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為這一天準備了至少15年。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胡楠楠

編輯｜米娜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長江后浪推前浪，這次董事會換屆，將由新的一代人負責雅戈爾的經營?！?月底，75歲的雅戈爾創始人、董事長李如成在公司2025年年報致股東信中寫下了這句話。

年報發布同時，雅戈爾還發布了一系列董事會決議公告。隨著董事會換屆選舉，現任公司副董事長兼總裁、李如成的獨生女李寒窮，被提名推薦為新一屆董事會非獨立董事候選人，而現任董事長李如成，則未出現在新一屆董事會候選名單內。

這被視為雅戈爾二代李寒窮即將正式接班的信號。對于李寒窮接任董事長一事，《中國企業家》向雅戈爾方面求證，雅戈爾相關人士表示，“還要開董事會（走流程）的”，也并未否認該消息。不難看出，這家擁有47年歷史、市值345億元（截止發稿時）的老牌服裝企業，即將迎來二代掌舵新階段。

李寒窮的接班早有信號。她本人頗低調，極少公開露面，也幾乎不接受媒體采訪。不過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12月，雅戈爾史上最大手筆的一次收購——從阿里巴巴手中以74億元接盤銀泰百貨，在簽約儀式現場，李寒窮罕見公開現身——作為雅戈爾的代表簽字。

當下，李寒窮接手的并非一個風頭正盛的商業帝國，而是一個戰略轉型尚未完成、主業造血能力缺失、高度依賴投資收益維持盈利的龐大集團。

雅戈爾2025年財報顯示，公司全年實現營收115.82億元，同比下降18.37%；歸母凈利潤24.47億元，同比下降11.57%。而凈利潤中，投資業務貢獻了24.71億元，時尚板塊（服裝主業）僅貢獻0.96億元，地產業務虧損1.06億元。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投資業務支撐，雅戈爾實際經營是虧損狀態。

此前，雅戈爾歸母凈利潤已連續四年下滑——2021年到2024年，雅戈爾歸母凈利潤分別同比下降29.15%、1.05%、32.31%、19.41%。

鞋服行業品牌專家、上海良棲品牌管理有限公司創始人程偉雄向《中國企業家》分析，李寒窮將接手的雅戈爾，面臨的最大挑戰是服裝主業創新不足——主品牌雅戈爾陷入品牌老化困境，襯衫、西服等傳統核心品類持續下滑，多品牌矩陣尚處投入期，短期難貢獻利潤。在他看來，雅戈爾的轉型之路，仍需跨越品牌年輕化、渠道數字化、多品牌矩陣盈利化的生存門檻。

但在雅戈爾內部，這位即將接棒的49歲企二代，已為這一天準備了至少15年。

內部成長起來的李寒窮

李寒窮出生于1977年，是李如成獨女。她的人生起點，幾乎與父親創業的至暗時刻重疊在一起。

外界時常好奇，為何李如成給女兒起了“寒窮”這個不尋常的名字？浙商研究會執行會長楊軼清此前提到，他10年前到寧波的雅戈爾拜訪李如成。交談中，曾問此事。李如成解釋說，女兒出生前后，正值他人生最煎熬的階段，他的“春天”還沒有到來，但也正是苦盡甘來、人生即將觸底反彈的時刻。

和許多接班的二代不同，李寒窮并非“空降兵”。在正式接班前，她已在雅戈爾體系內至少歷練了15年。

她本科畢業于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工商管理專業，后在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獲得EMBA學位。大學畢業后，她便加入公司，從基層做起。2011年，李寒窮出任雅戈爾公司董事，2016年兼任公司總經理，2017年任公司副董事長，2019年至2020年任公司副董事長兼總經理，2021年至2022年任公司副董事長，2023年至今，任公司副董事長兼總裁。

與此同時，她也曾出任雅戈爾（香港）實業有限公司副總經理、上海凱石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在此期間，她熟悉了國際貿易與品牌運營的規則，也積累了投資判斷能力。其名下關聯的企業超過30家，在雅戈爾時尚（上海）科技有限公司、雅戈爾服裝控股有限公司等核心主體擔任董事長或總經理。

外界認為，雅戈爾轉型這幾年，多起重磅收并購的商業決策皆由李寒窮主導，她也因此被外界稱為一位隱秘的“并購女王”。

2021年，雅戈爾收購了美國潮牌UNDEFEATED 40%的股權并成立大中華區合資公司；與挪威高端戶外品牌Helly Hansen（海麗漢森）成立合資公司，雅戈爾獨家負責大中華地區運營和生產；將美國奢侈手工皮鞋品牌CORTHAY納入品牌矩陣。2022年，推動雅戈爾與挑戰者資本共同投資美國高端設計師品牌Alexander Wang。2025年1月，她還斥資約15億元收購法國奢侈童裝品牌BONPOINT（小櫻桃），進軍童裝及奢侈品領域。同年，公司還以13.4億元收購美邦服飾核心門店，補充一二線城市線下渠道。

