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最近又把一頓飯吃成了公共事件。

事情的主角叫“法國佳能”（Le Canon fran?ais），開玩笑的，不是賣相機那個佳能，而是一家大型活動策劃公司，正經名字是“法國大炮盛宴”，專門組織大桌飯、大合唱、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法式團建”。

他們的賣點就是：奶酪、熟食、葡萄酒、香頌，再來點地方菜，一群人坐在一起，把法國鄉土味兒吃得像村口流水席升級版，人均入場費約80歐元 。

按理說，這種活動在法國并不稀奇啊，法國人對“吃”這件事向來很有儀式感，奶酪能聊出哲學，香腸能吃出身份。

的問題在于，他們太會把氣氛搞大了。

比如4月18日，在卡昂的一場“諾曼底宴會”上，據報道現場來了大約4000人，圍著烤架上的豬，唱歌、喝酒、舉杯，場面熱鬧得像趕大集看廟會。

人家吃的豬是單純的豬，惹得麻煩卻不是普通麻煩。

4月29日，巴黎大清真寺院長Chems-Eddine Hafiz發了一段視頻，敏感質疑這種宴會的象征意義。

他的意思是：4000個人圍著烤乳豬，把它包裝成“法國價值”的慶祝，這就不是單純吃飯了，是在用豬肉象征性地排除一部分不吃豬肉的人。

他還說，一些群體讓自己被看見，是因為長期被看不見；而另一些群體讓自己被看見，則像是在提醒別人：這里是法國，你們不屬于這里。

這話讓法國人心里膈應。

烤架上的豬死后還被追封政治學博士學位，開始承擔文明沖突、身份認同、宗教飲食、世俗主義、極右標簽、左翼抗議等一整套厚重概念，死得重于泰山。

要不是它已經被烤了，估計都想從簽子上下來，自己發個聲明：各位，我只是一頭豬。

右派也敏感了，沙隆索恩市長Gilles Platret在電臺上回懟，說在法國大家聚在一起吃塊豬肉，怎么就成了排斥別人？

他隨后還宣布，自己還會接待“法國大炮”辦宴會噢，你們不是說這飯有問題嗎，那我再擺一桌。

勒龐的姨甥女Marion Maréchal也下場，在社交平臺上放話：這里是法國，我們吃各種形式的豬肉，如果不適應，也可以去別處生活。

餐桌成了邊境線，大炮宴公司的爭議，其實不是從清真寺院長這段視頻才開始的。

“法國大炮”這幾年一直被盯著，它成立四年左右，主打“法國式好胃口”：地方食材、傳統歌曲、豐盛菜單、群眾氣氛。

支持者覺得這就是法國人愛吃愛鬧，沒必要上綱上線；批評者則認為它的符號過于“身份化”。

尤其是因為法國億萬富豪Pierre-édouard Stérin通過基金成為其少數股東后，它更頻繁被貼上“極右”“法西斯”“種族主義”的標簽。

組織者反復表示自己是非政治活動，來的人就是吃飯唱歌，不是開黨代會。

最尷尬的是，越這么說，飯桌越像戰場，原定今年12月5日在坎佩爾辦的“布列塔尼宴會”，也岌岌可危。

“布列塔尼宴會”地點本來訂在坎佩爾展覽中心，據報道票價79.99歐元，已經賣出上千張票，組織者還宣傳每人超過一公斤食物，大胃王可以來挑戰。

結果當地方面以安全、人身安全、場館完整和公共安寧風險為由，不接受或暫停這場預約。

組織者Géraud de la Tour氣得夠嗆，說他們已經開過會、簽過合同、付過訂金，卻是在媒體上才看到“不給辦”的消息。

他對記者抱怨道：“我們只想讓人別煩我們”。肉一口還沒吃呢，就被扣了好多個大帽子。

不過反對者也不是空口無憑，4月卡昂宴會之后，大炮宴被抓住了小辮子，有報道稱，活動內外出現過疑似納粹敬禮和種族主義言論。

Radio France報導說，一名France Inter記者在現場暗訪時，目擊了疑似納粹手勢和種族主義言論。

在Public Sénat的報道中，法國時任內政部長Laurent Nu?ez也表示，相關舉報如果屬實，公共場合出現的那些言論“絕對不可接受”，政府會密切關注。

與此同時，“法國大炮”方面則說部分視頻被斷章取義。他們舉例稱，有視頻遠遠拍到一個人抬手，就被說成納粹禮，但現場很多人也在舉杯、揮手、慶祝。

還有一段被媒體使用的視頻，被他們認為剪輯誤導，完整畫面顯示那人像是在把手放到朋友頭上開玩笑。

組織者還稱要對相關指控采取法律行動，這真是說不清了：一邊說“證據就在鏡頭里”，另一邊說“鏡頭沒拍全”，這頓飯吃到最后，連手該往哪兒放都成了高危動作。

內政部長Nu?ez在參議院回應時，一方面支持受到網絡攻擊的坎佩爾市長Isabelle Assih，譴責針對她的種族主義辱罵；另一方面也表示，要禁止這類活動，必須有擾亂公共秩序的風險，而目前這類宴會本身尚未構成足以禁止的公共秩序風險。

其實可以看出，法國大炮試圖給聚餐加入一點意義。

外國人看法國，常覺得他們浪漫，紅酒、奶酪、街角咖啡，但法國社會內部對“法國是什么”這件事，一直吵得很兇。

有人覺得法國傳統就是豬肉、葡萄酒、地方歌和鄉土宴席；有人覺得當這些東西被拿來高調展示時，就可能變成排除他人的暗號。

一桌飯，本來大家可以各吃各的，酒量好的人喝酒，酒品不好的人喝水；歌喉好的唱香頌，五音不全的就負責鼓掌。

可一旦有人別有用心地把菜單寫成“法國價值”，另一邊就會問：那不吃這道菜的人，算不算法國人？

那么這邊就不爽了：難道因為有人不吃，我連擺出來都不行？

于是，烤乳豬成了空前絕后的爭議焦點，法國世俗主義的別扭，身份政治的敏感，都被它系于一身。

最荒誕的是，大家細想發現：餐桌傳統是法國的，社會包容價值觀也是法國的，所以雙方都覺得自己是在捍衛法國！一邊怕傳統被消解，一邊又怕傳統被武器化，這可如何是好呢？

坎佩爾的宴會能不能辦，法院、合同、地方政府和輿論還會繼續拉扯，但法國大炮也不會從此改行賣素食沙拉。

唉，豬被架上火烤，一同被烤著的，還有不同群體法國人的身份焦慮。

來源：新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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