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190元榴蓮‘僅退款’，商家千里討公道”——一則讓人怒發沖冠的新聞，卻揭開了一個正在互聯網暗處滋生的灰色產業鏈。在這場圍繞“僅退款”展開的博弈中，作弊手段已經從傳統P圖升級為AI造假，詐騙分子在一聲聲“系統自動通過”中賺得盆滿缽滿，而無數老實經營的商家，卻正在被這種技術驅動的信任危機活活逼死。

2025年以來，電商平臺商家投訴問題中，“任意僅退款”占比高達34.39%，位列所有投訴類型榜首。而更讓商家膽寒的是，“調包商品、偽造假圖、AI造假等詐騙手段明顯增多”。

以前的騙子，技術粗糙，P圖漏洞百出。現在的騙子，利用生成式AI快速制作商品“破損”“變質”“污損”等虛假瑕疵圖像，以“質量問題”為由申請“僅退款”。單筆涉案金額雖僅為幾十至數百元，但波及面極廣。

更離譜的是，在中國人的天賦驅動下，這條產業鏈已經發展出完整的“培訓體系”。網絡上，很多人公開售賣AI P圖造假教程，價格為288元至788元不等，一個賬號可退款數十次。只需幾秒鐘，AI就能生成逼真的瑕疵商品照片，截掉水印后向商家指控商品有質量問題，商家大多主動提出補償甚至補發商品。

這種情況下，商家的處境極其被動。平臺客服線上受理糾紛時，憑借肉眼很難判斷消費者上傳的所謂“證據”是真瑕疵還是AI偽造。有商家被買家以AI偽造的變質水果照片騙取“僅退款”后，憤而驅車上千公里討要說法，卻發現買家家里干干凈凈，所謂“壞果”根本不見蹤影，這種維權成果，遠不是中小商家所能承受的。

AI假圖濫用“僅退款”的危害，遠不止于讓商家虧損幾十元錢。一方面，它嚴重毀了商家的清白。按平臺規則，消費者投訴“質量問題”一旦被采信，商家不僅被“僅退款”，商品鏈接權重還會被大幅降低，流量腰斬，后續訂單直線減少。一個惡意買家，一張AI假圖，足以毀掉一個用心經營的小店。

另一方面，它讓真正的消費者維權變得困難。當平臺被鋪天蓋地的AI假圖片淹沒時，系統為了保護自身，自然會更謹慎地處理每一筆投訴。其結果就是：真正買到瑕疵商品的消費者，在舉證時反而可能遭遇更長的審核周期、更嚴格的審查標準。好人被誤傷，壞人卻逍遙法外。

從法律上看，這種行為已構成民事欺詐，甚至可能涉嫌詐騙罪，根據情節輕重可能面臨拘留、罰款乃至刑事責任。已有案例中，一名顧客因制作虛假視頻惡意申請退款，被警方依法處以行政拘留8日。

面對愈演愈烈的AI造假亂象，靠電商平臺單打獨斗已遠遠不夠。我們必須從國家法律層面給所有AI生成的內容強制帶上“身份證”——也就是數字水印。

實際上，這套“身份證”制度已經有了制度雛形。2025年9月1日起，《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及其配套的強制性國家標準《網絡安全技術 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內容標識方法》（GB 45438-2025）正式施行，明確要求所有生成合成內容必須添加“顯式+隱式”雙重標識：顯式標識要在內容界面顯著標注“AI生成”字樣；隱式標識則通過數字水印等技術手段嵌入文件元數據，記錄生成主體、時間等關鍵信息，實現內容溯源和追責。這是我國首部專門針對AI生成內容標識的部門規章，為后續執法提供了基礎依據。

然而，這套規則在執法落地中仍有明顯短板——缺乏對“侵權檢測環節必須讀取水印”的強制聯動要求。就像一個沒有執行力的法規，只能停留在紙面上。為此，必須在以下兩個關鍵環節同時發力：

第一，所有AI生成工具必須強制嵌入不可擦除的數字水印。 無論是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還是國內各類AI繪畫大模型，只要生成圖片，就必須在元數據中留痕，且任何“截水印、抹元數據”的行為都屬于違法，應記入用戶誠信黑名單。歐盟《人工智能法案》已要求生成內容添加強制性水印，違者面臨高達全球營業額6%的重罰，我們可以借鑒這條“硬約束”。

第二，所有利用影像識別進行責任判定的機構，必須將“讀取AI數字水印”作為判定前置程序。 亦即：電商平臺、保險公司、司法機關等有權進行舉證采信的機構，在依據圖片、視頻作出賠付或處罰決定之前，必須先調用技術工具讀取水印。若讀取到水印、證實為AI生成內容，則自動觸發反欺詐審查程序，要求當事人補充現場視頻等實質證據，簡單“看圖說話”式的AI假圖騙局將無處遁形。

需要強調的是，AI水印只是追責的起點，不是終點。惡意欺詐者不僅僅是付款了事，而是應該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特別嚴重的，如惡意僅退款高達200元以上者，甚至需要執行死刑。

英國作家喬納森·斯威夫特曾言：“謊言可以飛速傳播，真相卻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趕。”這句話用在AI造假時代尤為貼切。AI擴散虛假內容的速度，遠遠超過我們辨別真假的能力。

“僅退款”本質上是一項照顧消費者的好意，是電商競爭向消費者傾斜的善意饋贈。但當這種善意被AI偽造成本徹底擊穿時，良性規則反而淪為破壞秩序的加速度。

國內電商平臺已經開始行動：淘寶于2025年3月發布AI假圖治理規則，利用AI圖片識別模型從源頭攔截造假行為；《網絡交易平臺規則監督管理辦法》也在2026年2月1日施行，明確禁止平臺利用規則強制或變相強制商家承擔“僅退款”。

但這些還不夠。建立從“AI出品”到“AI入案”的全鏈路技術法治體系，才是治本之策。當每一次AI造假都能被精準識別、每次僅退款欺詐都要面對可追溯的舉證鐵證時，這條灰色產業鏈才會被連根拔起。

公平的電商生態，值得被更聰明、更有遠見的技術和法治去守護。別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也別讓AI這個好用的工具，淪為破壞公平的幫兇。

更重要的，我們需要思考，為什么每一次技術革命，都能讓某些人用到非法的應用上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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