值得注意的是，多個新收購的品牌和主品牌出現了雙總部運營分工。據21世紀經濟報道，Helly Hansen、UNDEFEATED和BONPOINT等新品牌在上海總部運營，由李寒窮直接負責；而主品牌雅戈爾、美雅、哈特·馬克斯、漢麻世家以及CORTHAY，則由李如成放在位于浙江寧波的總部運營。

近幾年，國內多家服飾企業都朝著世界級時尚集團的方向努力，并購似乎成為一個可行的路徑。2024年，李如成在年度股東大會上也表示，雅戈爾仍將擇機收購時尚品牌，且未來不排除更大體量的收購?！拔矣袀€夢想，像LV那樣做成一個財團，通過收購、兼并，做大服裝品牌?！?/p>

但在程偉雄看來，服裝企業通過并購，確實能做大做強，但不一定能夠走遠。安踏目前看來是國內通過并購運作成功的企業案例，作為一個成功的主品牌適當做多場景與品類風格的延伸是可以理解的，但其多品牌矩陣差異化和國際化依然在探索中。如果主品牌過于弱化，以并購為目標做大企業的時尚集團，目前尚未看到成功案例。

接班后的核心考題

李如成曾給雅戈爾打造了三駕馬車：投資+房地產+服裝。但隨著前兩者紅利相繼消退，服裝主業也面臨巨大挑戰，重新為雅戈爾尋找增長曲線，成為李如成父女當下首要解決的問題。

雅戈爾的歷史要追溯到1979年。李如成當時進入一家名為“青春服裝廠”的鎮辦小作坊，那是李如成事業的起步。憑借過人的商業頭腦，將雅戈爾發展成國內男裝巨頭。上世紀90年代是雅戈爾的“黃金時代”。1993年，雅戈爾的銷售規模近2億元，利潤超2000萬元。雅戈爾也是中國民營企業最早進軍房地產的企業，1992年便進軍了房地產業務。1998年，雅戈爾在上海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但李如成并不滿足于單一的服裝業務，上市后開始加快多元化擴張，開展投資、房地產、服裝等多元化業務。

李如成曾因幾筆投資一戰成名，被譽為“服裝界巴菲特”和“裁縫股神”。

上市之前的1997年，他便以每股約1元的成本投資寧波銀行1.82億元，成為前十大股東之一；1999年，斥資3.2億元參與發起設立中信證券，持股9.61%。寧波銀行上市后市值一度高達2700億元，雅戈爾作為第三大股東累計套現超百億元，年分紅超30億元；在中信證券身上，累計獲利超80億元。此后，雅戈爾又投資了中信股份、廣博股份、博遷新材、百隆東方、上美股份等數十家上市公司，形成了龐大的投資版圖。

2007年，公司提出服裝、房地產和投資“三駕馬車”并行的發展戰略。到2010年，雅戈爾投資業務獲得的凈利潤占比達到46.59%，地產和服裝凈利潤分別占比25.41%和26.38%。這意味著，從16年前開始，投資業務就已經超越了服裝和地產，成為雅戈爾利潤的最大來源。李如成對此毫不諱言，2018年他曾在年度董事會上直言：“什么主業不主業的，賺錢就是我的主業?！边@句話也曾引發不少爭議。

2023年12月，雅戈爾正式完成公司名稱變更，由“雅戈爾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更名為“雅戈爾時尚股份有限公司”，這也表明了雅戈爾轉型的決心。2024年開始，李如成加速清理金融資產，投入時尚產業。2024年也被李如成視為雅戈爾的深度調整年。

盡管公司多次表態“回歸服裝主業”，但時至今日，投資業務仍是雅戈爾利潤的絕對支柱。2025年，投資業務貢獻凈利潤24.71億元，而時尚板塊僅貢獻0.96億元——投資業務的利潤是時尚主業的25倍多。

從公開數據來看，雅戈爾多品牌矩陣的布局，也仍未能明顯脫離對主品牌和投資板塊的依賴。2025年，雅戈爾時尚板塊營收74.33億元，同比增長9.33%，主要得益于BONPOINT品牌的并表等因素；BONPOINT、UNDEFEATED、MAYOR、HANP、CORTHAY等多品牌合計貢獻營收16.27億元，占比提升至24.54%；主品牌YOUNGOR仍以50.06億元營收占據時尚板塊絕對大頭。

一個關鍵問題擺在李寒窮面前：過去幾年，她主導的并購策略已初步搭建起時尚集團的多品牌框架，營收結構也在改善，但這些收購來的新品牌大多尚處培育投入期，利潤轉化能力尚待驗證。多品牌并購策略如何轉化為真金白銀的利潤、多品牌矩陣何時能貢獻穩定的盈利，是她接班后繞不開的核心考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