圖錄、線上展廳與社交媒體不斷壓縮著原作與復制品之間的差異,藝術作品越來越頻繁地以圖像的形式被觀看、傳播與消費。一方面,這極大拓展了藝術傳播的范圍;但另一方面,也讓觀看逐漸滑向一種快速瀏覽與即時消費的機制。而此次展覽中大量作品在同一空間中的集中呈現,仍然重新提示了現場經驗不可被完全替代的部分。當身體真正進入展廳時,作品的材質、顏色、尺度、光線與空間關系共同構成了一種無法被屏幕完全復制的感知結構。尤其是在這樣一個以顏色作為核心線索的展覽中,顏色本身的空間性與身體性會被進一步放大。但現場經驗的重要性并不僅僅來自“原作崇拜”。另一種更難以替代的部分,是觀眾與作品之間建立的某種親切感。這種親切感并不完全來源于知識,而更像一種長期閱讀與觀看積累之后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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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的故事:1980年至今》與TASCHEN“基礎藝術”系列中討論過的大量藝術家,如皮耶羅·曼佐尼、李禹煥、曾梵志等,在展覽中都能夠找到對應的作品或視覺線索。這些藝術家原本作為書頁中的圖像與藝術史敘事存在,而當觀眾真正與作品進入同一空間時,閱讀經驗便開始與現場觀看發生重疊。面對這些作品,觀眾不再只是第一次“看見”它們,而是在重新確認自己曾經建立過的理解、記憶與觀看經驗。藝術史也因此不再只是文本中的知識體系,而重新轉化為一種具體的觀看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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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的故事:1980年至今》
[英]托尼·戈弗雷 著
王婧思 譯
2026-2
03
[我們還需要藝術書嗎] .
如果說展覽提供的是一種短暫而高度集中的觀看現場,那么藝術書則構成了另一種更緩慢、更持續的觀看結構。藝術書最基礎的功能,仍然是提供作品背后的歷史與知識語境,現代藝術尤其如此。無論是現代主義內部關于形式與抽象的討論,還是當代藝術中的觀念、意識形態與媒介問題,很多時候都無法僅憑現場觀看被完全理解。書籍的重要性恰恰在于,它們能夠將作品重新放回更復雜的歷史結構之中:工業化如何改變視覺經驗?色彩理論如何影響現代主義?女性主義為何重新討論“裝飾性”與“女性化問題?這些背景共同構成了觀看作品時的理解框架。
而在《像藝術家一樣觀看》這類書中,重點則不再只是解釋藝術,而是重新討論“觀看如何發生”。書中的藝術家在面對博物館收藏時,很少優先討論作品所屬的流派、年代或藝術史地位,而更傾向于從某個顏色、一處細節、某種情緒或空間關系進入作品。這種觀看方式某種程度上也提醒觀眾:藝術并不僅僅是等待被解讀的知識性對象,它同樣是一種需要不斷練習的感知能力。
與此同時,藝術書籍也構成了一種“紙上博物館”。從20世紀以來的大型藝術出版,到TASCHEN“基礎藝術”系列這樣的普及型藝術圖書,藝術出版始終在嘗試通過高質量圖像復制,將博物館經驗部分延伸到閱讀空間之中。尤其對于很多無法長期反復進入美術館的人而言,畫冊實際上構成了一種日常性的視覺檔案:作品可以被反復翻閱、比較與觀看,藝術史也因此不再完全依賴一次性的展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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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利》基礎藝術08
[法]吉勒·內雷 著
劉心懿 譯
2025-12
在今天,展覽越來越深地被納入社交媒體、沉浸體驗與視覺消費共同構成的觀看機制之中,這樣高度圖像化的傳播環境讓人質疑“物質”的存在是否必要,無論是藝術展覽現場還是紙質書本身。然而即便存在種種懷疑,一旦真正面對藝術本身,一切都毋需再做證明。
參考閱讀
《顏色的故事》,[美]斯黛拉·保羅 著,李春姣 譯,2023-11
《走向現代:西方藝術1789-1914》,[法] 貝爾特朗·蒂利耶 編著,李少平 李靜 譯,2025-4
《像藝術家一樣觀看:解讀120件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珍藏》,[美] 克里斯托弗·諾伊 著,文小雅 譯,2023-5
《女性、藝術與社會(插圖第六版)》,[美] 惠特尼·查德威克 著,李思璟 譯,2025-7
《弗朗西斯·培根:肖像習作》,[英] 邁克爾·佩皮亞特 著,李思璟 譯,2022-10
“Taschen基礎藝術2.0”系列
“藝術與觀念”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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